劉立云,1954年12月5日生于江西省井岡山市。1972年12月參軍至福州軍區江西省軍區某部服役,1982年畢業于江西大學(現南昌大學)哲學系。1984年調北京總政解放軍文藝社《解放軍文藝》編輯部工作,歷任編輯、編輯部主任、主編;解放軍出版社文藝圖書編輯部主任。在《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十月》等刊物發表大量詩作,出版詩集《紅色沼澤》《黑罌粟》《沿火焰上升》《向天堂的蝴蝶》《烤藍》《生命中最美的部分》《眼睛里有毒》(臺灣),長篇紀實小說《瞳人》,長篇紀實文學《血滿弓刀》《莫斯科落日》等十余部。曾獲《詩刊》“2008年度全國十大優秀詩人”獎、《人民文學》優秀作品獎、《十月》年度詩歌獎、中國人民解放軍圖書獎、全軍新作品特殊貢獻獎等。詩集《烤藍》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
慕士塔格峰
從海拔3100米的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
往回走,是一個接著一個下山的臺階
當蘇巴什達坂淡為身后虛無縹緲的
一道轍印,天空和大地各就各位
剛剛還戴著一頂白帽子,在車窗外蹲伏的慕士塔
格峰
拔地而起,頓成天地間的一根銀色棟梁
慌忙回頭看,慕士塔格峰已高過天堂
高過神話和詩歌的屋脊
而眾山匍匐,甘愿當它的座椅
天際飄浮的云被它一手扯來擦汗和束腰
那種當仁不讓坐在眾山之上
和云朵之上的
氣派,告訴我它曾經滄海
曾經把億萬年的積雪,坐成天老地荒
而我想,我順著它寬闊的肩膀用半個小時
從高處回到低處
它是否視我如一朵飛絮、一粒塵埃
三 畝 江 南
苦心自知。對這片在高寒中孤守的土地
這片冰雪孵化千年也只孵化出
石頭和鹽堿的凍土
他們說,我要的不多,只要三畝江南
只要有三畝江南,他們說,他們就能用這
三畝江南的綠,治療眼睛里的那片
無邊無際的白;只要有三畝江南的根莖和葉片
還有它們的維生素和葉綠素
他們就能筑一座大壩,擋住身體里的
崩塌、沉陷,和天天到來的水土流失
我的天!連石頭都被凍傷凍裂了
土壤因凍得大面積壞死
而需要給它們換一個腎,需要從遠方運來新鮮的
泥土
給它們透析,清除血液中的毒素
你說,還有什么能阻擋這群被白雪刺瞎過
眼睛的人?還有什么比被稀缺的氧謀財
害命,更讓他們痛徹肺腑
并發誓要推開春天的門?就是這樣,他們壘土筑
墻
愚公移山,為這片土地建造了三畝房屋
三畝地熱,給菜地穿上了一雙保暖的襪子
而作為另一個哨位,那個負責播種的小伙子
那個在高原服役了十八年的士兵
把自己也種植在那座玻璃房子里
常聽他獨自喃喃,他說:茄子、辣椒、白菜、西
芹……
現在請聽好了,現在請你們跟隨我的指令
按照江南的節氣開花,按照江南的時令結果
后來,那些花果然都開了,那些叫黃瓜
冬瓜、西葫蘆……的果實
果然結得像江南那樣豐饒和壯碩
再后來,那三畝江南和它蓬蓬勃勃生長的
青翠和碧綠
打敗了十萬乃至百萬畝風雪的怒吼
雪山上的三匹狗
三朵奔跑的雪,三段蠕動的山脊
三團火焰在徐徐燃燒,帶來
陽光的消息和祝福
三只降落的鷹收斂翅膀,以慢鏡頭的速度貼地
而行;或者,我還可以把它們
稱為士兵、哨所的偵探
信使,和門客、神秘的第五縱隊
只能這樣。我在此使用的這些詞匯
已經夠節制夠煞費苦心了
但最終我還必須說它們是三匹
狗,那是因為我被它們的本性
和天性,感動并征服了
我不否認我喜歡它們,對它們充滿柔情蜜意
體恤和憐憫,類似一個父親愛他
苦命的悶聲不響的兒子
是因為它們出身卑微,非高貴的黑貝
藏獒、拉不拉,亦非真正意義的
警犬,甚至從未被列入名冊嗎?
也許吧。但我堅稱它們三匹狗,肯定還有
匹夫、匹敵、匹配,或者把它們
比喻為關云長胯下騎著的那匹
赤兔馬的意思
不行嗎?你看它們毛發光亮,奔前跑后
總是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該消失的時候消失,模范地遵守著
狗的守則;從不搖尾乞憐,也不為爭搶一根骨頭
咆哮、怒吼、廝殺,相互打得
天翻地覆或抱頭鼠竄
更多的時候它們各負其責:一匹
跟著哨兵上哨,另兩匹自覺地蹲在營房門前
高高的臺階上,目光里長出兩枚釘子
靜靜地望著遠處的雪山、道路
口岸,從天空偶爾飛過的
烏鴉,就像我們經常看到的,居高
臨下,整天蹲在法院門口的那對石獅子
我知道高山缺氧,哨所的官兵每三周
輪換一次。要知道駐守在這里即便是
坐著、躺著,胸膛也憋悶得
喘不過氣來,如同一只被踩扁的空空的易拉罐
但它們的輪換周期是,從生到死
這讓它們的肝腫大,脾腫大
肺葉腫大,退化的聽覺、味覺和嗅覺
就像被一把隱秘的刀反復削過
唯有那顆腫大的心臟,讓它們不離不棄
保持著狗的氣節、尊嚴
以及永遠不用來兌現和交換的忠誠
就像那天,當我們從山那邊巡邏歸來
它們奔襲三公里趕來迎接
那種別后重逢的親切,那些眼睛在長久忍受焦灼
之后
盈滿的淚水,分明在說:
親啊,沿途雪深路滑,你們都好嗎?
阿米亥,阿米亥
前英軍猶太人支隊的士兵,后希伯來文
和圣經的衛道士,1942年你趴在
阿爾卑斯山下的哪座街壘
向納粹射擊?當“他們用鋼鐵制造出更多的炮彈
用我的叔父制造出新的叔父”……
總是如此。你至今還記得浸泡在積滿雨水
的戰壕里,那些呈各種姿勢倒臥的
孩子,尸體已經腐爛,發出一陣陣惡臭
但他們血統高貴,種族優雅
藍色的眼睛深不可測
一頭漂亮的金發,是用源遠流長的傲慢染出來的
而搭在扳機上的手指,至死未松開
辨認因此變得更加艱難,更加詭異
比方說,在廣場上洶涌的人群中
在皇家大劇院金碧輝煌的包廂里
你能看清誰是心懷鬼胎的
那個?誰是把身體掏空用來裝填TNT的那個
或許他們還會借尸還魂,在某一天鬼鬼
祟祟,就像吐著毒信子的蛇
從我們自身的欲望中,探出頭來
那么他是誰?長著怎樣的一副身子
怎樣的一顆腦袋
因為找不出答案,所以你每天都在反躬自問
每天都騰空身體,對世界說:
來啊,來啊,“和平,請進入我的心。”
火焰,你說話
火焰燒著了她的身體、她的頭發和她的嗓音
凄絕的美就缺這樣一個尾聲了
把星空推遠
此時她唯一要做的,就是追上她的靈魂
“火焰,你說話!”她孤獨地站在舞臺中央
以枯樹之姿,危巖之姿,一道閃電
劈開烏云,讓天空崩裂
說完最后一句臺詞
臺下的每一顆心都在震顫,每一雙眼睛都看著她
把彤紅的火焰,穿在身上
就像許多年前,她反復把朝露、云霞和海浪
穿在身上
那么老還那么美!她火焰裹著的身體
歷經爐火錘打的嗓音
明亮,純粹
就像一朵花盛開到把自己生生
脹破,一塊鐵燃燒到融化并汩汩奔流
然后她緩緩倒下,世界寂靜如水,黯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