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隱喻是人類最基本的思維工具和認知方式,從外在形式看,概念隱喻存在于詞匯、句子層面,語言中的隱喻表達不過是龐大概念隱喻體系的表層表現;從內在結構而言,隱喻是單向的從始源域向目標域的跨域映射,這種映射根植于人類的身體構造、生活經驗和知識體系。隱喻也適用于語篇層面的研究,它對篇章的銜接和連貫起著重要作用,是語篇組織的重要機制。文學語篇的組織來源于人類的身體體驗和生活經驗,隱喻在文學語篇中有重要的銜接和連貫作用。《圍城》中的隱喻豐富多彩而又獨樹一幟,為本文的寫作提供了充足的語料。
關鍵詞:隱喻 語篇 銜接 連貫
一.隱喻的含義與語篇銜接、連貫
隱喻的研究可上溯到古希臘羅馬時期,亞里士多德是西方哲學史上第一個對隱喻進行理論探討的哲學家。在傳統意義上,隱喻一直被看作修辭方式,隱喻研究也只局限于詞匯、句法、語義層面。1980年,Lakoff & Johnson合著的Metaphors We Live By一書的出版,標志著隱喻研究正式跨入認知語言學領域之中。他們認為隱喻不僅僅體現在詞語和句子層面,“在日常生活中隱喻無所不在,人們思想行為所依據的概念系統本身是以隱喻為基礎的”[1](P:1),并由此提出了概念隱喻理論,認為“隱喻的本質就是通過另一種事物來理解和體驗當前的事物”[1](P:3)。這擺脫了將隱喻視為兩事物基于相似關系而進行比較的局限。隱喻由兩個域構成,包括一個結構清晰的始源域和一個結構模糊的目標域,將始源域的圖式結構映射到目標域上,通過始源域的結構可以構建和理解目標域。這種映射是單向的,但不是隨意的,他依賴于我們的體驗和經驗,因為“沒有一種隱喻可以在完全脫離經驗基礎的情況下得到理解或者甚至得到充分的呈現”[1](P:18)。Lakoff & Johnson根據始源域的不同,將概念隱喻分為三類:結構性隱喻、方位隱喻、本體隱喻;根據規約程度的不同將語言中的隱喻分為兩類:常規隱喻和新隱喻。
“隱喻是一種以詞為焦點,語境為框架的語用現象”[2](P:36),所以從詞到句子再到語篇,隱喻可以在語言的各層次上出現,而研究語篇的銜接和連貫機制是語篇分析的一大重點。喬姆斯基將語言分為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篇章銜接”和“篇章連貫”都是以這一理論為出發點發展而來,銜接主要是在語篇的表層結構上發生,銜接手段也主要是語言形式上的手段。Halliday和Hasan將銜接分為語法銜接和詞匯銜接,語法銜接主要有照應、替代、省略和連接,詞匯銜接主要體現為重述和搭配。這些顯然是語言表層的銜接方式,語篇的銜接還應受到深層隱性銜接方式的影響。在通常情況下,銜接能夠促成語篇信息的連貫;但在特殊情況中,有時一個連貫的語篇并未使用明顯的銜接手段。這說明語篇連貫也發生在語篇的深層隱性結構上,僅有銜接手段并不能保證語篇的連貫。
二.隱喻的語篇銜接功能
最早對語篇銜接的研究可以追溯到Jacobson,他對文學語篇中由句法結構和重復形成的排比現象進行了分析。而Halliday & Hasan的Cohesion in English一書的出版是銜接理論正式創立的標志。他們認為銜接是語義概念,是語篇中語言成分之間的語義聯系,并給出了一系列顯性銜接手段。但隱喻的銜接方式并非顯性的,它主要借隱喻機制構成要素的前后關聯性將語篇銜接在一起。隱喻銜接主要表現為三種形式:單隱喻在語篇建構中起銜接作用;兩個或多個隱喻在語篇構建中起銜接作用;交織隱喻或隱喻網絡在語篇建構中起銜接作用。[3]
(一)單隱喻的語篇銜接作用
分析語篇時,人們總會首先關注顯性銜接手段,而隱喻作為語篇的隱性銜接手段,同樣大量存在。通常情況下,單一隱喻使用在語篇的首句,先為語篇墊定語境基礎,再從不同角度延伸出新的隱喻形式。這些隱喻形式深入細化,組成一個龐大的樹狀圖形,可以層次清晰地將整個語篇銜接起來。例如:
1.這車廂仿佛沙丁魚罐,里面的人緊緊的擠得身體都扁了。可是沙丁魚的骨頭,深藏在自己的身體里,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體里鑲嵌。罐裝的沙丁魚條條挺直,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彎成幾何學上有名目的角度。[4](P:146)
這一例的銜接建立在概念隱喻“這車廂仿佛沙丁魚罐”之上。該隱喻中出現了兩個概念,“車廂”和“沙丁魚罐”,跨域映射從始源域“沙丁魚罐”投射到目標域“車廂”上,得出了概念隱喻“車廂是沙丁魚罐”。沙丁魚罐的特點是金屬、冰冷、密閉等,車廂也有金屬、冰冷、密閉這幾個特點,始源域到目標域的投射成功使人理解了“車廂”的狀態,這一概念隱喻是本語篇的“主隱喻形式”。隨后又派生出了“人是沙丁魚”、“人骨是沙丁魚的骨頭”這些隱含式的隱喻,這些隱含的派生隱喻建立在前一“主隱喻形式”之上,通過主隱喻從不同側面細化描寫派生隱喻,從而將整個語篇銜接起來。
(二)雙隱喻、多隱喻的語篇銜接作用
在日常語言實踐中,單隱喻構建篇章銜接的情況并不鮮見,但兩個或者更多的隱喻也能通過隱性組織構成語篇的銜接。這里的兩個或多個隱喻在結構上往往平行,在文中所處的位置或狀態沒有主次之分。例如:
2.誰知道從冷盤到咖啡,沒有一樣東西可口:上來的湯是涼的,冰淇淋倒是熱的;魚像海軍陸戰隊,已登錄了好幾天;肉像潛水艇士兵,會長時期伏在水里;除醋以外,面包、牛油、紅酒無一不酸。[4](P:16)
這一語篇在結構上為“總—分”形式,先總說東西不可口,再分述不可口的食物類型。其中塑造了兩個概念隱喻,一是始源域“海軍陸戰隊”及其構成的概念隱喻“魚像海軍陸戰隊”,二是始源域“潛水艇士兵”及其構成的概念隱喻“肉像潛水艇士兵”。這兩個概念隱喻具有相同的結構“X像Y”,體現了概念隱喻的系統性和結構性,通過其相同的結構將上下文所羅列的例子銜接起來,構成了語篇的自然銜接,并且達到了獨特的修辭效果,使得“魚”和“肉”的狀態儼然呈現在讀者眼前。
3.這吻的分量很輕,范圍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場端茶送客時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邊,或者從前西洋法庭見證人時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經》,至多像那些信女們吻西藏活佛或羅馬教皇的大腳趾,一種敬而遠之的親近。[4](P:95)
本段語篇由三個隱喻形式銜接起來,而這三個隱喻有著相同的目標域——“吻”,形成了“A像X”、“A像Y”和“A像Z”的多隱喻結構。這說明目標域A同時具有類似于始源域X、Y、Z的特點,通過三個不同的始源域X、Y、Z分別映射到相同的目標域A,以及兩個顯性詞匯“抹一抹”和“碰一碰”的形式照應,將該語篇銜接成了一個的整體,由此可見,顯性的詞匯銜接和隱性的隱喻銜接是可共現的。
(三)交織隱喻的語篇銜接作用
Lakoff & Johnson根據始源域的不同把隱喻分成了結構隱喻、方位隱喻、本體隱喻等類別。在語言的實踐運用過程中,有時會出現隱喻交叉的情況,因為我們需要借助隱喻來理解各種概念體系,所以一個概念體系可能是由多個隱喻交織聯合組成的,形成了一個復雜而又有序的網狀模式。
4.他想起在倫敦上道德哲學一課,那位山羊胡子的哲學家講的話:“天下只有兩種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種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種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種人應該樂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種人應該悲觀,因為他每吃一顆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壞的。不過事實上適得其反,緣故是第二種人還有希望,第一種人只有回憶。”從戀愛到白頭偕老,好比一串葡萄,總有最好的一顆,留著做希望,多少好?[4](P:263)
中國文化中的主要隱喻是“快樂為上”。在這里,“樂觀最好”、“悲觀最壞”可以看成是一組截然相反的方位隱喻,把“好”看成“向上”的方向,把“壞”看成“向下”的方向,這符合古人“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5](P:210)的用例實際。“還有希望”“只有回憶”是一組實體隱喻,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容器,有一層包裹的表皮,有里—外的方向”[1](P:27)。在此,不論是“第一種人”還是“第二種人”,都是“人是容器”概念隱喻下的一個“容器”概念,可以承載“希望”、“回憶”等實體。“從戀愛到白頭偕老,好比一串葡萄”是一則實體隱喻,將始源域“葡萄”映射到目標域“從戀愛到白頭”這一過程,用“葡萄”來理解這一過程和經驗,把這一經驗當成了一個統一種類中的離散實體或者物質,完成了對“本體隱喻”的解讀。語篇從方位隱喻到實體隱喻,再通過實體隱喻解讀“從戀愛到白頭偕老”,兩種隱喻交錯組織,通過“第一種人”“第二種人”“葡萄”“希望”“回憶”“從戀愛到白頭偕老”等關鍵詞的穿插搭配,將這個語篇銜接成了一個整體。
三.隱喻的語篇連貫功能
概念隱喻能夠從語篇的表層和深層構筑語篇的銜接,同樣,隱喻也能深層次地促成語篇的連貫。語篇在何處開始和結束也不一定依賴銜接和銜接手段,而是仰仗于篇章連貫,從這個角度上也可以說篇章連貫比篇章銜接更重要。[6](P:77)語言的篇章性體現在銜接和連貫上,銜接直接由語言手段表現,而連貫并非如此。如果將喬姆斯基的術語“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移植過來,則銜接位于表層結構,而連貫位于深層結構。因為篇章連貫是在概念的層次上實現的,而概念隱喻本身也是一種概念,所以我認為它應當能夠幫助實現連貫。[6](P:6)
(一)實體隱喻造就語篇主題與內容的連貫
當我們從一個語篇中發現較多的隱喻,特別是隱喻的內涵滲透于整個語篇,渲染語篇的主題時,應該認為隱喻的使用構成了這個語篇的文體特征。[5](P:157)《圍城》作為錢鐘書“錙銖積累”“憂世傷生”寫成的唯一一部長篇小說,其標題本身就具有全局性的隱喻意義,透過標題映射到整部小說,可發現主人公方鴻漸從婚前幾番的戀愛失意,到婚后生活的百般不順,僅僅是在一座城堡的里外兜轉,婚姻就是一座現實版的“圍城”。
5.慎明道:“關于Bertie結婚離婚的事,我也和他談過。他引一句英國古話,說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4](P:89)
6.蘇小姐道:“法國也有這么一句話。不過,不是說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城里的人想逃出來。鴻漸,是不是?”鴻漸搖頭表示不知道。[4](P:89)
例(5)出自英語,“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是一個實體隱喻,從始源域“鳥籠”映射到目標域“結婚”。“籠外鳥”、“籠里鳥”則是在前一隱喻之下派生所得的隱喻,分別喻指未婚和已婚的人。例(6)出自法語,換了說法,用“城堡”來喻指婚姻,構成了實體隱喻或稱容器隱喻,這一例從始源域“城堡”映射到目標域“婚姻”,其中“婚姻”在語篇中省略,但隱喻義依然明確。這兩例在結構上類似,構成了結構隱喻。前一語篇中談的是羅素結婚又離婚一事,后一語篇直接說婚姻,兩例涉及的主題相同,都在說“婚姻”。兩例一方面在內容上構成語篇的上下連貫,另一方面在結構上互為呼應,且后一例的“城堡”隱喻點明了小說的主題,使得整部小說都在圍繞“城里”“城外”敘事。“城里—城外”這樣的語言表達式,其來源是本體隱喻,因為我們在大腦中給城市設定了一個“表面”,而正因為有了這個表面,我們才可以說有些人住在“城里”,另外一些人住在“城外”。[6](P:119)
(二)多個平行概念隱喻構建語篇連貫
《圍城》中多個平行概念隱喻并駕齊驅,共同構建語篇連貫的例子不少見。類似于兩個或兩個以上概念隱喻構建語篇的銜接,由于銜接是連貫的基礎,所以概念隱喻也能促成語篇的連貫。例如:
7.那些男學生看得心頭起火,口角流水,背著鮑小姐說笑個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鋪子”,因為只有熟食店會把那許多顏色暖熱的肉公開陳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為據說“真理是赤裸裸的”。鮑小姐并未一絲不掛,所以他們修正為“局部的真理”。[4](P:5)
語篇描寫的是鮑小姐在船上穿著暴露,走動時遭到男學生誹議的場景,其中一共包含三個平行的概念隱喻:“人是熟食鋪子”、“人是真理”和“人是局部的真理”。第一個隱喻從始源域“熟食鋪子”映射到目標域“鮑小姐”,通過“熟食鋪子”中具有的各種特征,例如暖色、肉、裸露等蘊含概念來勾勒鮑小姐穿著暴露的畫面;第二個隱喻以“真理”為始源域,揭示真理具有“赤裸裸”的特性,映射到目標域“鮑小姐”,傳達“鮑小姐是赤裸裸的”這一概念;第三個隱喻在第二個基礎上將始源域修正為“局部的真理”,理由是鮑小姐穿著少量衣服,并沒有“真理”那么“赤裸裸”,同樣映射到目標域“鮑小姐”,完成了這一概念隱喻。三個概念隱喻具有相同的結構“X是Y”,并且作為目標域的“X”不變,只通過始源域“Y”的變化來對目標域進行限定。所以三個隱喻是相同結構的“結構隱喻”,分開來看,第一個隱喻為“本體隱喻”,第二、第三個為“新隱喻”,是作者臨時創造出來的隱喻。無論是從結構上,還是從內容上看,這三組平行的概念隱喻前后銜接,互相連貫,在隱喻之下對人物進行了深刻諷刺,使得語篇達到了很好的連貫效果。
(三)會話中的隱喻構成語篇連貫
在言語交際的過程中,要使一個話輪完整,交際雙方必須遵守一系列語用原則,也即前輪有某種言語行為,就預示著接下去應該有相應的言語行為出現。[7]在概念隱喻中,最明顯的本體隱喻是自然物被擬人化的隱喻,這類隱喻往往通過人類的活動機制、思維模式來理解非人類實體的經歷。而跟擬人相反,把人當成某種事物或動物寫,運用非人類實體的特征映射人的狀態,也能達到出彩的語篇連貫效果。例如:
8.鴻漸道:“早晨出去還是個人,這時候怎么變成刺猬了!”
柔嘉道:“我就是刺猬,你不要跟刺猬說話。”
沉默了一會,刺猬自己說話了:“辛楣信上勸你到重慶去,你怎樣回復他?”[4](P:322)
方鴻漸求孫柔嘉幫他補送趙辛楣的結婚禮物,柔嘉直接拒絕,激起了丈夫的埋怨。這段對話中,會話雙方遵守了一致準則,在這里產生了一個“人是刺猬”的概念隱喻,通過始源域“刺猬”映射到目標域“人”,凸顯孫柔嘉的脾性難纏,像刺猬般到處扎人。她自己也承認“我就是刺猬”,下文再次出現“刺猬”自己說話,三個“刺猬”的隱喻運用,在篇章結構上重復和照應,語用上遵循一致準則,內容上構成了語篇連貫。
概念隱喻是篇章理解中的一種有效創造連貫的工具,它能通過語言內部的跨域映射構成連貫關系;能通過對小說主題和內容的聯系來構成語篇的連貫;單個概念隱喻或多個概念隱喻都對語篇的連貫起著重要的作用,會話中的概念隱喻也能很好地促成語篇連貫。
四.結語
概念隱喻的語篇銜接和連貫功能,從本質上說歸因于兩個認知域的結構映射及隱喻自身所具有的系統性和連貫性。隱喻作為我們賴以生存的概念,是人類不可或缺的思維手段和認知工具。在語篇的生成和理解過程中,透過概念隱喻視角,可以發現,單隱喻、多隱喻、交織隱喻的運用能使語篇達到良好的銜接效果,小說主題的隱喻能夠連貫語篇的內容和結構,平行隱喻的使用可以構成語篇的連貫,會話中的隱喻也能使語篇連貫得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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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全智.也談銜接、連貫與關聯[J].外語學刊,2002,(9).
(作者介紹:邵芹,中南民族大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