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獨飲不醉

楊慶祥

1.春夜獨飲不醉

有多久未聽見

甜言蜜語了

有多久未同飲一杯酒

不同飲一江水也很久很久了

青山隔得遠

清風隔得更遠

有多久未用一個平底鍋

煎一只同心的蛋

有多久忘記了甜

就是被秘密咬了一口

明月離得遠

明天更在明月外

祖國的山水你還記得多少啊

我臉上的山水你還記得多少

當我一口飲下蕭條的春夜

有多少人獨自走過多少花獨自開放

2.雨雪天登黃鶴樓

來遲了。江水渾濁，鱸魚腮里塞滿

工業廢料。五顏六色。江心洲濃煙滾滾，

當漁夫用起煤炭和石油，芳草，

她哭也哭不出聲。

誰見過鶴的眼淚？誰在青草的芳香里

和一只鶴戀愛過？

太遲了。一只單色系的鶴曾在江邊閑步，

抖羽毛，眼波流轉，在江水和月色中

沐浴。

它是道野味？卻在我們的味覺之外。

它亦可能是具標本，在CBD中心

展翅欲飛。

罷。罷。生與死都是人類的設定。飛與不飛

都抵不過冰冷的鐵流。

雨雪天登黃鶴樓。請問，那與鶴相愛的

少年去了哪里？

3.我走進人間的煙火

攪動牛奶的勺子能讓我快樂

鄰人廚房的切菜聲能讓我快樂

送快遞的小伙子

他低頭看單的神情讓我快樂

早起的雪花 下午的約會

電梯里依次閃起的數字

能讓我快樂

魯米的詩和少于100的財富

還有大把的時間和大群

陌生的朋友

我將自己放棄

我撐開一把好看的傘

我走進人間的煙火快樂

4.逆水寒第一

隔夜的咸魚被烙上皇帝的徽章

一個一個南瓜雕刻的領袖傀儡

大佬們都回山面壁思過了

殮尸者在一片廢墟中歡呼共和

5.逆水寒第二

他說羅馬的天空燦爛千陽

先賢們的頭顱澆鑄成大理石紋路條條

這萬世的帝國端坐在神龕的中央

他說野蠻人的嚎叫夜夜難忘

啊，復仇的時刻來了

復仇的時刻就快來了

6.逆水寒第三

皇帝的屁股坐龍椅

宮娥的小腳穿金蓮

書生們念起了歌頌的華章

哎呀呀

一個公鴨般的嗓子高聲問：

誰還沒有閹割？

7.于是哭起來

于是很多人哭起來

很多人很多人

很多人哭我們的愛

很多人不知道為什么要愛

有淚的人真美啊

我有時真想大哭一場

然后心如磐石

把眼淚給了該給的人

就可以死了

8.看見一棵樹很后悔

看見一棵樹很后悔

看見一池水也很后悔

當初為什么沒有長成

一棵樹或一池水呀？

為什么長成了一個人

既不能餐風露宿

又不能被飛鳥帶走

還要不停地大聲說話

向世界證明自己的生存

其實樹木聽不見

池水聽不見

山河大地更聽不見

長成一個人真是件無趣的事啊

9.我選擇哭泣和愛你

那些溺水者

是自己選擇的游泳

那些逃走的人

是自己選擇的路

警察選擇了制服

和辣椒水

霧霾選擇北京

受難者選擇口罩和沉默

時間在不同的世紀

選擇不變的君王

黑暗選擇遮蔽一切

黑暗已經遮蔽了一切啊

我正在黑暗之心

親愛的，我選擇哭泣和愛你

（選自《大家》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