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嶺春秋本紀（組詩）

刀刀

望麥

那棵絕望的麥子，站在它們中間

卻不像是它們中間的一個

它體內存有整個冬天的雪花與北風

那是些凜冽的好友

內心冰冷，堅硬，沒什么近乎可套

它與它們相處，用不到世故和故事

在春風得意的四月

它又向天空站了站，幾乎可以鶴立雞群

而它們，那些同類的大多數沉默

另一些等著一場驟雨襲來

河流的鞭子將告訴所有高高在上的麥子

它不僅是絕望的，還將是孤獨的

誰也無法獨自邁過這庸俗的四月而進入廟堂

成為被供奉的醴酒

心院

心是一座空院子，閑置許久

往事的雜草已清理干凈

那一片悲傷，和另一片悲傷離開

枝頭，就被過堂風廉價收購

我無法通過幾塊青磚去指認，哪些

堵塞過心中的河流，漫漫的青山

就要翻過堤壩擊潰平原

和小心生活的鰥夫

哪些砌成堰渠將陌生人帶至后宅

的碼頭，與我寒暄，握手

掉落的墻皮呢，是不是刀上舔血的日子

痛飲三百杯，每一杯都有暴烈的萬古愁

在四下漏風的院子，等待仍在發生

而等待的人，物，是隨機的蟬鳴，

現在坐進濃蔭里，頭頂之上的夏蟬

有秋蟲的悲憫，它們喝著樹木，唱哀歌

為本世紀最后一個萬戶侯

幻夏

可以確定，今天在抄襲

昨日，從氣溫到光照

葉片下垂的長度和疲憊的軟

玻璃反射的子彈，風中澎湃

的熱情，也在剽竊前天

在日復一日的機械里

萬物承擔著暴君的壞脾氣

只能存活于書本的君子

四處尋覓著陰影，那一刻

遮蔽是一個人維系以命的本紀

他必須在光陰之中明白

身后事早已騰挪轉移，來到面前

像久別重逢的舊友，唯有一滴

清泉，方可洗凈羈旅

方可大談茍活于世的兵法

而體內的鳥鳴則更膽怯

細微，低沉，需要一段

帝國的秋意，清晨和午后

才會貼身，仿佛遠游的書童

承擔著起居，記錄這空談

悲秋

秋風割開蓮葉，像晚輩

撕著紙錢，隨手扔進傍晚

蓮花用盡力氣去理解

清涼四起，黃昏將至

它和你遇見，是長天的

一次大夢，也是病人

拒絕失眠，睡著的囈語

“你是往生的落葉

被今世的水流帶走

你悲喜，就有四季

你無動于衷，時光就靜止

仿佛一段陰影，永在

仿佛幸福是一劑毒品

沒完沒了，讓你日益成癮”

菊綻

沒過胸口的秋天，只缺這場雨

就能將凜冽搬到眼前

蜷縮的中原，像忽然而至

的游客，抖動著節令的忌諱

似乎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似乎非如此不可

卻又從風口的尖叫中

聽到鐵銹的雜音，和菊花盛放

如裂帛，如酒器的碎響，

如撕開萬眾矚目的小蹄子

香氣芬芳，黑暗，像一碗又一碗老酒

倒進浪子的喉嚨，讓他溫軟，卸下刀具

話語含糊，卻越來越多

不知何人，即可與之交好

即使明日黃花滿地

好友就此永別，不再算計

相逢的周期，菊的爆炸

是一聲清脆的疼

在蕭煞中，寂寞滿城紛飛，傳得很遠

情意綿綿的人，踏花而來

婉約的汴京瞬間有了豪放的詞牌

而落葉灌木的悲傷

一定不比落葉喬木的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