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黃沛瑤
【摘要】雅樂在宮廷音樂活動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它依附于政治,對統治階級思想有著直觀的反映。胡樂是一種外來音樂,在華夷思想濃厚的古代社會,雅樂與胡樂是絕對不可以混用的,但南北朝之后卻將此觀念打破,到遼時期“以胡入雅”發展到新階段。本文從遼代雅樂文化分期入手,對“以胡入雅”的現象做多線性分析,進一步解析遼代“以胡入雅”中體現出的“漢契一體”的中華觀念,通過分析探討遼代雅樂的文化歸屬,對研究對象做出概念性解讀,期望本文可以為遼代雅樂文化的研究提供新的觀點與思路。
【關鍵詞】多線性;以胡入雅;漢契一體;文化歸屬
【中圖分類號】J609.2 【文獻標識碼】A
雅樂是中國古代音樂史上縱貫數千年的樂種之一,也是禮樂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南北朝以來,“以胡入雅”成為主流,胡樂大規模運用于祭祀、朝會、宴饗等場合,成為雅樂的一部分。到遼代時,雅樂呈現出多線性的特征。
一、遼代雅樂文化的多線性特征
(一)回歸周、唐雅樂的“復古性”
雅樂既不相沿,亦不相傳,每代都會制定本朝的雅樂,但在遼朝前期出現了完全繼承唐《十二和》樂的情況,《遼史·樂志》載:“唐《十二和》樂,遼初用之”①,這成為遼雅樂不同于歷朝歷代的顯著特點。遼雅樂雖取自后晉,但承接于唐。大同元年太宗滅后晉“得晉太常樂譜、宮懸、樂架,委所司先赴中京。”②在樂器上,遼沿用了周代的八音分類法,保持了舊有的雅樂器性質的純正。在樂律上,十二律沿用周代黍尺測量定律,“十二律用周黍尺九寸管,空徑三分為本。道宗大康中,詔行黍所定升斗,嘗定律矣。其法大抵用古律焉。”③
早年契丹族曾與唐朝有很多交往,各方面均受到其影響,在建立政權后,唐朝遺留下的種種文化都深受契丹族的追捧,在雅樂文化上出現了“宗唐”的現象。但契丹統治階層以及知識階層中亦有一種維護和復興“周雅”文化的意識,統治者借助于這種形式來證明“君權神授”王朝正統。回歸周、唐雅樂的“復古性”,反映出契丹族積極進取的意識和兼容并包、虛懷若谷的精神。
(二)觀念、制度上的“以胡入雅”
兇禮是一種救患分災的禮儀。在中原傳統雅樂觀念中,兇禮中是不可以用樂的,兇禮用樂是對逝者的不敬,更不用說雅樂這種要求嚴格、具有象征性、規范性的音樂。但在遼兇禮上謚冊儀中卻有雅樂出現,這可謂是禮樂制度史上的一個特殊現象。《遼史·禮志二》云:“上謚冊儀:先一日,於涂殿西廊設御幄并臣僚幕次。太樂令展宮懸於殿庭,協律郎設舉麾位。”④上謚冊儀雖為喪禮,卻是冊儀的一種,暗含重視、正名之意,是契丹鞏固皇權的措施,與中原王朝用樂有本質差別,體現了遼雅樂儀式的功能性內涵,而在上謚冊儀上“入樂用雅”的行為,雖與中原王朝傳統禮樂思想相悖,卻是飽含了契丹民族智慧,是契丹觀念與制度上的“以胡入雅”。
吉禮為祭祀之禮,居五禮之首。吉禮是溝通人神關系的禮儀,統治者通過祭祀的形式和神靈溝通,祈求神靈的保佑,消災祈福,得到精神上的支持,以達到鞏固統治的目的。祭祀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事,也是雅樂最重要的內容,歷朝歷代除契丹外,其他各朝祭祀均用雅樂來溝通神人,代表國家形象,以示王朝正統。而契丹吉禮祭祀卻與其他王朝不同,《遼史·吉儀》中并未發現有使用雅樂的情況,祭祀如此重要的活動,唯獨用樂沒有采用中原傳統,筆者認為最重要的原因是契丹對雅樂的應用充滿著實用主義色彩。契丹雖然將中原祭祖的模式引入,卻創立了適合本民族游牧漁獵生活的“行廟”制度,在遼五京中多處都有歷代君王的宗廟,四時捺缽之時,皇帝每到一處都會去祭拜祖先,而這樣四處游走的行廟制度不太適合大型雅樂重器的搬運,故而祭祀之時不能用雅樂。契丹雖不同于歷代王朝的祭祀用樂制度,卻充滿了契丹族的思想,即觀念上的“以胡入雅”,這是繼音樂風格的“以胡入雅”、樂隊組合的“以胡入雅”之后,中國歷史上出現的第三種形式的“以胡入雅”。
此觀念對音樂的影響,一方面體現在對音樂內容和形式的選擇上,另一方面也體現在對音樂功能和價值的認識上。也就是說,不同的觀念會對什么是音樂和音樂是什么的理解作出非常不一樣的回答。契丹觀念上“以胡入雅”這一特殊的現象,讓我們對雅樂有了一種新的認知。
(三)樂曲上的“以胡入雅”
遼雅樂樂曲與其他王朝不同,并沒有在建國之初就創制屬于自己的樂曲,而是依然沿用了唐雅樂樂曲,但具體樂曲的使用對象和場合與唐有較大差別。直到興宗時雅樂樂曲發生了質的變化,從《十二和》樂變成了《十二安》樂。“唐十二和樂,遼初用之……興宗重熙九年,上契丹冊,皇帝出,奏《隆安》之樂。”⑤
“興宗改樂”既保持了原有的具有中原傳統雅樂特點的樂隊與樂器,又創制了具有契丹思想與意志的新雅樂,形成胡漢交融“漢契一體”的雅樂文化形態,是樂曲上的“以胡入雅”,“興宗改樂”將遼朝雅樂的發展推向高峰。
從遼雅樂的制定上看,一方面需要漢文化促進本民族的發展和整個王朝的強盛,另一方而又想繼續保持傳統的契丹精神。在這種情況下,形成了三條不同的發展脈絡,漢化的樂器、樂律上的“復古”,契丹化的觀念、制度上的“以胡入雅”和漢契文化結合的樂曲上的“以胡入雅”,這三條發展脈絡中“復古性”表現得最為明顯,在遼雅樂的發展中一以貫之。但三者并不是完全孤立、水火不容的,它們互為補充、相互融合,勾勒出契丹漢化與文化融合的艱難性與復雜性,既崇拜中原文化而又不被其完全折服,形成了遼代獨特的雅樂文化。
二、遼代雅樂的文化歸屬
何種音樂運用于怎樣的儀式場合,來自人們的選擇,特定的儀式音樂依附于特定的文化,這即是音樂的第六層屬性——音樂的文化歸屬。雅樂是禮樂文化的核心,在隋文帝時首次提出“國樂以‘雅為稱”的理念,所謂國樂,應該是在國家重要的儀式場合代表國家形象而以樂的形式存在者,⑥雅樂作為國樂而存在,可以用于多種場合,最重要的就是吉禮祭祀,這是國之大事;當然也可以用于其它禮儀場合,以此來代表國家形象。遼代亦有國樂,孫星群先生認為遼朝國樂指的是契丹的民族音樂。
傳統雅樂有“國樂”之稱,遼代亦有民族音樂——國樂,雖然兩者名稱相同,性質卻完全不同。雅樂雖被稱為“國樂”,但在契丹已有國樂的條件下,它是否能夠保留“國樂”的高度與內涵?
在傳統禮樂觀念中,雅樂是禮樂的核心——國樂,主要用于國之大事的吉禮祭祀,以象征國家形象與王朝正統,這是從狹義上來講雅樂。但是在《遼史·禮志》中并未見到關于雅樂用于吉禮祭祀的記錄,且“遼闕郊廟禮,無頌樂。”⑦說明雅樂不用于遼代祭祀儀式,與傳統雅樂不同,即本質內涵發生變化,那么適用于其他王朝雅樂狹義的內涵,在遼并不適用,這是否意味著遼雅樂沒有狹義的內涵呢?筆者認為,對于契丹這個保留了本民族大量音樂文化的民族,情況不同于其他中原王朝,所以我們應該一分為二的看待,既要考慮遼代的特殊性,又要結合中原傳統雅樂之特點。
《遼史·樂志》載:“圣宗太平元年,尊號冊禮,設宮懸於殿庭”⑧“上謚冊儀:先一日,於涂殿西廊設御幄并臣僚幕次。太樂令展宮懸於殿庭,協律郎設舉麾位。”⑨又有“正月朔日朝賀,用宮懸雅樂。”⑩由上可知,遼雅樂主要運用于嘉禮冊儀,兇禮冊儀和朝儀等場合中,這些場合的用樂均體現了國家形象,從功能性上看,嘉禮冊儀和兇禮冊儀的目的在于運用冊封這一儀式,來“借雅正己”以示王朝正統,尤其是統一漢族的社會意識,在契丹看來,這才是“國之大事”,樹立尊卑觀念、形成“漢契一體”的觀念,是契丹這個少數民族建立的王朝最急于解決的問題。同雅樂狹義內涵一樣,冊儀代表了國家、王朝正統的形象,契丹貴族之所以要從捺缽地轉移回京城行冊禮,就是因為冊禮很重要且必要是“國之大事”。雅樂雖然不用于祭祀場合,卻保留了“國樂”的高度與內涵,這是遼雅樂狹義的內涵。
契丹是一個十分注重本民族文化的國家,但是又不得不借助雅樂為自己正名,正體現了中原雅樂文化的強大,并且對契丹影響很深,契丹國樂雖處于《遼史·樂志》的第一條目,卻無法達到雅樂這樣象征王朝正統的高度與強度,由于它更多的用于宴饗,所以具有一定的娛樂性,從政治上講,地位不如雅樂。
朝儀的作用在于社交功能,統治者希望借助儀式的內容和具體的象征意義作為外交的手段,達到鞏固統治,彰顯國力的目的。所以遼雅樂廣義上運用于冊儀,也用于朝儀,樂隊以宮懸樂隊與鼓吹十二案樂隊為主,擁有“正己”、社交等多種功能。
以上是遼雅樂廣義與狹義的內涵。而遼雅樂文化,既有契丹民族的觀念文化,又有漢族傳統雅樂的制度文化與器物文化。遼雅樂文化狹義上專指遼朝前期具有漢族傳統雅樂的器物文化與制度文化,是禮樂文化的核心,如《十二和》樂、宮懸樂隊、八音之器和冊儀、朝儀等等。遼雅樂文化廣義上指具有契丹民族觀念的雅樂及文化,包括《十二安》樂、兇禮入雅、吉禮不用雅等等,它們雖然涉及到雅樂,但卻不同于傳統雅樂文化,也不是禮樂文化的核心,所以被歸為廣義的范疇。
文化歸屬指個人自我感覺隸屬于某個文化團體,并把該團體的價值觀、社會規范視為自己價值體系的一部分。而社會價值的判斷是一定社會對一定活動的認可和接受的標準或規定,這種判斷的標準是在特定的社會觀念和意識的作用下產生的。遼代實行“因俗而治”“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的政治制度,在文化上契丹文化與漢文化兩者并行不悖,形成了特殊的文化現象,被整個社會所接受與認同,并形成一個共同的價值體系。遼代雅樂文化也體現了這個特點,以漢文化之體,契丹文化之精神共同構成,到底歸屬于契丹文化還是漢文化,筆者認為在遼雅樂長期發展的過程中,它已經不能用一個單獨的文化觀念來劃分,它是漢文化與契丹文化的結合,是契丹人獨有的“漢契一體”的文化觀念。
三、從“以胡入雅”看“漢契一體”的中華觀念
遼、金是中國歷史上第二次胡人入主中原,在這個多國林立、飽含著變更異動的時期,解構與重組成為這個時代的主題。遼代之所以重要,正因為它是對中原傳統禮樂文化的破壞、雜糅與整合。隨著契丹漢化的深入和民族意識的覺醒,政治制度、民族關系、文化心理等方面,都發生著深刻的變化,逐漸產生新的局面。
“以胡入雅”是胡人入主中原占據統治地位后,在學習中原音樂文化的過程中,將胡人的樂曲、樂器、樂隊與觀念賦予到中原雅樂文化之中,是一個雅樂不斷“胡化”與胡樂不斷“雅化”的過程,兩個過程交叉、碰撞直至融合,最終形成了“以胡入雅”的局面。契丹對中原文化帶來巨大的沖擊,在音樂上體現為觀念上的“以胡入雅”,是“以胡入雅”的進一步深入。“以胡入雅”導致了遼雅樂與傳統中原雅樂有了根本上的差異,即狹義雅樂祭祀的內涵被契丹民族傳統習俗所代替,雅樂的內涵發生巨大變化,我們已不能用舊有的觀念來界定雅樂的范圍,而是要用發展的眼光和一分為二的觀點來分析這一特殊的文化現象。
遼雅樂文化是政治的需要和文化的融合兩種因素共同影響下形成的,是漢文化與契丹文化的進一步融合,并最終形成了“漢契一體”的文化觀。除了音樂上的“以胡入雅”,遼在很多方面都展現出“漢契一體”的文化觀。契丹民族始終把黃帝、炎帝視為自己民族的祖先。《遼史·太祖紀下》記載:“遼之先,出自炎帝,世為審吉國”。《遼史·世表》載契丹族“為軒轅后”。契丹民族把炎帝、黃帝作為自己的祖先,建祠堂祭祀,以示敬意。又有2015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中,內蒙古多倫小王力溝遼墓中的M2出土墓志稱遼皇族耶律氏漢室之宗,姓劉,后族蕭氏之祖為漢宰相蕭何子孫。無論是炎黃后人還是漢室后人,從族源上講,契丹族屬東胡族系,是鮮卑宇文部一支,與華夏族和漢族并無關聯,但這卻反映出契丹統治者對中原文化的認同,視自己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是一種“漢契一體”的文化觀。
遼朝還制定了“學唐比宋”“華夷同風”“漢契一體”的文化發展方向。遼太祖根據漢字創制了契丹大、小字,并與漢字一同在社會中通用。契丹人大都掌握漢字的用法,能用漢字書寫、創作詩詞與文章。契丹皇帝大都精通漢文、儒學,在音樂上也有較深的造詣。這種“漢契一體”的觀念使契丹從多元逐漸由走向一體。正如遼道宗所說:“上世獯鬻,獫狁蕩無禮法,故謂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異中華,何嫌之有?”契丹人不把自己視為夷,而是視為中華文化的繼承者和中華的一份子。可見“漢契一體”的中華觀念已經深入到契丹民族的心中,成為民族的共識。除此之外,遼還有很多方面都體現了“漢契一體”的文化觀與中華觀念。如反復強調“南北一家說”,以中國正統自居等等。在這些多向思維中,表現出強烈的“漢契一體”之中華觀念和契丹族作為中華民族一份子的歸屬意識與思想認同。這種觀念具有明顯的時代性、系統性,并趨于成熟,影響了遼朝兩百多年。在中國古代歷史上,長期以來“中國”被視為一個文化體,而不是一定的政治疆域。關于民族、國家和天下的華夷觀念,正是在遼時發生了重要的變化。由于北方少數民族的先后崛起,才真正打破了唐以前漢族關于天下、中國與四夷的傳統觀念和想象,中華與中國不僅僅單指漢族與他們所建立的政權,也包括所有入主中原的少數民族和他們在中原建立的政權。我們有了關于“中國”有限的空間意識,形成了中華多元一體的觀念。
契丹與中原王朝及中華民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以炎黃子孫自視,以中國文化的繼承者自詡,反復強調南北一家說,以正統自居,在音樂是“以胡入雅”均體現了“漢契一體”的中華觀念。在“漢契一體”的中華觀念的影響下,契丹逐漸實現民族的融合,成為中華文化的一部分,并最終形成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結構,影響了之后金、元等少數民族中華觀念的深化與音樂文化的發展。
四、結語
雅樂雖是中原文化的產物,但在遼代雅樂卻呈現出多線性的特征,并延續了歷史上“以胡入雅”的傳統,“以胡入雅”即是來自不同文化生態環境中的音樂共同注入中原文化中,形成了中國音樂特有的開放多元結構。在開放多元結構形成的過程中,不同文化相互交流、融合,成為中華文化發展的基本動力,其最高的表現形態是文化心理的接受與認同,這是中國文化發展成為中華多元一體文化所經歷的一個必然聚合的過程,各民族由分散轉化為聚合,民族心理上由相互認同到文化交融,使這個整體由自在發展成為自覺。遼代時期的“以胡入雅”與“漢契一體”的中華觀念,最終導致了人們對于“中國”的思考和對文化的回視。
針對遼雅樂這種二元文化交融、多線性發展的音樂,我們在研究既要關注中原傳統文化,又不能拋棄對契丹文化的分析,將契丹的“漢化”與雅樂的“胡化”有機地結合起來,這樣才能更好地理解中華文化多元一體的結構。
注釋:
①元·脫脫.《宋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7:884。
②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83。
③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85。
④元·脫脫.《遼史·兇儀》[M].北京:中華書局,1974:840-841。
⑤ 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83。
⑥項陽.《中國禮樂制度四階段論綱》[J].上海:音樂藝術,2010年第1期。
⑦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83。
⑧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83。
⑨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40-841。
⑩元·脫脫.《遼史·樂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4:8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