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成
一、有意贏錢,
無心鑄錯
我喜歡打麻將,并且擅長在麻將桌上作弊。
在我家不遠處,住著一對小夫妻,山東人,男的叫宋杰玉,女的叫小梅。宋家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長得都非常可愛。宋杰玉夫妻兩人都沒有工作,平日里,宋杰玉在街上找點力氣活干,小梅在家里炸油糕賣。小梅長得挺耐看,別人都管她叫“油糕西施”。雖說小兩口的日子過得挺緊巴的,但他們認為自己年輕,只要肯出力干活,未來的生活就會是美好的。
那年冬天雪特大,各機關單位以及鐵路等地方都要雇民工清理大雪,報酬高的時候,一個民工一天能掙五十元,雖說冷了點,也累了點,但每天五十元對于那些民工來說,吸引力還是很大。那個冬天,宋杰玉掙了將近四千元。小梅很高興,她對兩個孩子說,等爸爸開了工錢,就給你們一人買一套新衣服,剩下的錢存起來,明年供你們上學。兩個孩子非常高興,不但是有新衣服穿,更重要的是他們能夠上學了。其實他們去年就想上學了,可是學校讓交一千五百元的借讀費,爸爸媽媽拿不出這筆錢,他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小朋友上學。
臘月二十二那天,宋杰玉和幾個工友到工頭家領回了前段時間的工錢,大家都很高興,每人出十塊錢,在一個小飯店里喝了一頓酒。
那天下午,我準備到麻將館里碰碰運氣,看能否找到人打麻將,走到宋家附近時,碰到了剛剛回來的宋杰玉。
宋杰玉看見我很熱情,隔著老遠就先打招呼:“林哥,你干嗎去?”
“呵呵,沒事兒,出去轉轉,找人打麻將。”我笑著遞給他一支煙。我家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不做生意也不上班,一年到頭除了賭錢還是賭錢,我也索性不隱瞞。不過,作弊騙人的事我是不會說的。
“哎呀,林哥,我是真服了你了,一天到晚啥都不干,穿得利利索索的,天天下館子,抽好煙。我要是像你一樣,老婆孩子早就餓死了!”在宋杰玉眼里,一年到頭啥都不干卻不缺錢花的人,那才是有本事。
我趕緊自嘲地說道:“哪里哪里,你們那才是過日子,我這完全是不干正事啊!”
宋杰玉噴著酒氣說:“行了,不管是不是干正事,吃好喝好就是好日子。對了,你不是要打麻將嘛,你帶我玩兩把唄,我辛苦一年了,今天也樂呵一回。”
我不喜歡和街坊鄰居賭錢,即便是靠運氣贏了他們的錢,等哪天他們知道我會作弊,肯定會恨我。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忒尷尬,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再說這里的人多數都是出苦力的,沒幾個錢。
我對宋杰玉說:“別玩了,你快點回家吧,天怪冷的……”
宋杰玉不干了:“怎么的林哥,你瞧不起我是吧?怕我輸了沒錢給是不是,我有錢……”他一邊說著話,一邊用手在貼身的衣兜里使勁掏,終于把一冬天的工錢掏了出來。
我想了想,說那就找個地方玩會兒吧。我想把宋杰玉領到麻將館,打一會兒小麻將,輸贏有個三十五十的,讓他過過癮就行了。我不忍心贏他錢還有個原因,他媳婦油糕西施對我家孩子挺好的,好幾次白送我女兒油糕。
我和宋杰玉路過一個飯店門口,一個叫小三郎的朋友從飯店里跑出來叫我進去喝酒,宋杰玉和小三郎也認識,便一起進了飯店,發現孫超也在。小三郎和孫超都和我一樣,擅長在牌桌上取巧作弊。我們坐下來,小三郎問我這是干啥去。還沒等我說話,宋杰玉就搶著回答,我和林哥想找人打麻將。小三郎和孫超對視一眼,會心地一笑說道:“那就不用找了,我倆也正在找人打麻將呢!”
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就不好再說什么了,一邊是經常在一起玩的朋友,一邊是沒什么交情的街坊,舍了朋友少條財路,放棄街坊能弄點錢花。孰重孰輕,那還用多說嗎?
我們四個人先是扎金花,宋杰玉輸了三百多,他有點心疼,畢竟他的錢是在大雪寒天里出力流汗掙來的。本來是想著過年了,玩幾把樂呵樂呵就得了,可那一把牌來了個QKA,覺得牌挺大,就和小三郎多斗了幾個回合,后來堅持不住了,就用一百塊錢看小三郎的牌,沒想到小三郎也是個QKA……再堅持兩把就好了,沒準小三郎會先看自己的牌,那就不是輸三百多,而是贏三百多的事了。
宋杰玉想著,把輸的三百多撈回來,撈回來就不玩了,肯定不玩了。
宋杰玉拼命想把輸的錢撈回來,結果卻越撈輸得越多,一個小時后,總共輸了一千多。這一千多輸出去,他可就不止是心疼了,渾身的骨頭肉全都疼。
宋杰玉想起掙錢的時候,早晨四點多鐘鬧鐘一響,無論被窩里怎么舒適,都必須快點起來,著急忙慌地吃完媳婦做的早飯,穿上沉重的大頭鞋,套上厚厚的棉大衣,提起鐵鍬,趕緊到指定的地點集合。集合地點那里有卡車在等著,幾十個人坐在卡車的車廂里,冒著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駛向草原上被積雪掩埋的鐵路。鐵路因積雪過多,火車無法通行,需要把積雪挖開,露出下面的鐵軌。寒風夾著雪粒吹到臉上,有人說那種感覺像刀割一樣。宋杰玉認為,說這話的人肯定沒經歷過這種感覺,只是憑想象,正確的描述應該是這樣:開始時,像有幾十柄錐子不分次序地攮在臉上,感覺又麻又痛還有點熱乎乎的,用手摸一把臉看看,掌心里有幾小塊小渣,那是剛剛流下來的鼻涕和眼淚。如果低下頭,把臉藏在兩腿間,夾著雪粒的寒風會從脖子后直接吹進肉里,更加讓人受不了。于是,人人都只能縮著脖頸,雙手抱在胸前,臉上掛著四條冰柱,兩條是淚水,兩條是鼻涕。讀過初中的小梅說過,人冷到一定程度時,知覺會下降,如果持續時間久了,會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爐和香氣繚繞的食物。這是幻覺,這樣的人就要被凍死了,人被凍死后臉上全都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因為他們的幻覺都差不多,不是溫暖的火爐就是舒適的被窩,都是讓極度寒冷的人感到高興的事兒。小梅經常叮囑宋杰玉,如果坐在車廂里出現睡意,千萬別睡著,把臉迎著寒風吹,臉凍傷了過幾個月就好了,可一睡過去,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汽車行駛到昨天清雪的位置,沒幾個人能自己下汽車,全都凍得不會動彈了。要由坐在駕駛室里的兩個人下來,逐個把他們從車廂里拽到雪地上,再挨個幫他們把失去知覺的手腳掰開。宋杰玉的手能夠自由活動后,第一件事是用衣服袖子揉臉,把臉皮上凍凝的血液揉開,恢復流動。小梅說,揉臉時必須墊著衣服,如果用熱乎的手直接揉,會把臉上的油皮搓掉。宋杰玉把自己的臉揉得有了麻酥酥的感覺后,手腳并用地爬到鐵路上。工頭給每人量出五十米長的一段,眾人不等手腳恢復知覺,就得拼命干活,下午四點以后天就黑得看不見啥了,如果到那時還干不完,眾人能把最慢的那人罵死。越是出苦大力的人,罵起人來語言越是惡毒。也不能怪他們沒有同情心,干活時出的汗濕透了棉襖,消了汗后冷風一吹,渾身哆嗦個不停,頭搖得比跳大神的還厲害。等汽車開回早晨的出發地,人們下車后沒有幾個能正常走路的,盤著腿坐在車上的,下車后依然是盤腿坐在地上,伸直腿坐在車上的,下車后腿無法彎曲,就那么直著腿走路,如果摔倒了,被扶起來時像根木頭樁子一樣,直直地就起來了。他們的腿沒凍壞,可是棉褲被凍成了兩個堅硬的冰筒子……
宋杰玉遭受了這么多別人無法想象的罪,掙來點錢,不到兩個小時就輸了三分之一還多,他越難過就越想撈回來輸掉的錢,不過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扎金花的運氣不好,總遇到大牌,看來想要在這上面撈回來是不太可能了,必須換個方式才行。
宋杰玉以前沒活干時,和要好的工友也在一起玩幾把小麻將,有時候也能贏個十塊八塊的。他覺得,自己打麻將的技術比扎金花好得多,于是提出,不玩扎金花了,改打麻將。
我不忍心再贏宋杰玉的錢了,便勸說他不要玩了,今天的手氣實在太差,很難轉變過來。可孫超卻非常贊同打麻將,他“同情”地對我和小三郎說:“宋兄弟死冷寒天的掙點兒錢也不容易,我實在不忍心贏他的錢,有心要把贏他的錢給他,可這兄弟又是個好面子的人,他肯定不能要。就打麻將吧,讓他撈回去點兒。”
于是,我們又打麻將。在麻將桌上,宋杰玉徹底輸光了一冬天掙來的三千六百四十塊錢,本來是三千六百五十塊,他和工友在飯店里喝酒花了十塊。輸光后,他還不甘心,向我借錢,我借給他一千元,后來他又向小三郎借了八百元,也都輸了。他終于知道,今天就是輸錢的日子,無論如何,也贏不回來了。他渾身哆嗦著對我和小三郎說,要等明年才能還上借我們的錢,我和小三郎都表示,那錢我們不要了。
我發誓,如果我知道這是宋家一年的生活費用,如果我能預料到后來發生的事,我會毫不猶豫地把宋杰玉輸的錢退給他,并且說服孫超和小三郎,讓他們也這樣做。
宋杰玉回到家里已經是半夜,小梅問他怎么才回來,工錢算回來了沒有。
宋杰玉知道這事早晚得給媳婦知道,既然如此,那就早點說,于是低著頭告訴媳婦:“我回來遇到小林,我們在一起打麻將,輸了。”
“你真是沒正事,辛辛苦苦干了一冬天,好不容易掙點錢,玩什么麻將啊,行了,輸就輸吧,以后不許玩了,把剩下的錢給我。”小梅嗔怪道,她以為老公只是輸了一百二百的。
“……沒錢了……全……輸了……”宋杰玉囁嚅著。
“趕緊把錢給我,明天好把欠糧店的豆油錢還了,都過年了,等人家來要就不好了!你到底把錢藏哪了?”小梅把宋杰玉的衣服拿過來,逐個衣兜里翻錢,沒翻到,又用手到宋杰玉的短褲上摸,可前后都摸遍了也沒摸到錢。
往常,小梅的手一摸上宋杰玉的短褲,宋杰玉很快就會有反應,可今天不行了。他攔著妻子的手,小聲說道:“小梅我沒騙你,真……輸了……”
小梅眼里希冀的火花一下子消失了,取代的是空洞和茫然:“你……真的把三四千塊錢都……輸了?”
宋杰玉點了一下頭,他回避著妻子的眼睛。
小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坐在被窩里一動不動,身體僵硬了。
宋杰玉有點害怕,他低三下四地祈求妻子:“你別這樣,要實在生氣就打我兩下吧。反正已經輸了,不過你放心,我明天就出去干活去,以后再也不玩了……”
小梅一夜沒睡,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欠糧店的豆油錢怎么還,孩子過年穿的新衣服可以不買,可兒子鐵蛋明年就九歲了,還不上學?
二、哥哥,我想吃肉
輸錢的那天夜里,宋杰玉躺在炕上雖然閉著眼睛,可他一直沒睡著,心頭一直是酸酸的。如果小梅大哭大鬧,或者罵他打他一頓,他的心里也許會好受一些,負罪感就不會那么強烈了。
馬上就到春節了,全家人就指望著這點錢過個好年,可自己太沒正事,全都輸了。現在家里連一斤肉都沒買,這年怎么過啊?
當人被生存逼迫到一定程度,會產生罪惡的念頭,宋杰玉就是如此。他不想讓眼巴巴盼著自己拿錢回來過年的老婆孩子失望,他想聽到孩子穿上新衣服時發出開心的歡呼聲,他不想看到兒子望向學校那渴求的目光,他想看到兒子每天放學后坐在家里那臺縫紉機前面寫作業的身影……
宋杰玉在街上徘徊了整整一天,他忘記了饑餓,也忘記了寒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弄點錢,讓孩子過個開心快樂的年。
誰都有做錯事的時候,宋杰玉輸了錢絕不是沒有家庭責任心,相反,正是他的責任心太強,才輸光了全部工錢。今天,他將在家庭責任心的鞭策下,做出一個錯誤的決定。正是這個決定,使宋杰玉和他的家人,陷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境地。
宋杰玉想起來,他認識一個工友,在草原上給牧主看護羊群。那個工友說,整個冬天就他一個人在那片草原上,寂寞得要死。宋杰玉去了那片草原,但不是去看望工友,他在那個寒冷的雪夜,偷了工友看護的三只羊。臨走時,大雪掩蓋了他的腳印,那群羊有七百多只,不仔細數不會發現少幾只。
宋杰玉把三只羊賣了九百元錢,回到家里交給小梅,他說,在鐵路上干活的錢昨天沒有算完,今天又去把剩下的錢拿回來了。小梅沒說什么,但臉上有了點表情,轉身到街上去買年貨了。今天已經臘月二十三了,是小年,人可以不吃,灶王爺可不能不祭,本來日子過得就緊巴,再不侍奉好灶王爺,日子就更沒法過了。
臘月二十八那天夜里,宋杰玉又撬開了一家商店的門,偷了一千一百元現金。這些錢他沒有交給小梅,而是找到我和小三郎,給我倆每人五百元,說那天晚上的賬就兩清了。我和小三郎不要他還的錢,不是良心發現,宋杰玉早晚得知道自己是被我們給騙了,讓一個街坊天天憎恨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宋杰玉說他欠別人的錢心里不安,我們僵持不過,最后每人收下了三百元。
宋杰玉還剩下五百元,他分三次給了小梅,說是在街上遇到了好雇主,這幾天要過年干活的人少,才一次就掙了一百多塊。他自從輸錢后,心里一直不好受,連飯都吃不下去。小梅又生氣又心疼,已經原諒了丈夫的過錯,輸就輸了,以后不賭就行,日子還得過。明年自己多吃點辛苦,想辦法多炸點油糕賣,再加上宋杰玉打零工掙的錢,怎么也能讓大兒子上學了。這時的小梅,對未來還是充滿信心的。她笑著告訴宋杰玉,過年了,在家待兩天,別太累著了,小鬼過年還有三天假呢!
宋杰玉是在正月十四被警察抓走的。他兩次偷竊成功后,膽子大了起來。正月初九那天,他撬開了一家五金商店,沒找到現金,只好扛走了商店里的兩臺電機,本來想第二次再回來扛一次的,可被半夜搞對象的人沖散了。宋杰玉拆出電機里面的銅,在廢品收購部賣了四百塊錢。
失主報警后,警察直接到廢品收購部調查,然后根據收購部老板的描述,抓到了宋杰玉。
四個月后,宋杰玉因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宋杰玉被抓走后,小梅哭了很久。當初家里人死活不同意她和宋杰玉的婚事,理由是宋杰玉是孤兒,缺少父母的教育,在叔叔家長大的他過于散漫,不是正經過日子的人。可她一意孤行,硬是和宋杰玉結了婚,并于婚后來到M市。她發誓一定要過上好日子,讓那些不同意自己婚事的人看看,她的選擇是正確的。
小梅認為,她是導致宋杰玉出去偷竊的罪魁禍首,如果輸錢的那天自己不那般對他,也許他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現在怎么辦,給家里打電話,向父母求助?她害怕聽到父母在電話中說“當初你就是不聽我們的,今天怎么樣……”帶著兩個孩子搬回老家?可眾親友那復雜的目光還不把她活活燒死。
小梅深思熟慮后決定,不搬回老家,也不向家里求助。
小梅不信,憑自己勤勞的雙手,會養不活兩個兒女。
少睡點兒覺,多炸點油糕,背著賣油糕的箱子再走得遠一些,到夏天學校開學時,差不多就能攢夠兒子的借讀費了。小梅堅信,力氣是用不完的,今天累了,睡一覺醒來,就又有力氣了。
在信念的支撐下,小梅開始了一個人撫養兩個孩子的生活。她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每天早晨三點鐘就起來,生火熱油,和面,淘澄豆沙餡,包油糕……等炸完三百個油糕,就五點鐘了。把炸熟的油糕裝進箱子里,背起裝有三百個油糕的箱子,小梅要走出三四公里才能賣完。賣完油糕回到家,侍候兩個孩子吃早飯,然后泡小紅豆,做豆沙餡用,自己做豆沙餡的成本比買現成的豆沙餡每斤便宜兩角錢。
做豆沙餡是個很費工的活,忙活完就中午了。小梅吃一口中午飯,告訴兩個孩子好好看家,她提著兩個袋子出去撿廢品。運氣好的時候,下午能回來一次,把裝滿廢品的袋子送回來,然后再出去撿。什么時候天黑得看不見了,才回家。
小梅回家后,兩個孩子早餓得眼睛發綠了,吃完晚飯,孩子睡下了。她又把白天撿來的廢品分類,攢多了就背到廢品收購站賣掉。分完廢品,再用煮熟的紅豆淘澄豆沙……
沒有哪一天,小梅能在十二點以前睡覺,可就是這樣忙活一個月下來,最多也就能剩下三百元錢。這三百元錢,小梅給監獄里服刑的宋杰玉送去一百,剩下的她攢著,她想讓孩子上學讀書,她還想買輛三輪車。有了三輪車,她能走得更遠一點,可以多炸些油糕賣。再說,每天扛廢品,她這孱弱的肩膀實在是承受不住了。有一天,她撿的廢紙箱有點多,在回家的路上歇息了一會兒后,竟然說什么也背不起來了,想想孩子已經在家里餓得直哭,急得她坐在廢紙箱上流眼淚,終于遇到一個好心人幫她把那一堆紙箱背到背上。當她抬起頭向那個好心人道謝時,那個人驚訝地問道:“這不是油糕西施嗎?你怎么還撿破爛啊,扛這么多東西,不要命了……”
五月份,小梅花四百八十元買了一輛舊三輪車。她更辛苦了,每天要炸五百個油糕,要騎著三輪車到十公里外的村莊叫賣,要到郊區去撿廢品,要……
小梅不敢停下來,她不怕累,她只怕到開學時攢不夠兒子的借讀費。
七月二十三號,小梅空著兩手走回家里。那天下雨,她的油糕沒賣完,便在街上吆喝了一會兒,碰上工商局和衛生檢疫局的人檢查。工商局的人說她無照經營,檢疫局的人說她衛生不合格,罰去了當天賣油糕的一百八十塊錢,沒收了三輪車和裝油糕的箱子。
精疲力竭的小梅走回家里已經是中午,她看到兒子鐵蛋渾身沾滿了泥土,臉上有一塊青色痕跡,鼻子也流血了。小梅不用問就知道,鐵蛋肯定是和別的小孩打架才弄成這副樣子,她又急又氣,上前不由分說就打了鐵蛋一巴掌,罵道:“告訴你不要和別人打架,怎么老是記不住?”
她太害怕鐵蛋和別人打架了,把別人打傷沒錢給人家治病,被別人打傷她又心疼,因此她每天都囑咐兒子好生在家待著,千萬不要和別的孩子打架。只要鐵蛋和別的孩子打架,無論占不占理,她都要打兒子一頓,為的是讓兒子記住她的話。
女兒拉住小梅的衣角,嗚嗚地哭著說:“媽媽你別打哥哥了,是我想吃肉,哥哥到飯店盤子里撿肉,被人給打了……”
小梅怔住了。
原來,小梅一心想著攢夠兒子上學的錢,舍不得買菜,更舍不得買肉,每頓飯就是吃饅頭稀飯加咸菜。他們家租住的房子前面有個小飯店,兩個孩子在飯店門口玩的時候,看見飯店里有客人用餐,餐桌上擺著四個菜,其中有鍋包肉。女兒實在是壓抑不住對肉的渴望,站在那里不錯眼珠地盯著那盤肉。她可憐巴巴地對鐵蛋說:“哥哥,我想吃肉。”鐵蛋安慰妹妹:“等吃飯的走了,我就去把剩下的肉拿來給你吃。”
終于等到客人吃完了飯,鐵蛋走進飯店,他想把別人吃剩的鍋包肉拿來給妹妹吃。
那家小飯店的老板有個兒子叫鎖柱,和鐵蛋差不多大。鎖柱不讓鐵蛋拿剩下的鍋包肉,理由是他家養了幾條狗,準備養大了賣錢,這剩下的菜要拿去給狗吃。可鐵蛋和妹妹盯著這一點鍋包肉已經很久了,于是,他們打了起來,瘦弱的鐵蛋不是鎖柱的對手,被鎖柱騎在身下打了一頓……
聽女兒哭著講完了鐵蛋打架的經過,小梅的心早已碎成了渣。孩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現在還有誰家的孩子連續半年不吃肉啊,可他們家除了過年,小梅從來沒有買過一兩肉,讓孩子們解解饞。
小梅又心疼又自怨,她抱著兩個孩子哭了好久,是那種無聲的流淚,她不敢放聲大哭,怕嚇到孩子。
流夠了眼淚,她想起孩子還沒吃早飯,便去做飯。可打開米袋子才想起來,昨天就沒米了。買完三輪車后,存折上還剩下一千五百塊錢,剛好夠鐵蛋上學的費用,這筆錢,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動。昨天買了兩袋面粉,賣油糕的錢花完了,本想著用今天賣油糕的錢買米,可今天的錢被沒收了。
想不出辦法,小梅只好咬著牙奢侈了一回,用炸油糕的面粉和豆油烙了五張油餅,每個孩子兩張,她自己吃一張。九歲的兒子已經懂事了,他吃了一張就說什么也不吃了,說吃不下,說媽媽太累了,應該多吃點。小梅喉嚨里呼嚕了一聲,趕緊轉過身去佯裝咳嗽。
兩個孩子吃了飯,開開心心地出去玩了。小梅坐在炕上開始發愁,明天怎么辦?三輪車和裝油糕的箱子都被沒收了,沒三輪車可以,沒箱子不行啊。比這更加讓她著急的是,明天吃什么?
此時的小梅,多少能體會到丈夫宋杰玉偷竊的心情。任何一個男人,當他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在過年時連一頓像樣的菜都吃不到嘴時,做出任何過激的行為,都是人之常情。現在,小梅在面對自己的孩子明天要吃不上飯時,她想到了什么?
繼續吃炸油糕的面粉,小梅舍不得,那是要變成全家人的生活費的。
三、人人都說哎,
沂蒙山好
天黑了,小梅把中午剩下的油餅給兩個孩子吃了,孩子們吃飽飯后上炕睡覺。小梅開始流淚。
宋杰玉沒進監獄時,就有人勸說小梅,你們兩口子都沒工作,你看你長得也過得去,干脆上舞廳坐臺去得了,一晚上最少也能掙個一兩百,想開點,其實就是那么回事,能掙來錢才是真格的,別人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去。你要吃不上喝不上,天天在家里閑著,別人更要笑話你。等過幾年歲數大了,人也沒模樣了,你想去坐臺,可誰要你啊……
小梅不是沒動過當小姐的心思,她怕的不是別人笑話自己,她是怕孩子以后被同學恥笑。小學生最喜愛攀比父母,然后拿別人的父母開玩笑,如果有人對鐵蛋說“你媽媽是當小姐的……”小梅不敢想下去了,鐵蛋將來會有多恨自己。已經不能給孩子一個衣食無憂的家了,如果再給孩子一個充滿恥辱的將來,小梅不敢想象。
到后半夜兩點鐘時,小梅想起,自己每天賣油糕時都經過一個養雞場,還給養雞場送過兩次油糕。小梅知道,那個養雞場有一些飼料就那么露天堆放,離她天天走的那條小路很近……
放下臉面吧!吃飯比什么都重要。小梅對自己說。
第二天早晨,養雞場的人發現被盜了,雖說沒丟失什么值錢的物品,只是兩袋飼料,可他們還是報了案。警察來到現場轉了幾圈,發現一條飼料撒在地上的痕跡,應該是裝飼料的袋子上有洞,從洞里撒出來的。
警察跟隨著飼料的痕跡,一路追蹤到小梅家。小梅和兩個孩子正在吃飯。飯桌上放著半盆餑餑,餑餑是褐色的,散發著一股霉變的刺鼻氣味。
警察知道,飼料就是這家人偷的。因為養雞場的人說了,他們的飼料是用小麥粉碎的,那年雨水大,有些人家的小麥來不及收割,在地里就生芽了。人不能吃,只好低價賣給養雞場。
破案的兩名警察瀆職了,他們雖然偵破了這起盜竊案,卻沒有帶走嫌犯小梅。臨走時,每人還留下了一百塊錢。
警察又回到養雞場,告訴老板,偷飼料的人找到了,他們實在無法抓人……說完所見所聞,兩名警察告訴養雞場的老板,如果他堅持懲罰偷東西的人,他們立馬去把小梅帶回公安局。
五十多歲的養雞場老板驚呆了,這點兒飼料是搭配好喂雞的,如果單獨烀熟了,那股刺鼻的味道,自家的狗連聞都不聞,可那家人卻用來當飯吃。養雞場老板小時候受過窮,知道沒飯吃的滋味,他明白,這家人肯定是走投無路了才會偷這兩袋飼料。他向警察問清楚了小梅家的位置,然后告訴警察,丟飼料的事到此為止。
警察走后,養雞場老板開著拖拉機,把兩袋白面和一袋大米送到了小梅家。看到小梅家的日子,老板的眼睛紅了,他臨走時告訴小梅,以后只要沒糧食吃了,盡管和他開口,其他的事他辦不了,管三口人的飯肯定沒問題……
看見警察來,小梅沒有感覺害怕;警察留下二百塊錢,小梅也沒說什么,倒是一雙兒女一齊向警察叔叔道謝;看見養雞場的老板來,小梅沒有感覺不好意思,老板把白面和大米送到屋里,她也沒有流下感動的眼淚。
小梅的眼淚,在昨天晚上就已經流干了。
小梅耷拉著兩條腿坐在炕沿上,目光呆滯地坐著。好心的警察留下的那兩張紅色人民幣,變成了兩片紅色的嘴唇,在炕上向小梅發出嘻嘻的嗤笑,發現小梅不理它們,那兩張錢又變成了一張紅色的巨大的嘴巴,發出哼哼的獰笑,笑聲大極了,在屋子里回蕩著。巨大的嘴巴冷笑了幾聲,終于變回了原形,原來那是兩攤鮮血。小梅終于害怕了,她慘叫一聲,暈倒在地上……
不知過了多久,小梅終于醒過來,是兩個孩子把她哭醒的。兩個孩子嚇壞了,坐在地上一個勁大哭叫著媽媽……看到媽媽沒死,他們一左一右鉆到媽媽的懷里,再也不愿離開。
小梅是個極要臉面的人,日子都苦成這樣了,她也不愿意向自己的父母求助。她不僅害怕別人的嘲笑,更害怕他人的憐憫。今天,那兩位破案的警察出現在家里的那一刻,雖然他們一直都沒說什么,小梅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后來,兩名警察留下了二百塊錢,再后來,養雞場的老板送來大米白面,可小梅的內心卻越來越感到孤獨和無助。也許,更多的應該是凄涼吧。
小梅看著兩個可憐巴巴的孩子,幫他們擦去臉上未干的淚花,非常溫柔地說:“寶貝,媽媽沒用,媽媽對不起你們,讓你們這么長時間都沒吃到肉。等著,媽媽這就去買肉,讓你們好好吃一頓。”兩個孩子一聽,頓時高興得跳了起來,嘴里歡呼著:“我們家有肉吃嘍,我們要吃肉嘍……”
小梅拿著那二百塊錢來到市場,買了豬肉、粉條、一只雞,還有一包毒鼠強。
在監獄里勞改的丈夫不知要到什么年月才能出來,全家賴以生存的油炸糕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兩名警察和養雞場老板復雜的目光,左鄰右舍鄙視的眼神……這一切,讓要面子的小梅徹底喪失了活下去的勇氣。
回到家里,小梅一邊做飯一邊帶著兩個孩子唱歌,唱《沂蒙山小調》,這首歌是她家鄉的歌,她從小就喜歡唱。離開家鄉后,她心情好要唱,心情不好也要唱,心情不好不壞時還要唱。今天,她和兩個孩子一起唱: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哎,沂蒙那個山上好風光……
晚上,小梅和兩個孩子吃上了幾年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飯,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他們家過年吃的菜也沒這么好。
第二天中午,糧店老板來找小梅討要欠下的豆油錢,發現了暴斃的一家三口。小梅的表情非常坦然,兩個孩子的模樣很痛苦,鐵蛋的半截身子探出炕沿,一只手向前伸出,仿佛要抓回流逝的生命……
昨天那兩位好心的警察再次來到宋家,他們在小梅的衣兜里找到一百六十八元錢,是小梅昨天買菜剩下的。
鄰居說,昨天夜里,他們聽到小梅和兩個孩子一直在唱那首《沂蒙山小調》,唱到很晚。
宋杰玉聽說自家的慘變之后,在監獄里找了個機會,一頭鉆進了裝載機下面自殺了。
小梅死時,不知是否想起了當年和心上人離開家鄉時的雄心壯志,是否看見了家鄉沂蒙山那美麗的風光。她是值得尊敬的,寧愿死,也不到歌舞廳里當小姐。
兩個孩子臨死時,不知是否走進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學堂,是否看到了和同學們在一起朗讀課文的美好時光?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
宋杰玉臨死時,是否會想到當初自己不應該鋌而走險,如果自己不進監獄,親愛的妻子和孩子就不會死得這么慘。
九泉之下的宋杰玉肯定也不知道,贏他錢的那三個人聽到宋家的變故后,來到街上,看到乞丐就給一把錢,一直給出三千六百四十元才停手。從那以后,他們三個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愿意再繼續賭錢了,而且,他們再也沒有和街上賣苦力的人打過麻將,哪怕是白玩。
責任編輯 孟 璐
插 圖 劉 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