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西
我小時候喜歡穿有口袋的衣服,口袋里經常裝著東西。有時候是奶奶給的一顆糖;有時候是幾塊紅薯片;有時候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聽來的故事;有時候什么都沒有,我只是把手揣在兜里。
母親經常問我:口袋里裝著什么?
我回答說:手!
她白我一眼就去干她的活了。
其實她不知道我的口袋里裝著一個童話,我不會告訴她,告訴她她也不會相信。我的口袋里裝著從許爺爺那兒聽來的童話故事。
小時候村里的人都很窮,所有的孩子都沒有玩具,想玩什么就用泥巴捏一個,或者去樹上捉金蜂,用線綁住它的后腿,再用力把它甩起來,金蜂在驚惶失措中一陣亂飛。看著它慌亂地飛舞,竟能從中感受到樂趣。
也沒有書看,我最開心的事是聽許爺爺講故事。夏天的夜晚是在許爺爺的故事里度過的,他的腦袋里仿佛有一個口袋,里面裝滿了故事。在有月亮的夜里,他不停地從那個口袋里掏故事,一個接一個,精彩絕倫。
許爺爺講得最多的是童話和魔法故事。每回聽完故事我就躺在床上想,為什么我不是童話里那個擁有魔法的孩子呢?
我爬起來坐到桌子前編寫一個新的童話故事,那個擁有魔法的孩子是我自己。然后我把它裝進口袋里。
母親讓我去割草喂魚,我站在水塘邊,對著被風吹得起了漣漪的水面說:“魚兒呀,你們自己跳上岸來吃草吧!這兒長滿了青草。”
因為許爺爺的童話故事里那個女孩就是這樣干的,她只要站在水塘邊叫喚一聲,那些魚兒就自己跳上岸來吃草,吃飽了又一條一條跳回水里。但是這些魚兒不聽我的,它們沉在水底一動也不動。我掏出口袋里的紙條,把上面的童話故事大聲讀給它們聽。我想也許魚兒聽了故事不用吃草也可以長得又肥又大。
母親得知我一個下午沒有割一根草,而是站在水塘邊給魚讀什么童話故事,她非常生氣,命令我把口袋里的童話交出來。
母親沒收了我的紙條,但那個童話故事還裝在我的口袋里。后來我上學了,經常想辦法去借一些小人書來看,比如連環畫。花花綠綠的小人書塞滿了口袋,沒人的時候就拿出來讀。放學路上我一邊看書,一邊走路,每次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上初中時,我不再看小人書,而是啃大塊頭的書,言情的、武俠的,甚至讀過六百多頁的歷史故事書。每次得到一本書如獲至寶,因為書對我來說太難得了。那時候城里雖然有了書店,但沒有哪個鄉下人愿意花錢去買一本書,連報紙都沒有一張。我不知道那些書是怎么弄來的,反正班里突然會悄悄地傳著幾本書,大家互相傳閱。一本書如同旅行,一個傳一個兜圈子一樣,最終傳遍整個班才回到第一個同學手里。
上初二時,我迷上了席慕容的詩。班上一個男生有一本席慕容的詩集,我們討論那些詩歌,然后嘗試自己寫詩。他寫了詩夾到書里傳給我看,我寫了后再傳給他看。后來老師沒收了我們的詩歌,但我倆的作文卻進步飛速。
從小學一年級起,我一直是班上的文娛委員兼語文課代表。我喜歡看書,喜歡寫作文,老師常常在班上念我的作文。每一次作文比賽我都得獎,老師也很開心,對我偷偷看小說總是網開一面。現在回想起來,我與文學結緣,走上寫作這條道路要感謝所有的老師對我的寬容。
初二的一個暑假,因為我家離學校近,英語老師要我幫她看家。我很高興,因為她的臥室有滿滿的一墻壁書。那個暑假是我最快樂的一個假期。老師家里藏書豐富,世界名著、中國古典文學、歷史故事、哲學故事應有盡有,每一個晚上我幾乎都在閱讀。
我讀第一本世界名著《簡·愛》就是在那個夏天。閱讀讓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就像電影《瘋狂動物城》所說的那樣,“在動物城里每個人都有無限的可能。”在閱讀的世界里也有無限的可能。
閱讀之后帶來的是強烈的寫作欲望,總想把腦子里的東西寫出來。初三那年我在廣東佛山市的一家報紙上(現在記不起來是什么報),發表了一篇散文,得了75元稿費。后來卻沒怎么寫東西,只是斷斷續續記著日記。但文學夢想的種子卻種在了我心里。
小時候口袋里裝著一個童話,長大后心里裝著我的童年。它像孩子一般調皮,時不時敲打著我,大聲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當我的手指敲擊著鍵盤,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作時,我的童年便從指尖一一跳出來。
于是,我把自己的童年故事寫出來與孩子們分享,愿他們愛上閱讀,愛上思考,也愛上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