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穿“楊”

王瓊華

郭師傅的鷹勾拳也算江湖一絕，跟前弟子有三十六位。這些弟子當中，郭師傅最看重的要數楊雄，打算有朝一日要傳位給他。不過，他也有些憂慮。那天練完功后，郭師傅招招手把楊雄留了下來。楊雄知道，并非師傅想傳授給自己什么獨門絕技，肯定又要重復這段日子吊在師傅嘴巴上的幾句話。

果然，郭師傅說：“楊雄啊，剛才比武時，你的七弟，還有九弟，都已經敗于你，人家也匆匆退避一側了，為什么你還要撲上去—”

“如鷹撲食，即是師傅所傳武功精髓，否則稱不上鷹勾拳。”

“如此理解，當然沒錯。但你也得記住，能追人百步，還得留下一步不追。”

“豈不是—”

“別說什么‘豈不是，你該知道‘豈止是才對。別嫌師傅沒完沒了唆，相信你該有所悟吧。”

“是，徒兒記住了。”

事實上，楊雄沒半點心思再聽師傅說這些話。第二天即是他出師，意味著他一個人可以奔走江湖。當然，他心里真不明白師傅怎的把留一步給落敗對手看得如此重要。相反，他覺得“窮寇要追”，斬草必除根才行。要是讓對手落荒而逃，豈不給了對方卷土重來、東山再起的機會？不過，他不想跟師傅發生什么爭執。每次聽到師傅這般嘀咕時，他都是很謙卑地點頭稱是。

第二天完成出師儀式后，楊雄便迫不及待辭別師傅。一出門，他便心曠神怡起來。他想，一定要在江湖上威震四方，好讓師傅和師兄師弟們刮目相看。

到了第三天，楊雄剛從山坡走下來，便聽到有女子叫“救命”的聲音。楊雄緊跑幾步，看見不遠處有三名土匪在調戲一姑娘。

“住手！”楊雄喝道。

土匪怔住，相互看了一眼：“小子，別礙大爺的事！”

“大爺？！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大爺?！?/p>

楊雄虎氣生生迎了上去。土匪撇下女子，把楊雄圍住了。楊雄冷哼一聲，嗖嗖施展開了鷹勾拳，左吐右納，連綿不斷，幾番交手，便將其中兩匪擊倒在地。所剩一禿頭土匪見勢不妙，撇下受傷同伙撒丫子急逃。

“看你往哪里跑—”

楊雄拔腿就追。就在這時，他身后有人直叫：“楊雄，留一步！”

這是師傅的沙啞聲音！

楊雄聽到了喝聲，但他的步子并沒停下。他裝作沒聽到師傅的話。他鬧不明白，師傅怎么會突然現身。原來郭師傅對第一次獨自行走江湖的楊雄不太放心，便暗中相隨。但楊雄此刻所想的是無論如何也要追上禿頭，將其擊斃，好讓師傅見識到徒弟的能力。如此，他有了一股更強烈的沖動，不僅加快了步子，還故意跑一步數一聲。他數到九十九時，真的只差一步便抓到禿頭的肩膀。

說時遲，那時快。禿頭土匪在自己就要被楊雄抓住肩膀的一剎那，猛地一轉身，同時腋下閃出一把短劍。楊雄跑得太快，根本沒留意對方會使出飛蛾撲火這一招。只聽見“嗖”的一聲，短劍忽地刺向楊雄……

楊雄的胸膛被刺穿！

郭師傅抱著楊雄。楊雄還留下一口氣，很吃力地說：“師傅，徒兒沒、沒聽你的話。我、我一直不明白，九十九步都追了，那一步為何還要留下呢？”

郭師傅含淚而道：“楊雄啊，天下功夫無數，但絕命反擊是最有殺傷力的。一個人即將慘敗時，他的求生欲望所產生的爆發力和狡詐是很少有人能抗擊與識破的?！?/p>

“原來，原來留這一步，不僅僅是留給人家活路。”

“你還不是天下第一高手。留給人家一步，也可能就是留給自己一條活路?！?/p>

“師傅你、你為什么不說透、透……”

楊雄頭一歪，便死了。

郭師傅還在哭訴：“徒兒，你責怪師傅吧。是啊，師傅是要說透這個淺顯道理，早該讓你知道，在江湖上誰也做不了老大。但師傅更想找一位有悟性、能由心而發給他人留活路的傳位人！”

選自《百花園》2016.1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