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幾樓啊

喬遷

中午下班回家，還沒進樓區，就聽見樓區里有擴音小喇叭一聲接一聲地吼叫：“大米，賣大米，自家產的大米。”吼叫聲嘶力竭，一聽就是原生態的，沒有經過加工，似乎就是要喊出自家產大米的鄉野味道來。現在賣什么都喜歡喊自家產的，好像自家產的就是沒用過任何農藥化肥的無害產品，不過，這也符合人們追求健康的心理。但是，自家產的大米我還是頭一次聽到。

進了樓區，一眼便看到賣自家產大米的小販正在我家樓下叫賣著，一輛半截子小貨車上堆著滿滿的大米袋子，擴音喇叭放在大米袋子上，沖著樓房呼喊著。賣大米的是一對小夫妻，站在車下，不時地往樓上瞟一眼，眼中閃動著渴望。我心不由得抽了一下，瞧小兩口那渴望而不緊不慢的樣子，這一中午怕就要耗在這兒了，這一聲接一聲的原生態叫聲，讓午休的人如何安睡啊？

從車前走過的時候，男子突然喊了我一聲：“大哥，買點大米不？自家種的。”我本不想停下的，但人家跟我說話了，雖然素不相識，但出于禮貌還是笑了一下，隨口問道：“你自己家種的？”男子顯然看出了我不相信他的話，但有人搭理，還是讓他精神一振。他立刻伸手從一個打開的米袋子里抓了一把米遞過來：“真是自家種的，不騙你，你看看這米。”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米。粒粒晶瑩剔透壯實飽滿。他又把手中的大米往上一遞：“你聞聞，有香味呢！”我聞了一下，還真是有一股淡淡的米香。“這是我自家種的，沒施化肥，全是用的有機肥。”他一句緊著一句地說道。我笑笑，點點頭表示認可，但我沒有要買的打算，何況他那不停喊叫的喇叭聲讓我感到頭痛，欲快速拔腿離開。男子似有不甘，沖我又喊了一句：“不騙你，真是自家種的，是三河村的大米。”三河村是我們這里有名的大米之村，所產的大米遠近聞名。我笑笑，快步上樓，如果真是三河村的大米還真值得買，可三河村的大米哪用得著自己出來賣啊，早讓糧商收去了。

吃過午飯，正為在賣大米的喊叫聲中如何午睡犯難，賣大米的聲音突然停了，禁不住舒了一口氣：“終于走了，可以好好睡個午覺了。”

睡醒起來上班，一下樓便看到了大米車，女子在車里睡覺，男子在車下依舊漫不經心地張望著，眼中依舊透著渴望。看到我，男子齜牙一笑：“去上班？”我點頭：“沒走啊？咋不喊了呢？”我指指喇叭。男子笑笑：“都睡午覺呢，不好。”男子這話突然讓我心中有些感動，現在能替他人著想的人有幾個呀？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問他：“真是三河村的大米？”男子眼里立刻精光一閃：“一說都不信，真是三河村的。我沒賣給收糧的，是因為他們把米收去，會往里摻不好的再打著三河村旗號賣。我不摻，我自己賣，一袋我多加五塊錢，但我保證不摻假。”男子說得有些義憤填膺，臉都紅了。我上前伸手抓了一把大米，使勁兒聞了聞，大米的清香味似乎比我上樓前男子給我聞的時候濃厚多了，好像還有一股香甜味。這樣的好大米可遇不可求的。“給我來兩袋吧！”我說。“好嘞！我給你送樓上去！幾樓？”男子立刻興奮地叫道。“五樓，家里有人，你送上去吧！下來我給你錢。”我說。

男子立刻打開車門，喊他媳婦：“快點，大哥要兩袋米，你上車給我，我給大哥扛上去。”女子立刻跳出駕駛室，翻身爬上車廂，了兩袋大米在男子肩上。男子近乎小跑地扛著大米奔向樓上。

片刻，男子從四樓的樓道窗戶里伸出腦袋來，沖著我大聲喊，喊聲絕不比喇叭聲低：“大哥，你家幾樓啊？是四樓吧？”這小子，賣了兩袋大米興奮得連我告訴他的轉眼間就忘了。我也只好扯脖子喊：“不是四樓，是五樓，五樓—”“知道了—”男子拉了一個高音大長聲，腦袋縮了回去。男子腦袋是縮回去了，不少住戶的腦袋都伸了出來。有人喊我：“老喬，買大米呢？哪兒的呀？”我只好回喊：“三河村的！”住戶的腦袋立刻都收了回去。男子回來的時候，不少住戶也都下了樓，向大米車這邊涌過來。收大米錢時，男子小聲又誠懇地說：“哥，我不多收你十塊錢了，你讓我開張了，謝你了。”我笑笑，趕緊走了，上班快遲到了，十塊錢打車夠了。

晚上下班回來，大米車已經不在了。幾個住戶在樓下，瞧我的眼神有些怪，其中一個忍不住問我：“中午賣大米的那小子是你家親戚吧？”我搖頭說：“不是啊！”“不是？你咋知道是三河村大米呢？”住戶緊接著問我。“賣大米的說的啊，我聞著挺香的。”我忙說，心里感覺不踏實。住戶鼻子哼了一聲，走開了。我趕緊上樓，進門問妻子：“大米放哪兒了？”妻子說：“陽臺呢，樓區的人都買瘋了，差點兒沒把一車大米買完了，啥大米呀？都搶著買。”我哪有心思答妻子的話，直奔陽臺，找到兩袋大米，打開口袋，把手用力伸到大米袋子下面抓了一把上來，張開手，手掌上的大米很多是碎瓣的。狠勁兒聞了一下，無丁點清香味道。

那一瞬間，男子從四樓樓道窗口伸出腦袋的畫面一下跳了出來，無比清晰，叫聲無比響亮：“大哥，你家幾樓啊……”

選自《山東文學》2016.8

（彭建輝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