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盆

李永生

穆小盆人高馬大，往人面前一站似戳了半堵墻。他飯量好，一頓能吃一盆飯，為此便得了個“小盆”的綽號，大家都叫他“穆小盆”，真名反而沒人叫了。穆小盆吃飯的家什是一只磚紅色泥瓦盆，他蒲扇般的大手托住盆底，用胸口頂住盆沿兒，筷子在瓦盆里一攪和，就呼嚕呼嚕吃出了一種驕傲。

飯量大，力氣也大，他就靠賣力氣吃飯。

那天一大早，穆小盆背著瓦盆去淶陽縣城找活兒干，走了十幾里路，遠遠見前面有兩個人正鼓搗一輛馬車。穆小盆走近一看，那馬車上裝著十幾個瓷實實的麻袋包，車轱轆陷進了軟泥，車把式啪啪甩著馬鞭子“駕駕”地吆喝，后邊一胖老頭兒歪著脖子幫著推車，那匹棗紅馬毛揚鬃地往前拽，但那車轱轆在軟泥坑里“吱扭吱扭”轉換著方向就是不往前走。估計他們已經倒騰了一陣子，棗紅馬累得鼻孔里呼呼直噴白氣。胖老頭兒看到在一邊站著看熱鬧的穆小盆說，后生，搭把手可以不？穆小盆走過去，說，你把馬卸下來，我給你拉上來。胖老頭兒望著他，好像沒聽懂。穆小盆重復一遍說，沒錯，我給你拉上來，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胖老頭兒忙點頭。穆小盆說，我餓了，你去給我買五十個燒餅，我吃了才有勁干活兒。胖老頭兒說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讓我上哪里給你買燒餅？穆小盆說，那你們身上帶干糧了嗎？胖老頭兒想了想，轉身從車上拎下一個包袱，解開后從里面拿出三張大餅，說，就這些了，全給你。穆小盆接過，把三張大餅卷在一起，不一會兒就把大餅填到了肚子里。吃完，穆小盆拍拍手，把瓦盆放到地上，用眼睛示意車把式把馬卸了套。穆小盆走過去，站在剛才棗紅馬站的位置上，雙臂架起車轅，傾身躬背一跺腳，瞪眼喊聲“走”，那馬車便搖搖晃晃走出了軟泥坑。

胖老頭兒和車把式看得目瞪口呆。胖老頭兒問清穆小盆是要去城里找活兒干，說，跟我走吧，我家的活兒你一輩子也干不完。穆小盆便跟著胖老頭兒回了家。

胖老頭兒是一大戶人家的管家，這戶人家養著七八個長工，穆小盆也成了這家的長工。穆小盆依舊端他的瓦盆吃飯，一個人能干四五個人的活兒，很快便當上了長工頭兒。

東家沒兒子，膝下只有七個丫頭，六個丫頭都嫁了，專門剩下個老七，為的是招女婿上門延續香火。東家見穆小盆實在能干，就有意招贅他。那陣子地里的活兒重，長工們累得夠嗆。這天早飯東家特意讓灶上蒸了開花大饅頭，還燉了粉條豬肉。吃罷飯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長工們吃了個肚兒圓，又能歇個“雨工”，都高興，貓在屋里滋膩膩睡大覺。只有穆小盆憋得難受，在屋里搓著手一遍遍走，時不時地隔著窗戶望望天空嘆口氣。東家隔著院子問他咋了。穆小盆說，吃了那么好的飯食，可干不了活兒，不是白吃了？

東家很高興，覺得穆小盆閑不住，富貴了也不會忘本，好！就招贅穆小盆當了女婿。

穆小盆就當了少東家，東家就成了老東家。老東家沒看錯，穆小盆果真富貴不忘本，除了穿戴好了一些，他依舊和長工們在一起出力氣流大汗，別人干啥他干啥。

又過了些年，老東家老了，就對穆小盆說，富貴不忘本，好，但有時候一個人該變變角色就得變變角色，我老了，把這個家正式交給你，你就成了真正的東家。真當了東家，若不擺譜，反而會讓人小瞧你。要學會用腦子管人，所謂勞心者治人不就是這個理兒？穆小盆覺得岳父的話說得有理，然后，就開始學著擺譜當老爺—

穆小盆學會了抽煙袋，

穆小盆學會了提籠架鳥，

……

反正穆小盆不干活兒了。穆小盆不賣力氣了，飯量就相應地小了，原先他還硬撐著吃一盆飯，后來便改成了半盆，再后來就把盆改成了碗。穆小盆那個標志性的瓦盆開始“退休”了。這時候，穆小盆竟感到了很大的失落，那個跟隨他多年的瓦盆在他心中早已成了一個“標志”，就如同關公手里就得攥一把青龍偃月刀，張飛手里就得拿一支丈八蛇矛槍。不端瓦盆，穆小盆還是原先那個能吃能干的穆小盆嗎？穆小盆悶得慌。

穆小盆別扭著又當了幾年老爺，老東家仙逝了。送走老東家沒幾天，穆小盆就心急火燎地換上了原先穿過的粗布衣裳，和長工們一起干活兒去了。穆小盆就又驕傲地捧起了瓦盆。

沒多久，風起云涌的“土改”運動來了，鄰村幾個地主都挨了斗，還被斃了兩個。穆小盆是他們這個村最大的地主，貧農團自然不會放過他。為了挖出他家浮財，他們把穆小盆抓起來吊在了房梁上。但他家長工們不干了，長工們排著隊找工作隊說理，他們拿小木棍敲打著他用的那只瓦盆說，你們見過扛大鋤放響屁吃粗食的地主嗎？長工們都是窮人，這時候窮人就是主人，面子總得給，穆小盆最終被“保”了下來。

劫后余生的穆小盆說：“勞動能改變人的命運啊！”

選自《天津文學》2015.7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