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傳的秘方

崔新三

清朝乾隆年間，在宜興眾多紫砂壺大師中，童子禾是個另類。童子禾做的紫砂壺分春、夏、秋、冬四個系列，壺體上分別刻著蘭、荷、菊、梅四種花卉，取春蘭、夏荷、秋菊、冬梅之意。這四個系列紫砂壺，不但外觀不同，沏出來的茶水味道也不同：春蘭壺沏出來的茶水，有一股蘭花的清香；夏荷壺沏出來的茶水，則充滿了荷花的芬芳；同樣，用秋菊壺沏茶，在品茗的同時，還能聞到菊花的幽香；用冬梅壺沏茶，則仿佛置身梅花叢中，空氣中都洋溢著淡雅的梅花香氣。

童子禾制壺的方法也沒有特別的地方，只不過在泥料中分別加入了蘭花、荷花、菊花、梅花的汁液。制作紫砂壺的泥料具有很強的吸附性，所以燒制出來的成品壺，沏茶的時候，或多或少就能散發出香氣。

當時其他一些制壺名家都把童子禾的這種做法視作雕蟲小技，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名家們的制壺原則是，讓喝茶的人真正品嘗到茶葉的味道，你在茶壺里摻和那些俗氣的花香，就有點不倫不類了。盡管同行們對童子禾的做法不屑一顧，可是童子禾本人卻樂此不疲，他深信總有一天，他制作的紫砂壺，一定能出人頭地。

還別說，童子禾的機會還真來了。一次，乾隆南巡路過宜興，到當地一個官員家，這位官員拿出了陽羨貢茶。乾隆喝茶不用紫砂壺，而是一把新疆和田羊脂白玉雕刻的玉壺。這把茶壺乾隆無論走到哪兒，都由隨行的太監時刻帶在身邊。那天，隨行太監竟然忘帶了！這搞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隨行太監是個機靈鬼，眼珠一轉說：“皇上，奴才今天斗膽沒帶萬歲爺專用的玉壺，是想讓您見識一件民間喝茶專用的寶貝。”

乾隆住在宮里，對民間的東西一點也不熟悉，一聽到“民間寶貝”幾個字，立刻眼睛一亮說：“哦？什么民間寶貝，拿出來讓朕見識見識。”隨行太監瞪著那個官員說：“怎么著，還不趕快把寶貝拿出來讓萬歲爺享用，是不是舍不得呀？”

隨行太監的話，說得那位官員一頭霧水，雖然他擁有一套童子禾親手制作的紫砂壺，可那充其量只是一套普通茶具，也算不得什么寶貝呀！皇宮里有的是奇珍異寶，拿這種小玩意兒糊弄萬歲，搞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呀！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乾隆早就不耐煩了，眼睛一瞪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難道還有什么寶貝連朕都不能享用嗎？”

乾隆一句話，嚇得這位官員差一點兒尿了褲子，他連忙命家人把那套紫砂壺拿出來。這位官員一面讓丫鬟沏了四壺味道各異的茶水，一面誠惶誠恐地說：“雕蟲小技，不知是否合萬歲爺的口味，為臣斗膽請萬歲品嘗……”

一來乾隆有些渴了，二來童子禾這套紫砂壺的確不一般，再說，用紫砂壺沏出來的茶水，自然跟用玉壺沏出來的茶水味道不一樣。當依次品嘗完四種不同味道的茶水后，乾隆頓時覺得口感清爽，脫口而出，說：“神壺，真乃神壺也！”

乾隆的話音未落，突然，童子禾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他一下子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響頭說：“謝主隆恩！”

童子禾的舉動，把乾隆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拈著八字胡不解地問道：“你是什么人？為何跪地謝恩？”

童子禾回答說：“草民童子禾，今天有幸聽到萬歲爺夸獎草民制作的紫砂壺，一時高興，就忘了規矩，請萬歲爺恕罪！”

原來，這一切都是童子禾精心策劃的。童子禾聽說乾隆要到那個官員家，就事先混進這個官員家。童子禾偷偷給了隨行太監一筆銀子，于是，這位一向盡職盡責的老太監，這次就“忘了”帶萬歲專用的玉壺了。童子禾的目的就是要乾隆用一次他制作的茶壺，如果乾隆能當場說出幾句贊賞的話，那他童家就有出頭之日了。

乾隆果然中了童子禾的圈套，童子禾立刻抓住時機跪拜謝恩。皇帝是九五之尊，說出的話是金口玉言，既然乾隆親口說出童子禾制作的紫砂壺是神壺，誰還敢說個不字？此時此刻，乾隆還不知道他已經鉆進了童子禾設置的圈套，他一揮手說：“起來吧，起來吧！”

誰知，童子禾得寸進尺，他跪在地上說：“草民斗膽，請皇上御書‘神壺二字，草民一定把皇上的墨寶裝裱起來，世世代代供奉，也好讓童家后代子孫永遠牢記圣上的恩典。”

童子禾巧舌如簧，說得乾隆心里美滋滋的，這個愛賣弄的皇帝立刻讓那位官員拿來文房四寶，大筆一揮，寫下了“神壺”二字。這一下，童子禾制作的紫砂壺立刻身價倍增，幾天的時間，童家作坊四季系列的紫砂壺就銷售一空！

就在童子禾高高興興數銀子的時候，乾隆又傳來圣旨，要童子禾制作一套蘭、荷、菊、梅系列紫砂壺，他要帶回宮里沏茶用。這一下，可把童子禾樂壞了，他制作的紫砂壺成了御用品，身價又能上一個檔次，今后那銀子還不流水似的往家里流啊！童子禾越想越高興，他立刻挑選出最好的泥料，用家中珍藏的蘭、荷、菊、梅四種花的汁液，制作出上好的毛坯。童子禾拿出了看家的本領，精心制作出四把紫砂壺。紫砂壺在燒制前必須先晾曬干，然后才能放進爐子里燒，童子禾唯恐出紕漏，他把四把紫砂壺擺在院子里，寸步不離地盯著毛坯慢慢地晾干。

連日來高度興奮，再加上童子禾已是年過半百，在暖洋洋的陽光下，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蒙中，童子禾好像聽到小孫子咯咯的笑聲，他心里猛然一震，立刻就醒了。童子禾的這個小孫子，調皮得很，經常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童子禾睜眼一看，小孫子正在擺弄那四把尚未晾干的紫砂壺呢！童子禾唯恐這個調皮蛋弄壞了皇上的紫砂壺，立刻假裝生氣地瞪著眼珠子說：“一邊玩去，小心我打你的屁股！”小孫子乖乖地沖爺爺做了個鬼臉，然后咯咯笑著跑開了。童子禾見四把泥壺完好無損，這才長長松了一口氣。毛坯晾干后，童子禾又親自在窯前監督窯工燒火，一套精美無比的四季系列紫砂壺終于出爐了。

為了檢驗這套貢品的質量，童子禾沏了四壺當地著名的陽羨貢茶，親口品嘗茶水的味道。誰知，他剛品嘗了蘭字壺，頓時就嚇出一頭冷汗！這把壺沏出的茶水，除了有淡淡的蘭花香氣以外，還有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怪味道。童子禾立刻又依次品嘗了荷、菊、梅三把壺里的茶水，這一嘗，更把這位制壺大師嚇得七魂丟了六魂半，差一點沒昏死過去！這三把壺里的茶水，也都有一股怪味道，這是怎么回事呢？童子禾仔細回憶了制壺的各個環節，還是沒找出原因。就在這時，隨行太監親自上門取壺來了。童子禾戰戰兢兢地對太監說：“請公公再寬限幾日，草民這次燒制的四把壺，還不是最好的……我一定重新做四把壺……”

一聽這話，太監立刻把臉拉得很長，說：“你當你是誰呀？連皇上的圣旨都敢違抗？皇上今天就要回京，你再燒制四把，還來得及嗎？你什么也別說了，我就把這四把壺帶回去，向萬歲爺交差了！”

這個專橫跋扈的太監不由分說，拿上那四把紫砂壺，耀武揚威地離開了童子禾家。

太監剛走，童子禾就嚇傻了：乾隆要是用這四把壺沏茶，自己必然招來殺身之禍！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還是趕緊帶著家眷逃走吧！

當天晚上，童子禾就帶著一家老小悄悄離開了宜興。從此，誰也不知道這位制壺大師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再說乾隆回到京城后，立刻命太監用那四把紫砂壺沏茶，奇怪的是，這位皇帝老兒竟然非常喜歡茶水中那股淡淡的怪味。乾隆覺得這種紫砂壺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寶貝，他一高興就派欽差大臣再去宜興，要童子禾照這樣再燒制十套，他要賞給幾個最寵愛的臣子。

欽差大臣奉旨再次來到宜興，因為找不到童子禾，只好找別的制壺大師。可是，這些制壺大師都不知道童子禾的秘方，做出的紫砂壺沏茶自然也就沒有那種淡淡的怪味，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有一位姓柳的制壺大師不甘心，他用各種不同的配方調制泥料，并用不同的火候改變燒制的爐溫，柳大師用了十幾年的時間，人都走火入魔了，也沒破解童子禾那套“神壺”的秘方！

一天，正當柳大師在他的作坊里一邊喝茶一邊仍在苦思苦想，如何才能破解童子禾的秘方時，一個瘋瘋癲癲的年輕乞丐突然闖了進來。這個乞丐也許是太渴了，一把抓起紫砂壺，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下了大半壺！柳大師生氣地怒斥道：“你……你這個臭要飯的，也配用紫砂壺喝水？”

這個乞丐竟然拍著胸脯說：“紫砂壺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就是神壺大師童子禾的孫子，什么樣的紫砂壺沒用過！”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柳大師立刻好酒好肉款待童子禾的孫子，目的是從他嘴里套出他爺爺的獨門絕技。

誰知，童子禾的孫子卻眼含熱淚說：“唉—都怪我年幼不懂事，當年我爺爺給皇上做紫砂壺時，四把尚未晾干的壺坯，都被我撒了尿……結果那四把壺沏出的茶水都有一股怪味。我爺爺害怕皇上怪罪下來，就連夜帶著家人逃離了宜興。爺爺怕被人認出來，從那之后，就改行做了泥瓦匠，結果窮困潦倒，死在了異鄉……”

童子禾的孫子，因為多少日子沒吃一頓飽飯了，飽餐一頓大魚大肉后，走出宜興沒多遠，就倒地死去了，他是被活活撐死的！

柳大師做夢也沒想到，他用盡畢生精力苦苦破解的秘方，竟然就是一泡童子尿！大師不禁仰天大笑：“哈哈……世上竟有這等荒唐的事……”

大師狂笑不止，突然一口氣沒上來，竟然活活笑死了。童子禾的制壺“秘方”也就永遠失傳了。

選自《民間文學》2016.11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