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吵架

中國式吵架

在旅游區的旅館，目睹一幕小之又小的糾紛:甲和乙都是資深旅游女士，分屬不同的旅行團，但都被安排到這家旅館。早餐時間，甲早到，為同團的伙伴占下一張圓桌，以筷子和餐巾紙為標記。但早餐高峰期到來，標記并不奏效，乙問都沒問，坐了其中一個座位。甲看已成事實，沒有吱聲。數分鐘后，甲的團友欲落座。乙阻止，說“已有人”。甲說，座位是我占下后，你才來的！乙嘟嘟囔囔地反駁，意思是先到先得，不能“生人霸死地”。丙是外人，和甲、乙均不認識，聽到吵鬧愈演愈烈，插了一句:“第一個占位不對，第二個以占位對付人家占位，也不對。”乙翻一翻白眼，鼻子哼一聲，意思是:狗咬耗子。乙喝了幾口粥，想想丙這老家伙平白無故給我難看，心中不快，罵開了:“你是什么人，教訓我？告訴你，我不好惹！我什么沒見過？怕你！”旁人厭惡地皺眉——敗壞胃口，莫過于此。乙旁邊的團友實施實用主義:擱下筷子，揮揮手說，安安靜靜地吃好不好？乙不放過:“欺負我？我就是不能讓！”丙說:“不跟你爭了。”乙說:“因為你爭不過！”丙說:“還不停？”乙說:“偏要罵！”最后，丙夸張地挽挽袖子，狠狠地瞪著乙，然后“咚”的一拳捶到飯桌上:“還有完沒完？”乙氣急敗壞、咬牙切齒地說:“沒見過這么‘衰格’的男人！”然后火速轉移到另一張桌子去，天下恢復太平。

這是每天上演千萬遍的中國式吵架。中國鄉村，兩個好斗婆娘對陣，手執葵扇，旁置茶壺，起而擊掌、戟指，聲淚俱下，喝口水再戰，罵半宿乃至兩三天稀松平常。接下來，要么雙方或一方被拉開，要么升級為掌摑、互掐，乃至流血，出人命。“不蒸饅頭蒸（爭）口氣”，為這口氣，代價無乃太高。事后冷靜下來，暗暗嘆息，何苦來哉！

世間之人，脾氣稟性，各不相同，人際交往，難免有摩擦，有時吵架也在情理之中。但我見過洋人吵架，時間短暫。罵完之后，一口氣出了，多數互相道歉，言歸于好。而且，罵完就完事，徹底不放在心上。因此，相較而言，中國式吵架，有三大弊端。

一曰不會就事論事。本來，起因僅僅是:小夫妻討論哪一天去看望老丈人合適，吵起來卻“拔起蘿卜帶起泥”，老賬從談戀愛時算，某一回忘記帶禮物，某一次岳母生日沒參加，結論是這男人忘恩負義，她是“嫁錯了”。男友遲到幾分鐘，即被女方指責為“你心里就是沒有我！”孩子的分數不理想，被父母斥為“天生笨蛋”。檢視吵架逐漸升級的全程，轉折點多是“無限上綱”所致。

二曰不留口德，必欲置對手于死地。吵架純為逞口舌之快，哪句擊中要害選哪句，諸如殘疾、貌丑等對方最敏感的痛處。這樣的罵，其實害了罵者自己——長久被記仇，容易遭到報復。文首的乙女士，她之所以最后氣急敗壞，就是因為被丙嚇到了，又找不到別人的痛處開罵。她要罵得人家噤若寒蟬，才顯威風。

三曰事后不反省。國人少有當面道歉的習慣。認錯即露怯，露怯即意味著人生失敗。殊不知，修補人際關系，必須以自我反省居先。

吵架作為發泄怨氣的渠道，不可完全排斥，也難以禁止，但吵架要留有余地，不至于不可挽回，卻有必要。

（劉荒田/文，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