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窮養(yǎng)”長大的孩子

提拉沒有米蘇

“窮養(yǎng)兒子富養(yǎng)女"。這大概是民間流傳最為廣泛的一句古訓，而我卻是窮養(yǎng)長大的女孩。

那會兒，窮到什么程度呢？

7歲時和媽媽去趕完集，我在一個小攤上看見一只布藝小娃娃，是手工縫制的，做工極為粗糙，價格是一元。我緊緊拉住媽媽的手，央求媽媽給我買下。媽媽不允許。那會兒，擁有一個布藝娃娃，對我來說，簡直是一種奢侈啊。我性格倔強，又加上委屈，在集市上哭鬧起來。媽媽又尷尬又生氣，硬是把我拉扯走開。后來跟媽媽回想起這段往事，媽媽眼圈發(fā)紅，說，那次，買完菜，渾身上下身只就剩下了兩毛錢。

初中，學校在鎮(zhèn)上，從家到學校距離十幾里路，中午得在校吃飯。學校里有餐廳，飯菜很便宜，一兩塊錢就可以吃得好。為了省錢，我去餐廳買飯的次數(shù)寥寥無幾，初中四年的午飯，我吃的幾乎都是從家?guī)У酿z頭和咸菜。

高中是在市區(qū)讀的，學校是封閉式管理，只有周三下午和周末是開放時間。周三下午，家長會帶著各種好吃的來看望自己的孩子。整個宿舍只有我來自農(nóng)村，家長來看她們時，給他們帶來糖醋排骨、雞肉、魚、蝦……有時甚至過年都吃不上。因為離家遠，路費又太貴，爸媽很少來看我。我自己坐在一旁冷冷清清很是尷尬。之后的每個周三下午，我都會拿上一本書坐在操場上，和夕陽為伴。沒有多少詩情畫意，只是為了避開家長們和美食們，還有那份濃濃的溫情。

大一入學前三個月，我每月生活費是100塊（其實500元才可以滿足溫飽）。后來生活費也沒了……我只能打工賺出來的。每個周末我都去打工，節(jié)假日也不休息，寒暑假從來沒有回過家，自己忙得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磕磕絆絆，總算把大學讀完。

大學剛畢業(yè)那年，爸爸在建筑工地腳一滑，從五樓上摔下。接到媽媽的電話，我乘最早一班火車趕回家。

到了醫(yī)院，看見爸爸昏迷不醒，我很是恐懼，跑去找醫(yī)生，醫(yī)生告訴我：你爸爸生命沒有危險，只是摔斷了六根肋骨，肺部有些戳傷，慢慢養(yǎng)會好起來的。

醫(yī)生短短的一句話，卻讓我蹲在走廊上痛哭了半個小時。謝天謝地，爸爸沒事兒，只要爸爸還活著，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爸爸是家里的頂梁柱，爸爸一倒下，很多人害怕了，紛紛來我家討債，我錢包里有800塊錢，來一個人就給他們一百兩百，然后向他們許諾：你們放心，我已經(jīng)畢業(yè)了，錢，我會使勁兒去掙，慢慢還你們。

為了還債，爸爸把房子賣了，可賣房子的錢微乎其微。媽媽和妹妹都哭了。我知道，那座房子，承載了我們太多美好的記憶。

那一刻，我下定決心：爸爸媽媽因為生活受了多大委屈，我就讓他們享多大的清福！

那時家里的物質(zhì)條件，就是這種情況：窮到山窮水盡，窮到日暮途窮。但是，父母并沒有對我跟妹妹進行精神上的“窮養(yǎng)”。

爸爸媽媽對貧窮并無多少怨言。他們經(jīng)常對我和妹妹說的一句話是：人窮沒關系，怕的是又窮又懶惰。雖然家里物質(zhì)生活匱乏，但爸媽并沒有自暴自棄，一直勤勤懇懇賺錢。雖然，賺的錢只是杯水車薪。

在這種條件下，爸爸媽媽省吃儉用，堅持供我跟妹妹讀書。他們一直相信：讀書是改變農(nóng)村孩子命運的唯一出路。

媽媽年少時考上了高中，因為家里沒錢，輟學了。但是，她一直喜歡讀書，每本書都做讀書筆記。我家里有一摞書，印象最深刻的是瓊瑤《幾度夕陽紅》和金庸的《雪山飛狐》，讀小學一二年級時，這些書已被我翻看了無數(shù)遍，至今猶記得那些泛黃書頁中傳遞的俠骨柔情。媽媽培養(yǎng)了我的愛好—— 讀書，跟她一樣，我也喜歡做讀書筆記。

那時家的模樣就是現(xiàn)在傳說中的“偏遠農(nóng)村”，破舊的土房子，家徒四壁。但是他們每天起床后，都會把破舊的家具擦得一塵不染；衣櫥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院子里種得月季啦，夾桃花啦，開花時，院子里一片芬芳。每個人來我家都會感嘆一句：收拾得真干凈！

即使在落魄的時候，也要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去生活，要積極、有精神氣兒，不能得過且過。這是他們教會我的。

有很多人會戴著有色眼鏡來看農(nóng)村的孩子，“美名”曰：“鄉(xiāng)下人”！在他們的印象中，鄉(xiāng)下人土里土氣，鄉(xiāng)下人缺乏規(guī)矩，鄉(xiāng)下人容易自暴自棄。

其實，優(yōu)秀的品質(zhì)和生活習慣跟是否“貧窮”和“窮養(yǎng)”并沒有必然關系，這取決于父母對貧窮的態(tài)度，取決于父母的言傳身教和愛的能力。

雖然爸爸媽媽竭盡全力在精神上“富養(yǎng)”我們，但是由于物質(zhì)方面的極度匱乏，難免對身心造成不好的影響。

從兩三歲開始，我就跟著奶奶活姥姥一起生活，在加上父母對我們的教育相當嚴厲，相對奶奶和姥姥，我跟父母的關系比較稀疏，因而自己內(nèi)心極度缺乏安全感。我經(jīng)常會在剎那間失落，那種感覺，像掉進淤泥，我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淪陷，拼命想掙脫卻掙脫不出來，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無力感。

有句話說：“如果真的有時光機可以回到某個時刻，我只想回去抱抱小時候的自己?！甭犉饋碚娴暮苄了?。

高中時，我開始跟周圍同學格格不入，這是自卑引起的。而這種引起自卑的根源就是貧窮。

大一那年，我圍著操場跑步，記得那天天很藍，心情和狀態(tài)很好，我圍著操場跑了一圈又一圈，超過了自己的預定目標。突然間，我想，自己不能再沉浸在負面情緒里不能自拔了，再這樣下去，我的人生就會毀滅掉。

我想，或許，每個人心角都有一種積極向上的力量，或者說是潛能。這種力量會慢慢積攢，在某一刻會發(fā)生質(zhì)變，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那天，我開始思索，試著接納自己。

我開始進行自我調(diào)整，強迫自己要微笑，要樂觀。慢慢地，我學會了幽默，學會了自嘲。

我意識到，貧窮并非原罪。我開始坦然接受貧窮，就像接受一個并不讓人待見的朋友。

當別人邀請我去唱歌時，我會坦然拒絕：對不起啊，我沒時間，我得去家教。

和同學們一起去餐廳，她們善意調(diào)侃我老買最便宜的飯，我哈哈大笑，心無波瀾：多吃蔬菜不但省錢而且健康，沒看姐又高又瘦？

當打開心扉，與陽光共舞時，我發(fā)覺自己的內(nèi)心越來越強大。而只有內(nèi)心足夠強大，才可以所向披靡無所畏懼。

不知何時，那種突如其來不安全感已離我漸行漸遠。

大二那年，那個唯唯諾諾，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已不見蹤影。直到現(xiàn)在，我明亮開朗，活得沒心沒肺。而當一個人樂觀向上嘴角上揚時，好運也會開始眷顧我了。

大三那年，我學校附近咖啡屋打工，認識一個美國外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她幾乎每天都來咖啡屋。她喜歡喝哥倫比亞自制咖啡，經(jīng)常坐在吧臺前，笑意盈盈地看我磨咖啡豆、煮咖啡。

“Wonderful！”她說。可能夸我的手藝，也可能夸咖啡的味道。

有次在我的休息時間，她來到咖啡屋，我當時正在看雅思詞匯。她問我：“打算去留學嗎？

我吐吐舌頭：“不是，只是對語言感興趣。我想去留學，可留學需要資金，我沒有。”

她喝完咖啡走向吧臺，嚴肅又誠懇地對我說：“Summer，我跟你商量個事兒。我覺著，一個樂觀美麗的女孩不出去闖闖太可惜了。你去留學吧，我剛才想想了想，我可以幫助你，給你提供第一次去美國的飛機票，留學時可以在我家住宿，我還可以在我們學校幫你找兼職。”

我心里滿滿的感激，但略微思考一下?lián)u了搖頭，在中國，有時候我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學費去留學??！

就這樣，一個很好的機遇，因為貧窮，我錯過了。也錯過了更好的教育，和更寬廣的視野。

可我并沒有停止不前。貧窮的生長環(huán)境無法選擇，但可以選擇去努力。

我讀很多很多的書，通過讀書來拓寬自己的視野。畢業(yè)后，我找到工作，并在這座城市慢慢立足。我獨自出國旅游，見更多的人，學更多的事兒；我學習理財，不去千方百計節(jié)約省錢，而是想方設法創(chuàng)造財富。

大多數(shù)人對待貧窮，就像躲避瘟疫一樣，避之不及。我并不感謝貧窮，我說過，它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很不讓人待見的朋友?？伤⒎且粺o是處。貧窮讓我獨立，我可以自己選擇想要的生活；貧窮讓我參透很多坎坷，很多事情我會去看淡，也因此少了很多糾結(jié)；貧窮讓我的抗挫折能力和抗壓能力很強，物質(zhì)生活上最困難的時期已經(jīng)挺過來，還有什么不能逾越的？大不了從頭再來。

我生來倔強，當然，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也是倔強。有時候在別人看來不得不放棄的時候，我“偏要勉強”。現(xiàn)在想想，正是這種執(zhí)念，讓我慢慢掙脫不利環(huán)境。

人生如登山，有低谷也有高峰，當處于最低谷時，不要低落，不要放棄，不要難過。想想，已經(jīng)這樣了，還有比這個更糟糕的事兒嗎？而且，處于最低谷之時，意味著人生之路開始慢慢往上爬了，會越爬越高，也會離陽光越來越近。

（摘自《課外閱讀》201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