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文
(北京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1)
【名家主持·經濟法司法問題研究】
經濟法司法理論之拓補
張守文
(北京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1)
針對我國經濟法司法理論研究“碎片化”的現狀,需要在既有理論的基礎上加以拓補和整合;由于司法權、司法權的行使主體及其價值追求,既是司法理論必不可少的重要內容,又是進行理論拓補的重要路徑,因而在構建和拓展經濟法司法理論的過程中,尤其需要研究司法權與調制權的關系,明晰法院解決“經濟法紛爭”與實現公共政策目標的雙重司法功能,探討法院體系及其內部結構與上述功能的關聯性和一致性,以及經濟法多元價值的淵源及其在司法活動中的體現,并在此基礎上,提煉司法權理論、司法組織理論和司法價值理論,從而構建更為系統的經濟法司法理論,促進經濟法領域的司法制度的完善。
經濟法;司法理論;司法權;司法組織;司法價值
自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中國經濟的增長,經濟法的立法取得了長足進步,為經濟法的司法奠定了重要基礎。與此同時,經濟法實施過程中產生的新型案件層出不窮,對司法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對此,學界的研究相對較少,尚未形成系統的經濟法司法理論,因而加強研究甚為必要。
經濟法的產生較為晚近,對于制度的初始研究更易于集中在立法領域。隨著立法的日臻完善,人們轉而關注經濟法的實施問題,但主要仍側重于執法而非司法領域。其實,在整個經濟法理論中,有關運行論的研究本來就較為薄弱,盡管學界對立法理論的研究日增*近年來,經濟法的立法理論又受重視,相關的學術討論可參見尹亞軍:《“問題導向式立法”:一個經濟法立法趨勢》,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7年第1期;薛克鵬:《法典化背景下的經濟法體系構造——兼論經濟法的法典化》,載《北方法學》2016年第5期;張守文:《經濟法的立法統合:需要與可能》,載《現代法學》2016年第3期,等等。,但有關司法理論的研究成果明顯不足*該領域的研究相對較少,有些成果側重于“經濟法訴訟”或“經濟法糾紛”方面的思考,如顏運秋:《重構我國經濟法訴訟理論與制度體系的思考》,載《法商研究》2008年第3期;王新紅:《經濟法糾紛司法解決機制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2006年版,等等。。而在構建和完善經濟法的法治體系的過程中,司法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或子系統,只有深入研究經濟法的司法問題,不斷提煉相關的司法理論,才能進一步推進經濟法的理論研究和制度建設。
經濟法司法理論的研究對象,主要是經濟法領域的各類司法問題,包括司法機構的設置和內部結構、司法權的法定和行使、審判和訴訟的程序安排等諸多問題,其中涉及立法機關、行政性調制機關與司法機關的分權,以及司法機關對經濟法案件的管轄權,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的均衡保護,等等。但以往有關經濟法司法理論的研究,相對較為“碎片化”,需要通過不斷的拓展和補充,實現持續的“拓補”,使其更加體系化。例如,在早期的經濟法教學和研究中,經濟審判更受關注,甚至一度被設為博士生專業方向。但隨著經濟審判庭被違法取消,有關經濟審判的研究亦急遽衰落。自2000年以來,學界研究相對較多的是法院的體系或組織架構(主要涉及經濟審判庭的存廢或恢復重建,以及經濟法院的問題)、經濟法的可訴性(涉及法院的受案范圍,以及司法機關與其他國家機關之間的分權問題)、公益訴訟(這被視為解決經濟法可訴性問題的重要途徑),等等。上述有一定關聯又相對分散的研究,為經濟法司法理論的提煉奠定了一定的基礎,唯有通過持續的拓補和整合,才能使其成為更系統的司法理論。
司法理論的提煉和發展,取決于立法和司法實踐的發展,特別是相關立法對責任制度和糾紛解決方式的明晰,以及司法能力的提升和認識的深化。隨著社會經濟生活的日益復雜化,許多新型案件大量進入司法領域,其審理涉及經濟法內外的諸多法律部門,僅靠傳統的司法理論,依循既往的審判思路,往往難以勝任,*相關探討可參見單鋒:《論經濟法訴訟的獨立性——一種實質理性與回應型的訴訟觀》,載《法學論壇》2009年第5期。為此,必須適應經濟社會發展的要求,提煉系統的經濟法司法理論,并在司法實踐不斷發展的基礎上,持續推進其發展。目前,我國正在全面深化改革,司法體制改革的推進尤為迅速且初見成效,但也存在諸多不足。例如,對經濟法等新興部門法領域的案件的特殊性認識不足,在法院的職能分工、組織體系、內部結構等方面都缺少應有的制度回應。因此,在經濟全球化迅速發展、國家著力提升治理能力、全面推進司法體制改革的背景下,在科技高速發展、政府和市場主體持續轉型的新時期,針對經濟法領域日益復雜的司法問題,以及司法理論研究的“碎片化”現狀,需要對既有研究加以拓補和整合,并不斷提煉更為系統的司法理論。*對于司法理論的認識,學者看法不一。有的學者將司法理論體系劃分為核心理論與基本理論,前者包括司法本體論、司法價值論等,后者包括司法制度論、司法職業論等。參見張文顯、孫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司法理論體系初論》,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2年第6期。
本文認為,盡管經濟法司法理論的提煉涉及多個維度,但特定的司法主體,基于特定的司法價值,依法獨立行使司法權,則是其應有之義和重要內容;上述三個方面緊密關聯,構成了一個基本分析框架;基于該框架,在經濟法領域應首先明晰司法權與調制權的關系,以確保司法權的獨立行使,同時,由于法院是最重要的行使司法權的主體,其體系架構和內部結構對于經濟審判影響甚巨,并且,法院在審理經濟法領域的案件時,都要追求或遵循一定的價值,因而還應研究司法組織理論和司法價值理論。
對上述司法權、司法主體和司法價值進行綜合研究,既可涵蓋以往有關可訴性、經濟審判庭、公益訴訟等問題的研究,又可進一步拓展司法權理論,并在法治的分權框架下,提煉相應的司法組織理論,揭示司法主體所追求或遵循的公平與效率、自由與秩序、安全等基本價值,這不僅有助于提煉和拓展經濟法的司法理論,還有助于推進司法實踐,促進經濟和社會的良性運行和協調發展。
盡管對司法權一直存有歧見,但在狹義上大都將其界定為司法審判權或裁判權*許多學者認為,司法權的本質是判斷權或裁判權。參見孫笑俠:《司法權的本質是判斷權——司法權與行政權的十大區別》,載《法學》1998年第8期;陳瑞華:《司法權的性質——以刑事司法為范例的分析》,載《法學研究》2000年第5期。。司法權的依法獨立行使,是司法理論中非常重要的核心問題。要提煉或構建經濟法的司法理論,就必須研究司法權問題。以往的經濟法理論更關注調制權而非司法權,是因為司法權并非經濟法上的獨有權力,而是各部門法司法理論共同的研究對象。司法權之獨立行使,乃各國之通例,我國亦然。對于經濟法領域的紛爭,司法機構可依法獨立行使司法權,這是提煉經濟法司法理論的重要前提。
與上述理解相關聯,在經濟法領域,需要明確界分司法權與調制權。調制權作為經濟法的調制主體依法享有的權力,主要包括調制立法權和調制執法權。其中,全國人大在宏觀調控和市場規制領域的立法權,以及國務院相關職能部門、直屬機構依法行使的調制執法權,既有法律明定,又歷來備受關注。例如,依據調制法定原則和《立法法》規定,在稅種的確定、稅率的調整等方面,立法機關擁有專屬的調控立法權*對此,《立法法》第8條特別規定:“下列事項只能制定法律:(九)基本經濟制度以及財政、海關、金融和外貿的基本制度”,而上述領域的相關制度,主要都是經濟法中的重要制度,都需要嚴格執行法定原則。;而財政部或中央銀行依法實施的財稅調控或金融調控,則是其重要的調控執法權。但上述各類機構都不能行使嚴格意義上的“純司法權”,因為基于司法權的統一、專門行使的要求,在各類分權框架下,都是由司法機關依法獨立行使司法權。
上述調制機關與司法機關的“分權”,正是為了更好地解決在調制權行使過程中所產生的大量“糾紛”和“爭議”,其中既有調制受體在橫向博弈過程中形成的“糾紛”,也有調制受體與調制主體在縱向博弈過程中形成的“爭議”,這些可以統稱為“經濟法紛爭”。無論是市場規制法領域的壟斷、不正當競爭、消費者權益、產品質量、廣告等紛爭,還是宏觀調控法領域與市場主體密切相關的財政、稅收、銀行、證券、保險等紛爭,都越來越需要通過訴訟途徑加以解決,從而對司法權的有效行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對于上述經濟法紛爭,法院是否都有權審理?這涉及司法權的行使范圍以及相關的可訴性問題。隨著經濟法的發展和法院審判能力的提升,以及對司法認識的深化,司法權的行使范圍會不斷擴大。其中,對調制權的行使可否進行司法審查,最為引人注目*有的學者認為,司法權包括了司法審查權,“馬伯里訴麥迪遜”一案只是將這一本義更加清晰地揭示出來。參見[美]蘭迪·巴奈特、文亦非:《司法權的本義》,載《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07年第5期。。通常,對市場規制行為的司法審查已幾無爭議,而對宏觀調控行為的司法審查,則涉及制度和觀念層面的問題,直接影響司法理論的發展。但無論如何,司法審查權行使范圍的不斷擴大,正是體現了對司法機關實質“分權”的動態調整,關乎其審判權的獨立行使。
從制度層面看,無論是WTO規則,還是我國的《行政訴訟法》等,都涉及司法審查權問題*相關探討可參見甘文:《WTO與司法審查》,載《法學研究》2001年第4期;姜明安:《行政訴訟法修改的若干問題》,載《法學》2014年第3期。。由于在一些部門規章甚至更低層級的規范性文件中,都可能涉及宏觀調控權的行使,而依據現行法律或WTO規則,法院有權對其進行司法審查。因此,對于宏觀調控的司法審查權,不能一概否定,更何況對調控和規制的“程序”問題,司法機關完全有能力依據相關規則作出判斷,這尤其有助于在實質上擴大司法權的行使范圍,解決經濟法的可訴性問題。
此外,對于上述經濟法紛爭,法院是否有能力審理?這涉及司法能力或司法功能的問題。從司法實踐看,司法機關通過司法權的行使,有效處理經濟法紛爭,來解決經營自由、市場秩序、公平競爭等方面的問題,有助于協調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例如,通過食品安全、商品房買賣、網絡購物和信息保護等方面的案件審理,來有效保護消費者權益,通過壟斷、不正當競爭等方面案件的審理,來解決市場規制的問題,都能體現法院系統的規制經濟的職能*相關探討可參見侯猛:《最高法院規制經濟的實證研究——以法院內部管理費用為分析視角》,載《中外法學》2005年第2期。,這是司法功能的新發展。近年來,我國最高人民法院已多次提出要為經濟發展提供司法保障*最高人民法院強調在金融、并購、自貿區等多個領域,都要“提供司法保障”??蓞⒁?012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人民法院為防范化解金融風險和推進金融改革發展提供司法保障的指導意見》、2014年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為企業兼并重組提供司法保障的指導意見》、2016年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為自由貿易試驗區建設提供司法保障的意見》,等等。,這是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司法功能的重要體現,是立足于國家經濟的整體發展,在更高層面對司法功能的重要拓展。
可見,基于上述現代司法功能,法院有效行使司法權,不僅有助于解決經濟法紛爭,還有助于實現國家的調控和規制職能。例如,證券欺詐案件、非法集資案件、非法傳銷案件等,都涉及社會公眾,直接影響社會經濟的穩定,對這些案件的審理,不僅有助于降低金融領域或相關領域的系統性風險,也有助于進一步實現市場規制和宏觀調控的目標。許多經濟審判,看似在解決個體之間的問題,實質上是在更大的范圍保障國家調控和規制職能的實現,因而是超越了個體之間的“定分止爭”,在推動經濟和社會的穩定發展和良性運行,從而具有“雙重功效”。
事實上,國家履行其調制職能,不能僅靠某個部門,而應發揮整體治理體系的系統功能。為此,一方面,應正視司法對于現代國家調制職能的保障功能,這有助于拓展對調制理論和司法理論的認識;另一方面,必須強化司法能力,補足司法的短板,從而更好地監督和保障調制權的行使,實現國家治理體系的現代化。在既往的國家治理體系中,司法的地位和影響力相對較弱,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整體的治理能力。特別是在經濟法領域,司法權的弱化體現得尤為明顯,形成了廣受關注的可訴性問題。*關于可訴性問題的探討,可參見徐瀾波:《宏觀調控的可訴性之辨》,載《法學》2012年第5期;邢會強:《宏觀調控行為的不可訴性再探》,載《法商研究》2012年第5期,等等。為此,必須全面提升司法能力,不斷擴大司法權的行使范圍,使越來越多的紛爭能夠“最終司法解決”。
由于國家經濟職能的實現不僅要靠立法和執法,司法同樣非常重要,并且,不同歷史時期的國家職能,會對應于不同的司法功能,因此,應關注司法能力的提升,以及司法在整個治理體系中的地位和功能。對此,有學者從國家職能的角度,提出了“回應型國家”與“能動型國家”的分類,并從司法功能的角度,相應地把司法分為“糾紛解決型司法”和“政策實施型司法”*[美]達瑪什卡:《司法和國家權力的多種面孔:比較視野中的法律程序》,鄭戈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93-94頁,第114頁。。上述類型化的研究,對于理解國家職能與司法功能之間的關聯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不應將其極端化、絕對化,因為上述兩類司法功能是可以并行的,并且,經濟法的司法理論恰恰應關注通過經濟法紛爭的解決,來實現相關的政策和制度目標,從而體現兩者內在的“一致性”。上述的“一致性”不僅融于法律規范和政策中,也要具體落實在相關司法活動中,這樣,才能在分權的法治框架下,實現司法權與調制權的制衡與統一,更好地解決經濟法紛爭。而上述司法功能和目標,則有賴于司法組織的完善和整個司法系統的優化。為此,還有必要加強司法組織理論的研究。
司法權的獨立行使,需要有專門、獨立的司法組織體系。由于“特定的結構會產生特定的功能”,因此,法院要更好地行使司法權,發揮在保障調制職能實現方面的重要功能,就需要構建良好的體系和內部結構。對此,需要從經濟法的司法組織理論的維度展開研究。
(一)法院體系問題
盡管在市場經濟的發展方面,相比于國家調制機構的積極促進,法院通常處于中立地位,但通過對經濟法紛爭的解決,法院也在確立相關規則,并由此不斷推動經濟法治,使經濟法主體能夠形成相應的制度預期,因而法院在客觀上也能推動市場經濟的發展。
一國的法院如何設置,形成何種類型的法院體系,對經濟和社會發展會有不同影響。為此,許多國家的憲法對法院體系均有明確規定。例如,在俄羅斯、白俄羅斯等多個原蘇東國家,都設有憲法法院、最高法院、最高經濟法院等,其經濟法院的特色尤為鮮明*對于相關經濟法院的探討,可參見張守文:《經濟法院的經濟法思考》,載《北京大學學報(哲社版)》2007年第5期。。此外,在德國、美國等國家,則設有財政法院或稅務法院等。盡管各個國家的法院體系不同,且各類法院的“純粹程度”各異,但并不影響它們解決經濟法紛爭的重要司法功能。我國憲法將法院分為兩類,一類是最高人民法院和地方各級人民法院,一類是軍事法院、海事法院等各類專門法院,同時,所有專門法院在層級上均低于最高人民法院。隨著司法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化,對于上述由普通法院和專門法院構成的法院體系究竟應當如何完善,也一直處于探索之中。例如,鐵路運輸法院、農墾法院、林業法院等專門法院,與特定行業、產業或區域緊密相關,其去留問題(是否要與地方各級法院合并)一直備受矚目*早在第一個《人民法院五年改革綱要》(法發[1999]28號)中就強調,“對鐵路、農墾、林業、油田、港口等法院的產生、法律地位和管理體制、管轄范圍進行研究。逐步改變鐵路、農墾、林業、油田、港口等法院由行政主管部門或者企業領導、管理的現狀”,這有助于解決“企業辦司法”等問題。;與此同時,新設的專門法院(如知識產權法院)卻得到了迅速發展。此外,巡回法庭、跨行政區域法院的設置,作為豐富和完善法院體系的措施,也引人注目。在司法體制改革的過程中,如何構建科學合理的法院體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但多年來卻缺少整體設計,甚為凌亂,影響了整個法院系統的司法功能。
在法院體系的構建過程中,對于專門法院如何調整一直討論較多,為此,有人提出應該建立行政法院、環境法院等*可參見江必新:《中國行政審判體制改革研究——兼論我國行政法院體系構建的基礎、依據及構想》,載《行政法學研究》2013年第4期;蔡守秋:《關于建立環境法院(庭)的構想》,載《東方法學》2009年第5期,等等。,此外,在經濟領域,也有人提出應當設立稅務法院、金融法院*可參見朱大旗、何遐祥:《論我國稅務法院的設立》,載《當代法學》2007年第3期;王蘭軍:《建立獨立的金融司法體系 防范化解金融風險——兼論組建中國金融法院、中國金融檢察院》,載《財經問題研究》2000年第9期。,等等。上述設置專門法院的構想,大都基于相關審判庭或法庭的實踐,但在司法組織理論的研究中,還需要明確專門法院的設置標準。通常,該標準至少包括案件數量、案件的重要性,以及一定時期的經濟或社會發展目標,等等。在國家全面推進經濟法治的背景下,在大量不同于傳統民商事糾紛的新型經濟案件不斷涌現,需要法院審理的情況下,上述討論較多的擬設立的專門法院,如金融法院、稅務法院等,可否統合為專門的經濟法院?相比于現有的保留、恢復或重建經濟審判庭的討論*相關研討可參見邢會強:《重提經濟審判庭的設立》,載《法商研究》2009年第2期;顏運秋:《關于經濟審判庭宜改不宜廢的思考》,載《法學論壇》2001年第2期。,這可能是更為大膽的想法。事實上,世界各國的法院體系并無定制,在符合法治原理和規律,確保司法權有效行使的前提下,完全可以根據本國法治建設的需要,來構建本國的法院體系。
其實,我國法院體系存在諸多問題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缺少現代司法理論的有效指導。由于傳統法的理論一直占據重要位置,有關法院體系和司法權的理論,以及受案范圍方面的理論研究,主要集中于訴訟法等領域,而這些研究又主要是基于傳統的刑法、民法等部門法,缺少經濟法司法理論維度的思考,要解決上述問題,只能由經濟法等新興部門法的學者做出更多的推動。從經濟法的角度看,法院體系的建構,涉及法院系統與調制機關之間的權力分工,尤其在某些調制機構存在“準司法權”的情況下,更需要對司法權的分配作出較為明確的安排。與此相關,可能受理經濟法紛爭的專門法院,究竟應作為調制機關的一部分,還是應作為法院系統的一部分?這在金融監管、稅收征管、競爭監管等領域都可能會涉及,它決定了某些專門法院的“純粹程度”,以及法院系統的規模。
此外,普通法院與專門法院的受案分工也值得關注。如果專門法院的類型少、規模小,就會使大量案件進入普通法院,從而對法院體系和法院的內部結構產生重要影響。因此,在一定的法院體系之下,要有效解決經濟法紛爭,還要具體探討法院的內部結構問題。
(二)法院的內部結構問題
在法院體系既定的情況下,法院的內部結構如何,對于經濟法紛爭的解決和司法功能的實現,具有更為直接的意義。通常,法院的內部結構安排,特別是審判庭的設立,主要有兩種重要思路,一種是實體法思路,一種是程序法思路。例如,我國法院體系是以普通法院為主,除了受理傳統的民事、刑事、行政案件外,也受理新型的經濟法、社會法等方面的案件,如果按照實體法思路,就應考慮這些案件的性質,分別設置刑事、民事、經濟等審判庭進行審理,這有助于充分體現各類案件的差別,實現各個部門法的調整目標。
從我國法院的審判庭設置實踐看,在2000年以前,主要是基于實體法思路來設置審判庭的,這在我國的《人民法院組織法》中有清晰呈現,并且自改革開放至今,在“立法”上一直遵循這個邏輯。但本世紀初開啟的法院機構改革卻與上述立法相悖,即從法律規定的實體法思路,轉向了片面的程序法思路,強調按照三大訴訟法來設置審判庭,構建民事、刑事和行政三大板塊。事實上,按程序來進行審判庭的設置,難以解釋各國法院體系及其內部結構多樣化的現實;同時,用三大程序將各類案件切割為三大板塊,還會導致具體的審判庭設置和受案數量等方面的嚴重失衡,并影響審判效率。*為了解決機械劃分三大板塊的問題,提高審判效率,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在全國法院推進知識產權民事、行政和刑事案件審判“三合一”工作的意見》(法發【2016】17號),強調“各級人民法院的知識產權審判部門,不再稱為民事審判第×庭,更名為知識產權審判庭”,這也是對既往改革存在問題的正視和糾偏。這種在傳統法思維影響下,不顧實體法差異和法律規定形成的“改革成果”,實質上不利于法院的進步和發展。
回望法院內部結構變遷的歷程,不難發現,經濟審判庭的設立,不僅推動了改革開放,也在一定程度上推進了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這也是在《人民法院組織法》的幾次修改中不斷擴大經濟審判庭的設置層級和范圍的重要原因。*《人民法院組織法》在幾次修改中,有關設置經濟審判庭的規定是從無到有,而且設置的層級和范圍不斷擴大。即使在法院機構改革撤并經濟審判庭以后的若干年(包括2006年《人民法院組織法》的修改),仍然在立法上保留了經濟審判庭的設置,由此形成的法院改革與立法規定的沖突,一直延續至今。但由于諸多原因,囿于傳統觀念的影響,法院的機構改革越來越背離立法規定。21世紀初人為構建的大民事審判格局*2000年8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機關機構改革方案》開始進入具體實施階段,此次改革對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庭的設置作出重要改革,將經濟(知識產權)、交通運輸納入民事審判范圍,設立4個民事審判庭。即專門審理婚姻家庭、人身權利和房產合同糾紛的民事審判第一庭;審理法人之間、法人與其它經濟組織之間的各類合同及侵權糾紛的民事審判第二庭;審理著作權、商標權、專利權、技術合同等知識產權案件的民事審判第三庭;專門審理海事海商案件的民事審判第四庭,從而形成了所謂“大民事”的審判格局。造成了經濟審判的變易*對此,學界曾展開過較多討論,可參見張守文:《經濟法的發展與經濟審判的變易》,載漆多俊主編:《經濟法論叢(第一卷)》,中國方正出版社2000年版,第7頁;顏運秋:《經濟審判庭變易的理性分析》,載《法商研究》2001年第2期,等等。,但源于實體法規定和理念上的差異,最終還是“有名無實”,難以形成統一的民事審判庭。為此,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許多法院又開始設立金融庭、破產庭等*例如,2008年11月13日,上海浦東新區人民法院宣布成立國內首家金融審判庭,此后,重慶、河南、遼寧、北京、廣東等地法院陸續開始試點設立金融審判庭,專門審理金融糾紛案件,河南甚至實現了全省18個市中院和56個縣法院的“全覆蓋”。此外,最高人民法院還要求在中級人民法院設立清算與破產審判庭。,以審理不宜由民庭解決的紛爭,就是這方面的明證。
盡管我國法院近年來已認識到民事審判的局限性,并著力推動商事審判,但商事審判不僅涉及商法方面的糾紛,也包括諸多經濟法紛爭,如公司、證券、銀行、保險、信托等方面的案件,不僅涉及商事交易,也有許多涉及市場秩序,甚至與宏觀調控亦存在關聯*相關探討可參見魯籬:《論最高法院在宏觀調控中的角色定位》,載《現代法學》2006年第6期。,因此,僅從商法視角進行裁判顯然不夠,在許多情況下還須引入經濟法的理念和思維。傳統的民商事審判主要是解決局部的糾紛,而基于經濟法而展開的經濟審判,則不僅有助于解決局部的個體糾紛,還可以對整體的市場秩序,甚至對經濟運行產生重要影響,從而使整體經濟運行更“經濟”,這對于實現經濟法的調整目標和司法功能都更為重要。
正是基于解決經濟法紛爭的現實需要,隨著對理論和實踐認識的不斷深化,是否要基于《人民法院組織法》的規定,落實經濟審判庭的設置,恢復或重建經濟審判庭,近年來已成為人們關注的重要問題,因為這會直接影響經濟法領域的案件受理。例如,壟斷、不正當競爭方面的案件,是否都應由知識產權法院或審判庭審理*依據2008年7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認真學習和貫徹〈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的通知》要求,各級人民法院負責知識產權案件審判業務的審判庭,要依法履行好審判職責,切實審理好涉及濫用知識產權的反壟斷民事案件以及其他各類反壟斷民事案件。?盡管一些壟斷或不正當競爭糾紛,確與知識產權相關,但反壟斷法、反不正當競爭法與知識產權法之間,至多只存在一定的交集,而遠非“全覆蓋”的關系*根據2011年2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修改〈民事案件案由規定〉的決定》(法〔2011〕41號),《民事案件案由規定》的第五部分“知識產權與競爭糾紛”包括不正當競爭糾紛和壟斷糾紛,而且,這兩類競爭糾紛是與知識產權糾紛相并列的。,因此,若“兩反”案件都由知識產權法院或審判庭審理,則無論在案件性質抑或審判能力上,都會存在問題。更何況隨著經濟法案件的增加,知識產權審判可能會難堪重負,同時,也會影響知識產權審判機構的專業性和權威性。
上述問題的存在,與我國法治體系的各個環節都深受傳統法思維的影響有關。例如,在立法方面,由于對經濟法的主體、權義、責任的規定不夠清晰,因而許多經濟法紛爭被等同于民事糾紛或行政爭議,其不同于民事糾紛和行政爭議之間的特殊性,并沒有得到充分體現,并且,單純地將其歸屬于民事或行政案件,會影響紛爭的全面解決。例如,盡管有法律規定政府特許經營案件由行政庭受理*依據我國《行政訴訟法》第十二條規定,因認為行政機關不依法履行、未按照約定履行或者違法變更、解除政府特許經營協議而提起的訴訟,人民法院應當受理。,但在實踐中仍會遇到諸多困惑和問題。類似地,如果將許多與調控和規制機構相關的紛爭都等同于行政爭議,將經濟法責任等同于傳統的行政責任,同樣會對執法和司法產生較大影響。
盡管如此,隨著大量新型案件被法院受理,經濟法的可訴性問題正逐步得到解決。雖然法院的組織建設、受案分工和案由確定等深受傳統法思維的影響,但仍難以阻擋大量的經濟法紛爭陸續進入法院。無論未來這些案件是由專門的經濟法院審理,還是由重啟的經濟審判庭審理,抑或仍然維持現有格局,在各類相關審判庭“分散審理”,都會涉及審判的理念和價值問題,對此,尚需從司法價值理論的維度展開專門研究。
盡管許多國家或學者強調司法的獨立性或中立性,但并不意味著司法不受相關價值的影響或“價值無涉”。在審理經濟法紛爭的過程中,當然要遵循經濟法的價值和理念,這是經濟法的司法價值理論應著重研究的問題。公正歷來是司法最基本的價值追求,而在追求公平正義的過程中,也涉及其他重要的價值。例如,在經濟法多個領域的案件審理中,不僅會考慮局部的交易效率和交易安全,也會關注如何降低整體的交易成本,確保整體的經濟安全,等等,由此形成了審判實踐中的多元價值追求。
(一)多元價值的司法體現
在解決經濟法紛爭方面,法院的經濟審判占據重要地位。在法院的審判活動中,通常會強調公平和正義等一般價值,在此基礎上,具體的經濟審判不能只考慮個體糾紛的解決,還要參酌經濟法的多元價值追求,以更好地保護社會整體利益或公共利益。因此,經濟審判既不同于民事審判和行政審判,也有別于商事審判。畢竟,案件的實體法性質還是更為根本的,案件性質不同,在審判的重點、所要體現的價值等方面都會有所不同。
由于經濟法的價值追求內涵于經濟法的各類制度之中,因此,在審理經濟法紛爭的過程中,也要體現經濟法的諸多價值追求。其中,效率與公平、自由與秩序、安全等價值,往往更受關注,它們構成了經濟法司法活動和理論研究應當關注的多元價值。例如,經濟法要解決個體營利性和社會公益性的矛盾,就要兼顧效率和公平,為此,在審理經濟法紛爭的過程中,就應在保障公平的同時,確保經濟效率,尤其應保護市場主體的基本權利,在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方面體現“雙手并用”的原理。對此,法院要隨著認識的不斷深化,在確保公正的前提下,切實促進經濟的發展。與效率和公平價值密切關聯,自由和秩序的價值,在經濟審判活動中也要有效平衡。其中,秩序的價值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因強調秩序或約束,而過度壓縮市場主體的自由空間。例如,曾有一位農民因無證收購玉米而被定為非法經營罪*內蒙古農民王力軍曾在未辦理糧食經營許可證和工商營業執照的情況下,從周邊農戶手中收購玉米,2015年底,當地工商局等相關部門接到舉報后將其查獲。2016年4月,當地法院以非法經營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后經最高人民法院指令再審,才改判無罪。,這與相關法院對市場主體的經營自由認識不夠,對國家的秩序管控誤認過多直接相關。因此,在審判活動中,對經濟法與刑法的調整邊界要有更清晰的認識?;谥袊男淌铝⒎ù嬖凇拜p刑化”的趨勢,更要強調刑法的謙抑性,明確罪與非罪的界限。其實,經濟法的各個領域都涉及市場主體的經營自由問題,對市場主體的行為如何規制或監管,在司法領域如何確保其經營自由,尤其需要從經濟法的維度加以探究。與上述各類價值密切相關的,還有安全的價值。由于在經濟法的各個具體部門法中,都貫穿了風險防控、危機應對的制度,以確保經濟安全*相關探討可參見張守文:《分配危機與經濟法規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37-339頁。,因此,在經濟司法過程中,也要體現安全的價值。對于諸如非法集資、經營者集中、大規模侵害消費者權益等方面的經濟法紛爭,都需要從經濟安全的角度加以考量。
可見,經濟法所追求的多元價值,在經濟法的司法活動中也要特別強調,由此形成了經濟法的立法與司法的內在“一致性”。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上述各類價值的實現,都與公共利益的保護密切相關。事實上,民法只是確立了“不違背”公序良俗的原則*我國《民法總則》第8條規定:“民事主體從事民事活動,不得違反法律,不得違背公序良俗?!保洕▌t能夠真正積極地維護公共秩序、保障公共利益。例如,經濟法領域的各類公益訴訟*經濟法領域的公益訴訟,包括納稅人訴訟、反壟斷訴訟、消費者訴訟等。目前,我國已推出消費者公益訴訟。例如,《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消費民事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16〕10號),于2016年2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677次會議通過,自2016年5月1日起施行,是有關消費者公益訴訟方面的重要司法解釋。,都體現了保護公共利益的理念。相對于民法等部門法,經濟法更重視公共利益的保護。因此,如何通過司法途徑保護公共利益,也是經濟法司法理論的一個重要課題。上述的多元價值,還與經濟法的現代性、規制性直接相關。正是基于現代社會的復雜問題,才需要在經濟審判中綜合體現經濟法的多元價值;同時,正是基于多元價值,才需要經濟法進行差異化的規制。為此,法院要有效解決經濟法紛爭,就需要從更高的層面,系統地、綜合地考量各類價值,在法治的框架下,真正確立大局觀和整體觀,避免形式地、機械地進行司法活動,這樣才能使相關的經濟審判更好地體現經濟法所追求的各類價值,從而實現其調整目標。
(二)價值淵源:法源、政策與法理共識
上述多元價值,蘊含于經濟法的各類法源、相關的公共政策以及法理共識等,而這些價值淵源,作為司法裁判的直接依據或重要參考,對于經濟審判的價值實現至為重要。
例如,經濟法的各類基本法律、行政法規等,都從不同側面,強調效率與公平、自由與秩序、安全等多種價值,上述法律、法規作為經濟法紛爭的裁判規則或審判依據,其體現的多元價值當然對法院的審判具有重要影響。與此同時,最高人民法院還大量通過相應的司法解釋、指導性案例等*例如,指導案例78號“北京奇虎科技有限公司訴騰訊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討論通過 2017年3月6日發布),就體現了司法的價值導向。,明確相關裁判規則,并由此體現相應的價值。
此外,盡管各類公共政策,如經濟政策、社會政策等,通常不被作為裁判的依據,但法官在作出裁判的過程中,很難不受一定時期的公共政策的影響,以至于法院往往被視為執行公共政策的機構*可參見侯猛:《最高法院規制經濟的功能——再評“中福實業公司擔保案”》,載《法學》2004年第12期。此外,也有學者認為,中國法院不是單純的解決爭議的國家機構,而是國家公共政策的制定者和實施者,因而應稱為“中國式的公共政策法院”。參見黃韜:《公共政策法院:中國金融法制變遷的司法維度》,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5-6頁。。事實上,經濟法的各類淵源,也是相關經濟政策在不同層次上的法律化,在實質的意義上,一定時期的政策和法律的內在一致性,是法院裁判的重要基礎,由此更有助于實現法院對經濟活動的規制,以及對整體經濟發展的司法保障。因此,研究司法理論需要關注相關的政策,并在法治的框架下有效把握相關政策,處理好與經濟政策的協調性問題,從而更全面地體現相關價值。從現實情況看,經濟政策不僅影響經濟立法,也影響經濟司法。在經濟政策中體現的各類價值,也需要在司法活動中加以體現。
借用前述“糾紛解決型司法”和“政策實施型司法”的分類,在經濟法領域更應實現兩者的統一。因此,應當在制度設計上,最大限度地確保各類經濟法紛爭可以進入司法領域,這不僅是解決可訴性問題的需要,也是正確實施公共政策,有效實施國家治理的需要,是對法治體系的系統認識。
另外,無論是上述直接的法律淵源,還是各類經濟政策或公共政策,其蘊含的多元價值,都離不開法官的認識,特別是其對法治及其相關價值的共識,這可以稱為共通的“法理共識”。只有法官對法治及其相關價值有較為統一的共識,才能有助于實現“同案同判”,確保司法的公正。在經濟法領域,雖然強調法定原則,但與變動不居的經濟生活相比,有時還會存在法律空白或缺少政策依據的情形,因此,法理共識可以成為司法活動的實質依據或重要考量。與此相關,整個法學界對各類問題的法理共識越多,對其中蘊含的多元價值理解越一致,對經濟審判的影響就會越大。為此,經濟法學界尤其應作出更多的努力,以不斷完善相關理論,增進人們的法理共識。
針對既往經濟法司法理論研究的碎片化,通過持續的提煉和拓補,使其更加系統化,是必要而迫切的現實需要??紤]到司法權、司法權的行使主體及其價值追求,是司法理論必不可少的重要內容,以及進行理論拓補的重要路徑,本文基于上述三個方面展開了初步研討,并且,在該分析框架下形成了一些基本認識:
第一,在經濟法的司法理論中,有關司法權的理論是核心內容。其中,司法權與調制權的關系,決定了司法權的行使范圍,以及相應的司法功能的實現?;诮洕姞幍奶厥庑院椭匾绊?,必須在經濟法領域擴大司法權的行使范圍,以期法院在實現其定分止爭功能的同時,通過司法途徑,推動公共政策的落實。
第二,考慮到在解決經濟法紛爭過程中,獨立行使司法權的主體主要是法院(檢察院在公益訴訟等方面亦有其重要價值*依據2017年6月27日修改后的《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的規定,人民檢察院在履行職責中,如果發現破壞生態環境和資源保護、食品藥品安全領域侵害眾多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或者發現在生態環境和資源保護、食品藥品安全、國有財產保護、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等領域負有監督管理職責的行政機關違法行使職權或者不作為,致使國家利益或者社會公共利益受到侵害的,可依法提起公益訴訟。其中的許多問題都與經濟法的調整密切相關。),因此,在司法組織理論方面,應著重研究法院的體系構成和內部結構等。其中,如何完善既有的普通法院和專門法院體系,如何結合法治和經濟實際,進行法院內部審判庭的有效設置,非常值得關注。
第三,鑒于上述司法權的行使,都是基于一定的價值追求,因而在司法價值理論的研究中,應關注公平與效率、自由與秩序、安全等多元價值在司法活動中的體現和落實,同時,對于作為上述價值淵源的法律、政策和法理共識,以及其對審判實踐的重要影響,亦應著重研討。
上述司法權、司法組織和司法價值,是經濟法的司法理論研究應予關注的三個基本維度和重要分析框架。學界若能由此展開研究,則不僅有助于豐富和拓補經濟法的司法理論乃至整體的運行論,也有助于切實解決現實問題。尤其是法院體系和內部結構的建設,直接關系到司法功能的實現,因而應將其作為司法改革的重要內容*2017年6月26日,《關于設立杭州互聯網法院的方案》獲得最高決策層的通過,這是法院體系的重要變革。由于互聯網法院的特點是以互聯網的方式審理互聯網糾紛,因而被視為在審判體制和審判方式上的重要探索。。此外,司法功能與國家職能密切相關,在經濟法的司法活動中,不僅要解決紛爭,還要實現經濟法和相關公共政策中所蘊含的基本價值,這種“雙重功效”比傳統司法更為重要和突出。
現代的司法理論,應當與現代的社會經濟生活緊密結合,并能夠對后者作出充分反映。同樣,一國的司法組織建設,特別是法院體系及其內部結構的優化,也應與經濟、社會、法律的發展相適應,并應努力避免刻舟求劍或盲人摸象的情形。在研究經濟法的司法理論時,既要從經濟法視角看司法,也要從司法視角看經濟法,這種“互視”有助于發現司法制度與經濟法制度存在的不銜接、不匹配問題,從而有助于經濟法司法理論的提煉和相關司法制度的完善。
Subject:The Supplement of the Judicail Theory of the Economic Law
Author&unit:ZHANG Shouwen
(Law School,Peking University,Beijing 100871,China)
In view of the status quo of “fragmentation” of China’s economic law judicial research, it needs to be supplemented and integrated on the basis of existing theories. Judicial power and its exercise body and pursuit of value is not only essential important content of judicial theory, but also an important path to supplement theory. Therefore, the following questions are worth studying in the constructing and supplementing of judicial theory of economic law: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judicial power and the power of economic modulation, the double function of judicial power in solving disputes of economic law and achieving goals of public policy, the correlation between organization system and internal structure of court and double function of judicial power, rechtsquellen of plural value of economic law and its reflect in judicial activities. On this basis, we can extract judicial power theory, organizational theory and judicial value theory, and then construct a more systematic economic law judicial theory, promote the improvement of the judicial system in the field of economic law.
economic law; judicial theory; judicial power; judicial organization; judicial value
主持人:張守文
D922.29
:A
:1009-8003(2017)05-0005-09
[責任編輯:吳巖]
2017-07-10
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新發展理念與經濟法制度完善研究”(17AFX023)的階段性成果。
張守文(1966-),男,黑龍江齊齊哈爾人,法學博士,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經濟法學。
主持人語:經濟法是我國的一個重要法律部門,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的確立,經濟法理論的研究取得了長足發展,經濟法立法、執法也已成為法學研究的熱點問題。然而,多年來經濟法學界對經濟法司法問題的研究較少,尚處于“碎片化”階段,未形成系統的經濟法司法理論,說明學界對經濟法的基礎理論研究還不夠深入,經濟法的立法問題研究還不夠全面,尤其是對經濟法司法理論研究的重要性還沒有足夠的重視。為加強經濟法司法問題研究,應《法學論壇》之約,特邀幾位學者圍繞經濟法司法理論研究的基礎性問題,以及經濟法司法實施的難點與體制創新問題進行專題研討,以期對經濟法的司法理論研究乃至經濟法理論的系統性研究有所助益,也期待學界同仁積極參與該問題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