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桃花

李碧華

臺灣的朋友說，今年坊間流傳以“泡桃花湯”招桃花。

聽后覺得好笑。

一般而言，“泡湯”指事情不如意，兇終隙末，一場空——本意招引桃花，誰知泡了湯，你說是否勞而無功？

“湯”原日文。臺式用語，在溫泉或家中一缸熱水中浸泡的SPA，戲稱“泡湯”。

“泡桃花湯”，像“泡玫瑰湯”一樣，把花瓣撒了一缸，人浸泡其中，制造浪漫，吸收桃花嬌艷靈氣，也是祈福許愿，希望桃花運旺盛，人緣好，異性趨之若鶩，纏繞不去。桃花雖分正邪，無人嫌少，只恐沒有，或是負數(shù)。

不過以桃花泡浴不止于求緣，事實上真有養(yǎng)顏美容之功效。追溯中國宮廷秘方，這是唐代太平公主的mask。

太平公主是武則天最寵信的女兒，她沉敏多權(quán)略，《新唐書》謂，生得“方額廣頤”。身為公主，洗面敷面的藥當然是珍奇秘方。中國自古有以桃花、李花、杏花、梨花等美容益膚的傳說，尤其是盛放在春天的桃花，粉紅艷麗，悅目芳香。她以三月三日這一天收采新鮮桃花陰干，研為細末，于七月七日取烏雞鮮血適量，二者調(diào)和均勻，以此涂擦臉面及身，待干后溫水洗凈，不但滋潤皮膚，還可祛斑、光澤、治療膚疾，促進新陳代謝……駐顏有術(shù)，如少女般嬌媚。桃花研成細末，還可于飯前服幾勺，一天三次，功效是“細腰”，即減肥纖體。難怪慈禧太后也愛用——不過她老人家好像什么秘方也不放過，這固執(zhí)的老太婆平日有何重要大事好做？若再多花一點時間去養(yǎng)顏，少管朝政，清朝不會亡得那么快吧。

由于桃花總同女人一張俏臉相提并論，所以“人面桃花”相映紅是必然的。“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格外情景相融，屬“專利權(quán)”。有一種梅花，宮粉型品種，花正面粉紫色，反面色略深的粉紅，花繁密，宛若桃花——即使它是梅，卻給改了個“人面桃花”的名兒。也許梅亦不悅，何以無端攀附？心有不甘。

有一款宮廷名菜，在北京“聽鸝館”吃過，曰“雪夜桃花”，亦與“花”有關(guān)了。

這道菜首創(chuàng)于唐代高宗李治時期，永徽六年立武則天為后，這一年陰歷二月上旬，他得了一場病，臥床不起，武則天那時比較“安分”，霸氣未現(xiàn)，日夜在榻畔侍候，無半句怨言。到了三月，桃花盛開，而白雪未消，龍顏大悅，拍手稱道：“好一個雪夜桃花！”

武則天體貼。為討男人歡心，忙吩咐御廚準備好酒好菜，為他設宴賞花。

其中一道菜，是取大蝦切成薄片，用茄汁等調(diào)料燒好，置盤中間。再把蛋清打勻后，入油鍋滑熟，繞在大蝦四周圍成雪景。高宗因紅白鮮明，滋味可口，真是一道少有的好菜，便問：“此菜何名？”

武則天道：“萬歲，此菜名你剛才親自賜封好了。”

她笑意盈盈：“觀賞窗外園景時，不是說了一句‘好一個雪夜桃花嗎？臣妾便命御廚制作此菜。”

他大樂。自此，每逢宮中大宴，必備此菜。

自此，男人對女人寵愛有加。

自此，不但桃花運旺盛，她的欲望、權(quán)勢、氣焰、政治生涯……亦步步高升。武則天成為中國第一位女皇帝，波譎云詭的一生過去了，她墳前只豎了個無字碑，一切待后人評說。

——誰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一刻，只因為桃花……

（芳華摘自豆瓣網(wǎng) 圖/孫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