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小蓮

自然

我比小蓮大五歲，關于小蓮出生當天發生的事情，我是從姥姥那聽來的，她一邊講一邊嘆氣。

當時產科大夫把我媽的肚子拉開一個口子，把小蓮弄了出來。是一個奇怪的女孩，簡直就是一只小猴子。全身都是細細的黑色的毛，兩只眼睛一高一低一上一下，死死地閉著，嘴是斜的，護士很為難地對我媽說：“恭喜……是個女孩……”

很快我們全家都見到了我可憐的妹妹，醫生說這是病，叫腦癱，沒法治也治不好。爺爺奶奶當時都哭了，爸爸只抽煙不說話，只有媽媽說：“我可憐的孩子，以后就叫她小蓮吧……”

那時，我還不知道，爸爸已經準備離開我和妹妹還有媽媽了。他接受不了妹妹，選擇永遠離開我們。

我妹妹五歲的時候還不會走路，只要我一把她放在地上，她就叫著哭。

她不會說話，卻能可憐兮兮地看著我，兩只眼睛充滿了透明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就算這個世界上最狠心的人，也不忍心看她含著眼淚的眼睛。

沒有辦法，我只能做這個世界上最狠心的人，她站在地上，只要我把兩只手從她身上拿開，她就順勢撲向我，如果我躲開，不伸手接住她，她就直接狠狠地摔在地上，無一例外，摔完以后一動不動地加大兩倍音量哭吼。每到這個時候，我就趕緊找出兩塊糖，一起剝開塞進她的嘴里，馬上小蓮就對我咧著嘴含著糖，流淌著黏糊的口水笑起來。

我和媽媽都還清楚地記得，小蓮第一次學會走路的樣子。小蓮不喜歡吃飯，卻非常喜歡吃糖，我們找了一個透明的塑料罐子，在里面放滿了糖。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媽媽讓小蓮站在地上，我舉著糖罐子，只要她輕輕走上一小步，只要一小步她就能拿到。小蓮在沒有媽媽扶著的情況下，左腳往前走了一步，她得到了罐子。當時媽媽就親著小蓮哭，我也高興地哭……我的妹妹終于學會走路啦！

小蓮在會走以后，還是不會說話，我們都很著急。姥姥是我們家的智多星，她發現了問題：“我們每天教小蓮說話，但我們教的都不一樣，我讓小蓮喊姥姥，你讓小蓮喊哥哥，媽媽讓喊媽媽，這么混亂小蓮肯定學不會。我們每個人都統一，都教小蓮說一個字——媽！這樣容易。”從此以后，我們都讓小蓮看著我們的嘴形，大聲地并且不停地說：“媽……媽……”

但是慢慢地我們發現，小蓮竟然真的把我們都當媽媽了。因為有一次，我正坐著哄她玩，突然她以閃電的速度，把我的衣服撩起來，嘴對著我的胸，找什么東西，把我嚇得哇哇大叫。

小蓮第一次說話，喊的還真是媽媽。那天媽媽一不小心滑倒摔折了腿，我不在家，姥姥也不在，媽媽躺在地上，老半天都站不起來。小蓮可能是嚇壞了，坐在地上看著媽媽哭，媽媽也不停地安慰妹妹說：“小蓮不怕！小蓮不哭！”說的時候，媽媽卻哭了，小蓮突然喊了一聲：“媽……”在我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又連著喊了兩聲，還用手去抹媽媽的眼淚。

從那次以后，小蓮就會喊“媽”了，再后來會喊兩個字“媽媽”，會說三個字的時候進步最大——“哥哥糖”。

再大一些，我們都覺得小蓮特別可憐，跟她同齡的人都跑著躲開她，可是小蓮從不傷心失望，每次看到同齡的女孩子，還是滿懷熱情地跑向她們。

小蓮跑起來像一個僵尸，一邊跑還一邊發出高興的吼叫。有的孩子被她追上，小蓮就會伸出雙臂擁抱她們，還用掛著鼻涕的臉親吻她們。附近住的孩子，有一個直接被嚇病。我媽帶著水果去他們家探望，可人家沒讓我們進門，還把水果丟了出來。因為這件事，媽媽傷心了好長時間。

也有兩三個膽子大點的女孩子，媽媽平時下班主動和她們套近乎，答應給她們買玩具還有好吃的小食品，邀請她們來我們家玩。有一個星期天，有三個還真的來了，女孩子們吃完薯條薯片水果，終于同意和小蓮玩一種叫“誰也不許動一動”的游戲。就是當一個人說完“誰也不許動一動”以后，誰都忍著不動，先動的那個人要接受懲罰。這可把小蓮樂壞了，她看到她們各種姿勢一動不動，嗷嗷地大笑，可能太興奮，她連尿帶屎一起拉褲子里了。媽媽立刻拉著小蓮往廁所跑，那三個女孩子慌張開門跑了。從此以后，她們再也沒有來過我家。

媽媽有一年過生日，我想送給她一個特別的禮物，最后決定教小蓮唱《世上只有媽媽好》。她根本不能記住歌詞，所以我把歌詞改成兩句：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媽媽生日那天晚上，我把小蓮拉到媽媽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糖塞進她手里，輕輕地說，唱吧！唱完就可以吃糖。小蓮看看糖又看看媽媽，站直了身體，用一樓都能聽見的音量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朗誦：媽媽！世上只有媽媽！好！媽媽！我是塊寶！

媽媽和姥姥果然被我們感動得猛擦眼淚。尤其媽媽，摟著小蓮半天不松手，不斷重復地說：“你就是媽媽的一塊寶……你就是媽媽的大寶貝……”

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小蓮悄悄把糖剝了，放進自己的嘴里，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又從嘴里吐出那塊糖，用手輕輕地放進了媽媽的嘴里。媽媽吃著糖，眼淚不住地往下流。我想那是媽媽吃過的最甜的一塊糖，也是媽媽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第一次把女朋友秀秀帶回家的時候，小蓮跟小蜜蜂圍著一朵花似的，一會兒摸摸秀秀的頭發，一會兒臉貼得很近地看看。秀秀對小蓮比對我還好，差點把超市里所有的糖都搬我們家來。

吃完飯，小蓮就嚷著要穿秀秀給她買的新衣服，那是一件米黃色帶著紅色小花的連衣裙，小蓮穿上以后馬上變了一個人似的，就是公主也沒有她好看。秀秀還從包里掏出一包化妝品，我一看這是要給我們小蓮化妝呀，小蓮從來沒有化過妝，這還是第一次。

化妝以后，我們全家都驚呆了，從來沒有發覺原來小蓮的眼睛這么大，高鼻梁，嘴雖然大點，但擦上粉紅色的口紅以后，不大不小的！仙女下凡也就是這個意思啦！

1998年秋天，我要和秀秀結婚，我們決定還和小蓮、媽媽、姥姥生活在一起，方便照顧小蓮。小蓮已經和秀秀成了最好的朋友，那些日子，小蓮比以前都更加快樂，只要我和秀秀一回家，她就馬上拿糖給秀秀，親自把糖紙剝下來，把糖放進秀秀的嘴里。

10月2日晚上，我和秀秀要出門看煙花，小蓮哭著喊著也要跟著去，姥姥在出門前不停地囑咐我們一定要照看好小蓮。國慶節，馬路兩旁都掛滿了花燈，人也非常多。小蓮一只手拉著我，一只手拉著秀秀，看看這，看看那，不停地笑著。突然她看到馬路對面有賣糖葫蘆的，立刻嚷著要吃。我就讓秀秀看著小蓮，我去買。

我買了兩串，舉著要過馬路的時候，小蓮高興地甩開秀秀的手，朝著我跑過來，她不知道什么是馬路，也不知道汽車有多么危險。在我還有兩步就要拉住她的手時，小蓮被一輛來不及剎車的汽車撞倒了，當時就昏迷不醒。

我們叫來救護車，把她送往醫院，醫生說的什么我已經不知道了，我看著醫生給小蓮蓋上了白色的單子，我聽見一個聲音不停地對我說：“你妹妹死了！小蓮死了！”人生有些錯誤是可以彌補的，可有的一旦發生了就永遠不能彌補了，就算是死也不能彌補。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不能睡覺，我只要一閉上眼睛，眼前就閃出小蓮被撞時我看見她的最后一面，就是被車撞倒的那一秒，她也還是笑著的。

小蓮出殯那天，穿著一身粉紅色的裙子，一雙粉紅色的繡花布鞋，手指細長細長的，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的大口子被頭發齊齊地蓋住。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哄著她，教她說話、走路、唱歌，我們一起去動物園，一起吃糖……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我陪著小蓮，但當小蓮離開以后，我才知道，一直都是她陪伴著我，她帶給我的快樂，遠遠多于我給她的。小蓮離開我們兩個月后，姥姥也在一天深夜，突然腦出血去世了。我知道姥姥是不放心小蓮一個人，去找她了。

（尹吉摘自第四屆豆瓣閱讀征文大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