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峰
(山東理工大學 學報〈自然科學版〉編輯部,山東 淄博 255000)
19世紀西方傳教士與中國印刷業轉型
田 峰
(山東理工大學 學報〈自然科學版〉編輯部,山東 淄博 255000)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明和使用印刷術的國家,唐初就開始使用雕版印刷術。北宋畢昇發明了活字印刷術,比古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早了400余年。但是直到19世紀初,中國的印刷仍以雕版印刷為主,活字印刷術歷經七八個世紀,始終沒有在中國推廣和流行,中國印刷水平遠遠落伍于西方國家。19世紀初隨著西方傳教士的來華,這一狀況才開始發生改觀。為了實現“文字傳教”的目的,傳教士在中國境內設立了許多印刷出版機構,并且引進了西方近代印刷技術與工藝設備,培養了一批掌握西方先進技術和管理知識的印刷人才,這無疑客觀上推動了中國印刷業的近代化轉型。
傳教士;雕版印刷;鉛活字印刷;近代化;轉型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明和使用印刷術的國家,中國傳統的印刷術大體上可分為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兩大類。關于雕版印刷術的發明時間,雖然長期以來國內外學界存在許多爭議,但“雕版印刷術至遲在唐代初年就已經出現并已比較廣泛地應用了”[1]4-17,1900年在敦煌莫高窟發現、現藏于大英圖書館的唐咸通九年(868年)刻印本《金剛經》是現存的世界最早的一卷印本書[2]3。到宋代雕版印刷術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北宋慶歷年間(1041—1048)畢昇發明了泥活字印刷術,比德國人古登堡發明鉛活字印刷術早了400余年,活字印刷術的發明是印刷技術史上的一次重要革命。然而,畢昇發明的活字印刷術,因種種原因一直未能進入實用階段。直到250多年以后元代(元朝大德年間)著名農學和農業機械學家王禎改進了木活字,發明了轉輪排字架和轉輪排字法,并用其排印了《(大德)旌德縣志》,活字印刷才真正進入了實用階段。元代以后,除了木活字以外,我國又先后發明了錫活字、銅活字和鉛活字等。但是,“活字印刷一直未能替代雕版印刷成為中國印刷的主流,活字本的數量僅及雕版書的百分之一二”[3]630。這一狀況直到19世紀末才得以改觀,而這主要歸功于西方來華的基督新教傳教士?!耙糟U活字印刷為先導的西方近代印刷術,是伴隨著西方傳教士——尤其是基督教新教的傳教士來中國傳教一起傳入中國的”[4]462。早在16世紀末期,來自歐洲的耶穌會傳教士就將西方金屬活字版印刷機器帶入澳門,但僅限于西文書籍的印刷[5]42-44,因此,對中國印刷業的影響很小。最早將歐洲金屬活字版印刷術用于中文印刷的是基督新教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1814年初,為了印刷馬禮遜編纂的《華英字典》,英國東印度公司在澳門建立了印刷所。為了解決字典需要中英文混排的問題,馬禮遜提出使用中文金屬活字印刷,此即為使用歐洲金屬活字印刷術印刷中文的開端。東印度公司澳門印刷所是中國境內第一家采用歐洲近代印刷技術的印刷機構。
基督新教來華始于倫敦差會傳教士馬禮遜,1807年9月,馬禮遜轉道美國,經爪哇、澳門到達廣州。由于清政府嚴禁傳教士入境和從事傳教活動,即使是普通外國商人也只能在指定的區域內進行貿易活動。因此,馬禮遜抵達廣州后只得冒充美國商人住在美國商館,其活動受到極大的限制,根本不能公開從事傳教活動。1809年英國東印度公司聘任馬禮遜為中文翻譯,從此,他能夠以合法身份在廣州和澳門公開居留,但仍不能從事傳教活動。1813年7月初,倫敦差會派遣米憐(William Milne)來到中國協助馬禮遜傳教。但是,米憐來華后不能以合法身份在廣州和澳門居留,更不能進行傳教活動。面對嚴峻的禁教形勢,以及中國人在長期封閉的自然經濟社會中形成的對異域文化和宗教的蔑視和抵觸心理,馬禮遜和米憐意識到要在中國境內進行公開和直接的傳教活動根本是不可能的,只有采取間接傳教的方法,而借助報刊書籍等文字事業來傳播基督福音是適應當時中國國情的最佳選擇。馬禮遜認為:在中國,“對于識字者,廣泛的使用印刷品來傳播知識,會比教師的說教傳播得廣泛,它可以深入國王和官員的王宮,學者的書房和窮人的木屋”。采用印刷品“比用言語更持久,比用傳統方式(意指傳教士在教堂講道)更加切實”[6]88。早在1802年,英國新教牧師摩士勒(William Moseley)在《關于中華帝國印刷及發行中文〈圣經〉的重要性和可行性》一書中就提出,新教傳教士應把《圣經》譯成中文,作為使中國人皈依基督教的工具[7]207。馬禮遜動身來華之前倫敦差會給他的“工作指示”中,就要求他在盡快掌握漢語之后,一是編纂一部較以前更為全面、準確的漢語詞典,二是將《圣經》譯成中文[8]51。米憐1819年在其回憶錄——《新教在華傳教前十年回顧》中也闡述了印刷出版中文報刊和書籍對傳播基督教的重要性:“目前的中國正緊閉國門,不準耶穌基督的傳教士在‘廣闊的大地上’,用生動的聲音宣講福音……但是,書籍可以被民眾普遍理解——它們能走進每一個角落——通過合適的工作人員與恰如其分的謹慎,書籍能大量進入中國”[9]72。
此后來華的新教傳教士也都紛紛效法馬禮遜和米憐,十分重視文字傳教工作。1829年10月7日,美國公理會在簽發給美國第一位來華的新教傳教士裨治文(Elijah Coleman Bridgman)的一封指示信中指出:“因為中國政府不會容許公開傳教,介紹福音知識的最好手段,乃是印好的傳單和書籍?!盵10]20裨治文1830來華后,始終將文字出版事業作為在華傳教的首要任務,1832年在廣州創辦了中國第一份英文刊物——《中國叢報》和美國公理會廣州印刷所。1833年6月,創辦中國境內第一份中文近代刊物——《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的普魯士籍新教傳教士郭士立(Karl Friedrich August,亦譯作郭實獵、郭實臘)在《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的“出版計劃書”中寫道:“出版這份月刊的目的是通過讓中國人了解我們的人文、科學和準則來清除他們的盲目高傲和排外思想……用更好的方式來證明我們實際上并非‘蠻夷’,用擺事實的方法來向中國人證明,他們需要向我們學習的東西還是很多的?!盵11]2931834年11月,郭士立、裨治文與英國商人馬地臣(James Matheson )、美國商人奧立芬(D.W.C.Olyphant)等在廣州發起組織了由傳教士、外國商人、西方記者以及外交官等參加的“在華實用知識傳播會”(又名“中國益智會”),目的是“出版能啟迪中國人思想的書籍,把西方的學藝和科學傳播給他們”[10]52。曾任廣學會總干事的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也認為:“別的方法可以使成千的人改變頭腦,而文字宣傳可以使成百萬的人改變頭腦”[12]7??梢姼鲊顣蛡鹘淌慷紝⒊霭鏁蛨罂暈轲б喇惤掏降闹匾o助手段,與其他間接傳教方法相比,文字傳教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基于上述認識,傳教士們先后在南洋地區和中國境內創辦了許多印刷出版機構,引進了歐洲近代鉛活字印刷技術和工藝設備,印刷出版了大量介紹西方政治、文化、歷史、地理、藝術和科學技術方面的報刊書籍和宗教宣傳讀物,揭開了中國傳統印刷業向近現代轉型的序幕。
從馬禮遜等早期傳教士來華到鴉片戰爭結束前,清政府一直實行從康熙末年開始的嚴厲的禁教政策,不僅禁止傳教士從事傳教活動,也嚴禁傳教士從事印刷出版活動。1812年馬禮遜向倫敦差會提出:由于中國的現狀不允許傳教士舉辦印刷和其他幾種事業,故必須另覓一處臨近中國的基地,成立中國傳教事業總部;擬發行中國期刊;舉辦中文、馬來文及其他英文的印刷事業等[13]90-91。經過米憐對南洋各地的考查,馬禮遜和米憐決定在馬來半島的馬六甲建立對華傳教及印刷出版基地。1815年5月米憐夫婦與印刷工梁發等人攜帶一些中文書籍和印刷紙張抵達馬六甲。8月5日,《察世俗每月統記傳》在馬六甲創刊,該刊的出版標志著中國報刊出版史翻開了新的一頁,也標志著新教在南洋印刷出版事業的開始。不過米憐等此時采用的并不是歐洲近代鉛活字印刷技術,而是中國傳統的雕版印刷方法。1818年馬六甲印刷所建成以后,開始試驗并使用活字排印。1819年,馬六甲印刷所采用活字印刷術印行了《新舊約中文圣經》,“這是歐式活字印刷技術印行的第一部中文書籍”[14]71-73。從1827年開始倫敦差會傳教士臺約爾(Samuel Dyer,1804—1843,亦譯作戴爾)先后在檳榔嶼和馬六甲研究試制中文活字,1838年臺約爾發明了用鋼沖壓方法制作中文字模的方法,這是中文鉛活字制作技術的一個重大突破。從此馬六甲印刷所開始使用這種新方法制造中文活字,并改用西方機械化印刷機[6]92-94。馬六甲印刷所是新教第一個為對華傳教設立的正式的印刷出版機構,也是第一個擁有中文鉛活字制作設備和機械化印刷機器的印刷出版機構。1823年,受倫敦差會派遣到馬六甲協助米憐從事印刷業務的傳教士麥都思(Walter Henry Medhurst)在巴達維亞建立了一家新的印刷所——巴達維亞印刷所,巴達維亞印刷所開始也采用中國傳統的雕版印刷術,1827年開始采用石印技術,自此,巴達維亞印刷所的大部分印刷品都采用石印印刷[15]110。在麥都思的不斷努力下,巴達維亞印刷所很快便與馬六甲印刷所并駕齊驅,成為倫敦差會在南洋的重要印刷出版基地。1833年,“中國益智會”在新加坡建立印刷所,由美國傳教士崔理時負責。新加坡印刷所以石印為主,到1842年,新加坡印刷所共出版書刊42種[16]73?!稏|西洋考每月統記傳》 從廣州轉往新加坡繼續出版就是由新加坡印刷所采用石印技術印刷的。新加坡印刷所與馬六甲和巴達維亞印刷所并稱新教在南洋地區的三大印刷出版基地。據統計,到鴉片戰爭前,馬禮遜、米憐、麥都思、理雅各、崔理時等新教傳教士,在南洋各地共出版中文書籍138種,其中,屬于《圣經》和宗教教義等內容的有106種,占76%;世俗作品有32種,占24%[17]21。
鴉片戰爭結束后,清朝政府開放廣州、上海、福州、廈門、寧波等5城市為通商口岸,允許外國商人自由居住,封閉已久的國門被打開,清政府厲行100余年的禁教政策開始松動。各國傳教士與商人一起涌入各通商口岸,此前活動在南洋地區以對華傳教為目的的新教傳教士們也決定放棄南洋各地的傳教基地,向香港以及以上海為中心的通商口岸和東南沿海城市遷移。最早決定北遷的是馬六甲英華書院負責人理雅各(James Legge),1843年7月,理雅各等來到香港,英華書院、印刷所及臺約爾經營多年的漢字鑄字廠等陸續遷至香港[18]153-154。英華書院印刷所遷港后除了開展印刷業務以外,繼續制作出售臺約爾中文活字。1847年柯理(Richard Cole)脫離美國長老會到香港主持英華書院印刷所的印刷和鑄字業務,英華書院印刷所的鑄字業務發展很快。當時各地的印書館所需鉛字,多取自該印刷所[16]74。
幾乎是在理雅各將印刷所遷往香港的同時,麥都思也決定將巴達維亞印刷所遷往中國大陸。1843年12月20日,麥都思和倫敦差會傳教士醫生雒魏林(William Lockhart)一起來到上海籌建傳教基地和印刷出版機構。1844年初,巴達維亞的印刷設備運抵上海,4月開始印刷業務,麥都思為新印刷所取名為“墨海書館”(英文名稱為:London Missionary Press)。作為傳教士印刷機構,墨海書館除了印刷出版了大量《圣經》和其他宗教讀物以外,還出版了許多科學、地理、歷史等方面的書籍。據統計,“1844到1860年間,墨海書館出版書刊 171 種,其中屬于基督教教義等宗教內容的138種,占總數80.7%;屬于科學、地理、歷史等方面的33種,占總數 19.3%”[19]188。
傳教士在中國大陸設立的第二個印刷出版機構是華花圣經書房,1844年2月,柯理攜帶印刷機器和中、英文字模來到澳門,建立了美國長老會澳門印刷所——華英校書房[20]13,1845年7月,柯理將印刷所遷往寧波,更名為華花圣經書房。華花圣經書房使用的印刷機器主要來自美國,金屬活字則主要是臺約爾活字和勒格朗活字,另外還有些是柯理自制的。為了鑄造活字,1846年柯理又從美國購置了一臺新的鑄字爐[21]186。1858年,曾經從事過印刷業務的傳教士姜別利(William Gamble)來寧波主持華花圣經書房,姜別利來華時帶來了新的鉛字、字模和鑄字機。大約在1859—1860年間,姜氏發明了一種新的鉛活字制作方法——電鍍法制造鉛活字銅模的方法,并按照歐洲活字標準制成七種大小不同的中文活字(即1—7號字),在業內被稱之為“美華字”。1860年,美國長老會根據姜別利的提議將印刷所遷往上海,并將新印刷所易名為美華書館。在寧波開辦15年之久的華花圣經書房落下了歷史的帷幕。據統計,1845—1860年間,華花圣經書房共出版著作135種,約130余萬冊[21]189。美華書館遷滬后印刷出版業務發展迅速,很快便超過墨海書館成為當時中國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中文鉛活字印刷機構。
到19世紀60年代末,新教傳教士又陸續創辦了上海清心書館(1861)、福州衛理公會書館(1861)、北京美國Board印刷所(1863)等多家印刷出版機構。 除了上述新教傳教士創辦的印刷出版機構以外,天主教各差會也在中國創辦了一些印刷出版機構,其中創辦于1867年的上海土山灣印書館對石印技術在中國的推廣和傳播發揮了重要作用,在中國近代印刷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
自畢昇11世紀發明泥活字印刷術到19世紀初,中國活字印刷技術雖然有一定的改良和發展,但活字印刷的質量、效率和成本與雕版印刷相比都沒有優勢,中國傳統印刷業始終以雕版印刷為主,活字印刷術一直沒有得到廣泛應用。雕版印刷固然有其一定的優勢,如木版一經雕成,可以長期保存、多次重復印刷。但雕版印刷的缺陷也是顯而易見的,如制版周期長、不能長時間連續印刷,“雕版在以水墨反復刷印浸潤后,容易發脹變形,因此在刷印一定數量后,必須晾干復原,方能繼續刷印”[22]18-30??梢姡癜嬗∷⒉贿m合于印量較大且出版周期較短的近代報刊和書籍。另外,中國傳統印刷業始終停滯在小作坊式的手工業生產階段,歷經一千多年的發展,不論是生產技術還是組織形式都沒有發生根本的改變。以鉛活字印刷術為代表的歐洲近代印刷術與中國傳統印刷術完全不同,是一種全新意義上的印刷術,是世界印刷史上新的里程碑。從16世紀開始,歐洲近代印刷工業發展迅速,印刷品數量急劇增加,人們獲取知識的內容和途徑也迅速增多,在思想和社會上產生了強烈和巨大的影響?!般U活字排版和機械化印刷術的發明和推行,不是一項一般性的技術改造,它是一項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件……鉛活字排版和機械化印刷術的發明,使復制技術從手工生產進入了機械化生產,極大地提高了書刊排印速度,增加了書刊產量,降低了印刷成本,使圖書從少數官吏、官廳、神職人員和紳士手中解脫出來,深入到民間”[23]5-34。作為最早發明印刷術的國家,傳統印刷術的使用并沒有對中國社會產生太大的影響,反而成為了維護封建專制政治和文化的一種重要工具。馬克思所說的“火藥、指南針、印刷術——這是預告資產階級社會到來的三大發明?!盵24]427顯然不是指中國傳統印刷術,而是特指以鉛活字印刷術為代表的歐洲近代印刷術,盡管中國古代印刷術對歐洲近代印刷術的誕生產生過非常重要的影響。到“19世紀初期,中國的印刷水平已經整整落后西方300年,中國此時的出版文明已經大大落后于世界先進水平”[25]123-128。
(一)傳教士將歐洲近代印刷技術引介到中國
傳教士印刷機構及其印刷活動對中國傳統印刷業最主要的影響就是為其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1814年9月,為了解決印刷《華英字典》中英文混排的問題,英國東印度公司雇傭的印刷工人湯姆斯(Peter Perring Thoms)從倫敦攜帶一臺印刷機和一副西文活字等設備來到東印度公司澳門印刷所。根據馬禮遜的建議,由湯姆斯制成鑄模用以制造活字柱體,再由華人刻工在柱體上逐字雕刻中文,這是中文金屬活字制作的第一個階段。1815年2月部分金屬活字制成后《華英字典》開印,歷時8年于1823年印成。“《華英字典》及東印度公司澳門印刷所同時出版的幾部書是中國最早采用鉛活字排版機械化印刷的出版物,西方鉛活字凸版印刷技術從此被引介到中國”[26]221。東印度公司澳門印刷所是中國境內第一個使用中文鉛合金活字排版的近現代概念的印刷機構。
隨著墨海書館、美華書館等傳教士印刷出版機構的創辦,歐洲近代鉛活字印刷技術逐漸傳入中國大陸。1847年秋,麥都思向倫敦差會申請的新式滾筒式印刷機運抵上海,這種新式滾筒印刷機是中國唯一的滾筒印刷機,也是當時世界上較先進的印刷機。據麥都思說,一天可以印5000印張,每印張包括十個中國頁。也就是說,一臺滾筒印刷機一天可印50000個雙面頁[27]91-96。墨海書館秉筆華士、晚清著名改良派思想家、被稱為“新出版和新出版業第一人”[28]333-345的王韜到墨海書館后驚嘆:“雙輪捷奔,數百番紙頃刻皆畢,嘆為巧奪天工”。[29]152王韜還對滾筒印刷機的工作過程有過詳細的描述:“(墨海書館)以鐵制印書車床,長一丈數尺,廣三尺許,旁置有齒重輪二,一旁以二人司理印事,用牛旋轉,推送出入。懸大空軸二,以皮條為之經,用以遞紙。每轉一過,則兩面皆印,甚簡而速。一日可印四萬余紙。字用活版,以鉛澆制?!渌杂门U撸艘源鸲庵枚!盵30]274限于當時上海的條件,印刷機只能以畜力作為動力。用牛帶動印刷機可以算是墨海書館的一個創舉,也使墨海書館的機器印刷成為當時上海的一道風景。1854年,“這部印刷機以不停機、人則輪班的方式晝夜不停的趕工,在18個月內印成11萬5千冊《新約》”[31]299-312。這對采用雕版手工印刷的中國傳統印刷業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新式印刷機器的使用不僅極大地提高了墨海書館的生產效率,同時也對中國傳統印刷業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和影響。
歐洲近代印刷術除了凸版(主要是鉛活字)印刷術外,還包括平板(石版和珂羅版)印刷術和凹版印刷術。早在1826年馬禮遜就從英國購買了一臺石印機帶到澳門,石印技術從此被引介到中國[32]213。1832年底麥都思在廣州設立石印所[33]114-127,石印技術從此正式傳入中國大陸。墨海書館早期也采用過石印技術,到1847年第一部滾筒式印刷機運抵上海后,其石印業務便停止了。直到19世紀70年代初,石印技術在中國一直沒有得到推廣。1874年天主教土山灣印書館開始使用石板印刷技術,在短短的的二十年多間,土山灣印書館出版的優秀石印報紙刊物將石印技術引向了高潮[34]21-22。一時間石印書局遍布東南沿海各地,僅上海一地就出現過石印書局近百家?!笆≡诤艽蟪潭壬洗媪藗鹘y的雕版印刷,成為當時頗為風行的印刷方法”[33]114-127。1875年,土山灣印書館還率先將德國人阿爾貝特于1869年發明的珂羅版印刷技術引入中國。隨著中文鉛活字印刷技術的不斷成熟,石印方法逐漸被鉛印所代替,珂羅版印刷也僅限于一些精美書畫作品的印刷。到20世紀初,鉛活字凸印、石印、珂羅版、平版膠印、雕刻凹印、泥版、紙型鉛版等,都已逐漸被引介到中國,這為中國印刷業由傳統向近代的轉型奠定了強大的技術基礎。
(二)傳教士對中文活字制作技術做出了杰出貢獻
制約活字印刷術在中國推廣和應用最關鍵的技術難題是中文金屬活字的制作。漢字與拼音文字完全不同,拼音文字由字母組成,這些字母的數量一般不超過30個,一副拼音文字的活字數量較少、制作難度較小、成本很低。漢字是象形文字,活字制作工藝復雜;漢字字數繁多,一副活字要滿足印刷排版的需要,其數量以十萬計,工程浩大、造價高昂。中國古代不論泥活字、木活字還是金屬活字都是用手工雕刻,既費時費力,效率低下,又易造成字體大小不一、筆畫粗細不均。西方傳教士對中文金屬活字制作技術做出了杰出的貢獻,其研制中文金屬活字經歷了三個階段,一是采用手工雕刻方法;二是采用歐式沖壓工藝;三是發明了電鍍法。
早在1827年,為了提高中文金屬活字的制作水平,臺約爾受倫敦差會的派遣來到南洋,先后在檳榔嶼、馬六甲以及新加坡等地一邊傳教一邊進行中文金屬活字的研制。臺約爾經過研究果斷地放棄了馬禮遜和湯姆斯等人采用的手工雕刻方法,首先試驗木刻鉛鑄活字,即由木刻雕版制成字范,經泥土制成字模,再經澆鉛鑄版,鋸成鉛活字[35]41。試驗很快取得了成功,但是臺約爾并沒有滿足。因為這種方法雖然比手工雕刻方法有了很大進步,但這種方法制作出的是活字,而活字在使用過程中會有磨損,所以這種活字的使用壽命最多只有5—7年,再次制作還必須重復上述制作過程,既費時費力又很不經濟。臺約爾意識到只有按照歐式活字的制作方法,“由打造鋼質字范開始,經翻印銅質字模,最后再鑄成鉛活字,才是一勞永逸的做法”[35]71。
為了以最小的活字數量滿足活字排版的要求,臺約爾還在馬禮遜的幫助下花費兩年左右的時間,準確地統計出了《論語》《三國》《馬竇傳福音》《朱子》《國語》等14種中文書籍包含大約3240余個不同的字,“其中常用字約1200個,再按常用的頻率決定個別字的鑄造數目后,整副活字的數目應該是13000至14000個”[36]195。這樣就可以大大減少整副活字的數目,節約制作活字的成本和時間。1833年6、7月間,臺約爾帶領幾名華人工匠開始打造中文字范,這是一項極其費時費力的工作,因此進展非常緩慢,直到1843年7月臺約爾離開新加坡前往香港時,只完成了1540個大字和300余個小字,還不到預計3232個字的一半,距離一副完整活字還相差很遠。1843年10月臺約爾病逝后,與臺約爾合作多年的倫敦差會傳教士施敦力兄弟(John Stronach and Alexander Stronach)繼續他未競的事業。1846年施敦力兄弟被派往廈門傳教,遂將累計完成的大小3891個字范移交給香港英華書院印刷所。1847年熟悉印刷和鑄字技術的柯理來香港主持英華書院印刷所,其鑄字速度加快,到1850年大小兩副字范都已完成約4500個[36]201。這兩副字范鑄出的活字筆劃清晰、字形優美,深受各地報館書局歡迎。因其制成于香港,故又稱為“香港字”。從19世紀40年代中期開始英華書院印刷所制作的“香港字”暢銷海內外20余年,成為當時中文印刷業的主要活字,直至19世紀60年代中期以后才逐漸被“美華字”所代替。臺約爾放棄優裕的生活和美好的前途,矢志研究中文活字制作技術16年?!八堑谝粋€對漢字的使用進行了研究,從使用頻率入手解決了減少漢字字模的問題;他也是第一個完全使用歐洲活字印刷的原理和正統工藝鑄造中文活字的人”[34]59。臺約爾在近代中文活字印刷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雖不幸英年早逝,“但他奮斗十余年的中文活字志業,確已深深影響此后一百五十年間中文印刷出版傳播的方式”[36]202。
對中文鉛活字制作技術做出最大貢獻的是美國長老會傳教士姜別利。姜別利發現臺約爾等使用的歐洲傳統的“字范—字?!钭帧敝谱鞴に?,并不完全適合于中文活字的制作。正如前文所述,對于字數繁多的中文來說,雕刻字范和沖壓字模這兩道工序都極其費時費力,難度較大、成本很高,尤其是制作小字時難度更大。精通印刷業務的姜別利很快就發明了電鍍法制造鉛活字銅模的方法,即“用紋理細密的黃楊木刻陽文字,再將木刻陽文字電鍍制成紫銅陰文,鑲入黃銅殼子形成字?!盵37]60。電鍍法制造鉛活字銅模的方法不僅省時省力,而且造出的鉛字“字形更加完美”,“筆鋒更清晰”[38]176,完全顛覆了歐式傳統的金屬活字制作方法,是金屬活字制作技術的一次重大革命。姜別利的“美華字”不僅很快取代臺約爾的“香港字”,成為國內外中文活字印刷最通用的字模和活字,“而且初步形成了中文鉛活字的標準,對以后的中文印刷字體設計產生了重要的影響”[39]73-80。姜別利對中文活字印刷的另一重要貢獻是發明設計了元寶式排字架。中文字數繁多,檢字排版是活字印刷的另一個難題。為了解決這一難題,姜別利與一些中國學者一起,以美華書館印刷出版的《圣經》和其他27種書為樣本,對漢字的使用情況進行統計分析。這28種書包含的字數超過110萬,但只有5150個不同的字,加上香港倫敦差會提供的850個字,總計6000字[38]176。姜別利根據使用頻率將這6000個字分為常用、備用和罕用3大類,并設計了一個被稱為元寶式排字架的新型木制排字架。使用這種新型排字架后檢字速度比過去至少快了3倍,大大地提高了工人的生產效率。姜別利的兩項杰出發明解決了歐洲近代鉛活字印刷技術用于中文印刷所面臨的最基本和最關鍵的技術難題,使中文鉛活字印刷質量和效率都有了革命性的提升,中文鉛活字印刷技術由此走向成熟并開始在中國流行。電鍍法制造鉛活字銅模的方法一直沿用至20世紀30年代,元寶式排字架則成為此后百余年中文排字架的雛形。正如姜別利的朋友在其葬禮上所說的“在未來的一個世紀中,在中國或日本所發行的任何一本《圣經》,基督教書籍和科學書籍,都將帶有姜別利先生的印記”[38]178。
(三)傳教士為中國培養了一批掌握先進技術和管理知識的印刷人才
傳教士和傳教士印刷機構對中國印刷業的另一重要影響是培養了一批掌握西方先進技術和經營管理知識的印刷人才。中國傳統印刷業的轉型除了需要強大的技術和資金支持外,還需要大量技術和管理人才。香港英華書院印刷所、墨海書館、美華書館和土山灣印書館等著名傳教士印刷機構,從成立之初就雇傭許多華人從事鑄字、排版、印刷和管理工作,客觀上為中國培養和訓練了一大批近代印刷出版人才。美國長老會曾在上海開辦了一所以印刷為核心的職業學?!逍臅?,借此培養印刷出版人才。黃勝、王韜、夏瑞芳、與鮑咸恩、鮑咸昌、高鳳池等就是這些印刷出版人才中的杰出代表。黃勝曾在香港英華書院印刷所從事印書工作;王韜在墨海書館擔任秉筆華士十三年;鮑咸恩、鮑咸昌兄弟在清心書院畢業后即到美華書館當學徒,鮑咸恩學刻字,鮑咸昌學排字;高鳳池曾任美華書館中方經理[40]9。1871年香港英華書院印刷所關閉后,黃勝和王韜將其部分排印設備和活字盤入,在香港創辦了“中華印務總局”,這是中國最早的一家民辦印刷出版機構[6]364。1897年,畢業于清心書院并先后在英文《文匯報》《字林西報》和《捷報》等報館當排字工的夏瑞芳與鮑咸恩、鮑咸昌、高鳳池等人在上海合資創辦了中國近代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民營印刷出版機構——商務印書館,商務印書館“奠定了中國近代印刷出版的起點”[41]1,為中國民族近代印刷業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樣本,“是中國民族近代印刷企業全面崛起的標志和動力”[4]494。商務印書館還作為一個產生新人的工作母機,培養出了一批又一批的近現代印刷出版人才,催生了許多民營印刷出版機構,其中最著名的是與商務印書館并稱“民國三大書局”的中華書局和世界書局,其創始人陸費逵和沈知方都是出自商務印書館。
隨著中華印務總局和商務印書館等民營印刷出版機構的誕生與發展,中國傳統印刷業向近代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從而標志著中國傳統印刷業的近代轉型實現和完成了它真正意義上的開端,中國印刷業從此開始了新的征程。這一切都與19世紀西方來華傳教士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不論傳教士當時的目的如何,傳教士在中國興辦印刷機構從事印刷活動的同時,把歐洲先進印刷技術和設備引介到了中國,并為中國培養了一大批掌握歐洲先進技術和經營管理知識的印刷人才。為中國傳統印刷業的近代化轉型奠定了堅實的技術和人才基礎,對中國印刷業的近代化進程產生了積極和重要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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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李逢超)
Western Missonaries in the 19th-century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a Printing Industry
Tian Feng
(JournalofSDUT〈NaturalScience〉,ShandongUniversityofTechnology,Zibo255000,China)
China is the first country to invent and use printing, and the wood-engraving printing has been used since Tang Dynasty. Bisheng in Bei Song Dynasty invented typography, 400 years earlier than Gutenberg’s invention of lead type printing. However, until early 19thcentury, chinese printing was still dominated by engraving printing; typography, after 7-8 centuries, was never spread and popularized, so China’s printing technology lagged far behind western countries. Yet things were starting to change when western missionaries came to China in early 19thcentury. For their purpose of mission by printed materials, missionaries set up many publishing and printing services in China, introduced western modern printing technology and process equipments, and cultivated a lot of talents in western modern technology and management. This, undoutedly, promoted China printing industry to step into modernization.
missionary; engraving printing; lead type printing; modernization; transformation
2017-03-29
田峰,男,山東桓臺人,山東理工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編輯部編審。
G239.29
A
1672-0040(2017)04-007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