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創造貴在新穎
——《莎士比亞選集》前言

許淵沖

（北京大學，北京100086）

·特約專欄·（賈洪偉教授主持）

美之創造貴在新穎
——《莎士比亞選集》前言

許淵沖

（北京大學，北京100086）

本專欄以山西大同大學設立許淵沖翻譯與比較文化研究院為基礎，刊發的7篇文章均為“‘一帶一路’背景下的語言文化戰略論壇暨許淵沖翻譯與比較文化研究院揭牌儀式”上，以翻譯為主題的代表性論文。《美之創造貴在新穎——〈莎士比亞選集〉前言》以美的創造與文學翻譯藝術之關系入手，指出美的創造其根本在于語言的新穎和更新換代，揭示了重譯不斷出現之因由；《許老，譯之時者也》以語內翻譯為切入點，探討許淵沖翻譯理論中的本體論、認識論、目的論和方法論體系及其思想淵源，指出未來許淵沖翻譯研究的趨向；《許淵沖先生“新譯”思想辨析》以“新譯”為切入點，系統地梳理許淵沖翻譯實踐與理論之間的淵源關系，從縱橫角度探討“新譯”的思想內涵，指出許淵沖翻譯理論體系的學科史意義；《從認知語言學角度分析許淵沖詩歌翻譯策略》以許淵沖詩歌譯文為基礎，從認知語言學視角研究詩歌翻譯，為詩歌翻譯提供切實可行的策略；《對許淵沖文學翻譯理論的幾點認識和思考》從多維視角審視許淵沖翻譯理論的繼承性、現代性、創新性和普適性；《許淵沖翻譯觀之本質論——兼論中國翻譯觀之變異》從許淵沖有關翻譯理論的話語和相關文獻，以及民族和世界翻譯史的宏觀和微觀角度，明確許淵沖翻譯觀的本質性要素，以中外翻譯思想對話的方式，凸顯許淵沖翻譯理論的學科史地位，述及中國翻譯觀從二元到三元的演變脈絡；《應時而生與時俱進得時而新——記許淵沖翻譯與比較文化研究院成立》從研究院成立的國內和國際背景出發，從學術思想史的角度總結會議主題發言的精言妙語，指出研究院在研究許淵沖翻譯思想、發掘中國傳統翻譯理論資源、推動中國文化走出去、形成中國學派等方面所具有的戰略意義。專欄的7篇文章雖然并非都側重許淵沖翻譯思想，但均指向一個共同的目標：基于中國的翻譯理論、實踐與教學，提出由中國本土化參數構成的普世性理論體系。

美的創造乃人生樂趣之真諦。翻譯文學可謂是創造美之藝術。縱觀世界，莎士比亞是世界上創造美最多之人，故以另一門語言重現莎劇之美，亦是一種美的創造。回顧往昔，莎譯無數，之所以仍需重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給出了充分的解說，即“古代人的性格描繪在今天是不再夠用了”。

許淵沖；美的創造；莎劇重譯；新的理據

創造美是人生最高級的樂趣。如果能把一個國家創造的美，轉化成全世界的美，那不是最高級的善、最高級的樂趣嗎！翻譯文學正是為全世界創造美的藝術。[1]扉頁莎士比亞是世界上創造美最多的人，所以馬克思說：“莎士比亞是人類最偉大的戲劇天才。”法國作家大仲馬也說：“創造得最多的是莎士比亞。他僅僅次于上帝。”[2]

莎士比亞一生寫了三十幾個劇本，多是根據西歐各國的傳說寫的。從人物的生動描寫中，可以看出他的現實主義作風；從人物語言的形象化看來，又可以看到他浪漫主義的手法。如《馬克白》是根據霍林希德《編年史》寫的，馬克白是十一世紀蘇格蘭國王的堂弟，由此可以看出莎士比亞尊重時間和空間的現實主義精神。但是，根據當時蘇格蘭的國法，王子如未成年就不能繼承王位，應由堂弟馬克白繼承，但國王卻宣布王子繼位，于是馬克白就奪權了。莎劇中卻沒有提到這點，以便說明馬克白的性格殘暴。當王子借兵討伐馬克白時，顯靈童對馬克白說：“馬克白是無敵的，除非遙遠的森林移到附近的山上來了，才可能打敗他。”于是，馬克白以為自己高枕無憂。不料王子進軍到森林中時，因為天氣炎熱，要求每個士兵砍下樹枝庇蔭，遠遠一望，就像森林在進軍一樣，結果馬克白就身敗名裂了。這可以說明莎士比亞的浪漫主義手法。

這種現實主義加浪漫主義的寫法能不能譯成中文呢？我國的莎劇譯本，早期的有朱生豪和梁實秋的全集，后期有卞之琳、方平等的選譯。現在舉《哈夢萊》中的名句為例：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1．朱譯：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標點不詳，下同）。

1.4.1項下操作對基質標準曲線進行處理，以各藥物的濃度為橫坐標，以各藥物峰面積與內標峰面積的比值為縱坐標進行線性回歸，計算回歸方程;同時，用空白血清配制濃度為1.0 μg/L的各藥物的定量下限樣品。結果表明，各藥物在線性范圍內線性良好，各藥物的線性范圍和線性方程及相關系數見表2;各藥物在定量下限1.0 μg/L處的響應良好(見圖1)，精密度小于15%(見表3)。

2．梁譯：死后存在，還是不存在，這是值得考慮的問題。

3．卞譯：活下去還是不活，這是問題。

4．方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這是個問題。

5．佚名：死，還是活？這才是問題根本（最近讀到外研社莎氏重譯集中的譯文）。

五種譯文，演出時用的是卞譯“活下去還是不活”，因為哈夢萊王子對叔父是否殺父奪母的懷疑已經使他痛不欲生了。朱譯“毀滅”一般用于集體，不用于個人，這里用詞不當。梁譯不是翻譯界的共識。方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加了一個“好”字，仿佛哈夢萊在比較生死的好壞，反而畫蛇添足。外研社的譯文“死，還是活，這是問題根本。”不像是舞臺上演出，而像是講臺上談哲學問題，又加上了“根本”二字，更加重了哲學意味。哈夢萊的生死怎么成了王子復仇的根本問題呢？我們再來看看外研社譯本的下文：

莫道是苦海無涯，但操戈奮進，

終贏得一片清平；或默對逆運，

忍受它箭石交攻。敢問。

兩番選擇。何為上乘？

“苦海”和“箭石交攻”，應該是指殺父奪母之仇，“操戈”就是要報仇雪恨。如果這樣理解不錯，那問題的根本就不是生或死，而是活下去報仇不報仇了。由此可見，外研社的譯文不如卞譯“活下去還是不活”，但卞譯在舞臺上可能引起笑聲，效果不好，不如結合實際，把這句譯為：“要不要這樣過日子？這就難了。”可能更接近莎士比亞的原意。

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可以有不同的方法，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最后兩行：

For never was a story of more woe，

Than this of Juliet and her Romeo．

原文除音韻節奏外，平淡無奇。曹禺的譯文是：

人間的故事不能比這個更悲慘，

像朱麗葉和她的羅密歐所受的災難。曹禺加了“人間”二字，可以使人想起李煜詞的“天上人間”，回憶起南唐后主的亡國之痛，使人增加哀思，這也可以算是浪漫主義的手法吧。朱生豪的譯文更好：

古往今來多少離合悲歡，

誰曾見這樣的哀怨辛酸！

朱譯把空間改為時間“古往今來”，把“悲慘”分譯為“哀怨辛酸”，把“災難”分譯為“離合悲歡”，簡直可以算是勝過原著。由此可見，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的手法，也可用于翻譯。

《羅密歐與朱麗葉》寫的是青春戀，《安東尼與克柳葩》寫的是黃昏戀。剛剛看了青春戀的結局，現在再看黃昏戀的開場，聽聽羅馬將士如何談論安東尼和埃及女王吧。

The triple pillar of the world transformed

Into a strumnpet＇s fool．

1．朱譯：他本來是這世界上三大柱石之一，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娼婦的弄人了。

2．新譯：這世上的三大擎天柱里面有一根不再頂天立地，變成同風流娘兒說說笑笑的人物了。

朱譯可以算是現實主義的譯法，新譯卻加上了浪漫主義的色彩。朱譯“柱石”雖然不錯，但是顯得太低，遠不如頂天立地的“擎天柱”；“娼婦”貶得太重，不如“風流娘兒”對埃及女王更恰如其分；“弄人”也是一樣，不如“說說笑笑的人物”更符合羅馬大將的實際情況。這樣看來，莎士比亞具體形象化的語言風格也是可以移植到翻譯中來的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第344頁上說：“古代人的性格描繪在今天是不再夠用了。”所以翻譯時用上“擎天柱”“風流娘兒”“說說笑笑”等字詞符合馬克思說的“莎士比亞化”的。這正是本書（《莎士比亞選集》，待梓）勝過前譯的一大特點。

[1]許淵沖.夢與真——許淵沖自述[M].鄭州：河南文藝出版社,2016.

[2]佚名.名人點評[N].文摘報,2014-10-18（06）.

Novel Expressions as the Key to the Creations of Beauty：A Preface toThe Collected Works of Shakespeare（2017）

XU Yuan-chong
（Peking University，Beijing，10086）

The true essence of human pleasure is to create beautiful things.And to translate literary works is considered the art of creating beauties.In this world，either today or yesterday，Shakespeare is believed to be the one who ever produced the most works of beauty.Therefore，to reproduce the beauty of the source Shakespearean texts is also a action of creating beauty.Going through the history of Chinese versions of Shakespeare，many Chinese versions have been produced and reproduced.Why they need to be retranslated once again can be explained by the words fromThe Collected Works of Marx and Engelsas“the words used to describe the characters of ancient people are not enough today”.

Xu Yuanchong；the creations of beauty；retranslation of Shakespeare；new evidence

H059

A

〔責任編輯 裴興榮〕

1674-0882(2017)02-0001-02

2016-12-30

許淵沖（1921-），男，江西南昌人，榮休教授，國際譯聯“北極光獎”獲得者，北京大學“大雅獎”獲得者，研究方向：詩歌英譯、詩歌法譯、翻譯理論與實踐、莎士比亞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