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璐璐
(重慶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生院,重慶 沙坪壩400044)
“至情”與“情情”
——杜麗娘、林黛玉的情感世界
唐璐璐
(重慶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生院,重慶 沙坪壩400044)
《牡丹亭》和《紅樓夢》可謂是中國古典文學史上的璀璨雙珠,都是以“情”為核心的偉大著作。杜麗娘和林黛玉分別是作品中典型的至情女性代表,她們蔑視專制的淫威和禮教的桎梏,共同以情為生命的救難方舟,傾其一生詮釋著真情:前者歷經生死奇幻,突破情路上的重重障礙,一路高唱著人性的歡歌;后者則任霜劍相逼不改初心,為心為情傾盡血淚至死不渝,至終悲吟著詩人的葬歌。將從情之天下、情之歷程和情之歸宿三方面來探討杜麗娘和林黛玉的情感世界,對比在中國封建宗法制度和婚姻制度壓迫下同樣至情女子散發的不同魅力,并探討各自的作者在其身上賦予的情之內涵。
“至情”;“情情”;杜麗娘;林黛玉;情感世界
《牡丹亭》的橫空出世,“一時家喻戶曉,幾令《西廂》減價”[1]。它是湯顯祖以“情”為核心創作的“至情”之曲。何謂“至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2]1153。“至情”乃是人類發自天然本性的真情至性,具有不可抑制性和不可抗拒性,更具有超越性。表現在杜麗娘的身上,不僅僅是“欲情”,更是一種生命力,也正是這超越時空超越生死的巨大力量,使她的愛情可以沖破現實的重重阻力,最終把握人生的幸福。
《紅樓夢》亦是以“情”為核心的巨著。曹雪芹在卷首便指出本書“大旨談情”。脂硯齋認為“作者是欲天下人共來哭此情字”。周汝昌提出:“《紅樓》文化有三綱:一曰玉,二曰紅,三曰情。”[3]原著的卷尾本來也列有一張《情榜》的。“情”有廣義和狹義、形上和形下之分。本文專來談一談“愛情”。無疑,全書寶黛愛情是主角,《情榜》之上,寶黛分居一、二位。寶玉謂之“情不情”,黛玉謂之“情情”,前一個“情”字為意動用法,即“對什么有所關懷”,后一個“情”字,即“真情”,不是欲情,也不是如《三國》《水滸》的忠義之情,而是生命深處的同情。寶黛之間的愛也不同于世俗的男女之愛,而是濾掉欲的純潔、性靈的知己之愛。
杜麗娘和林黛玉分別是其中典型的至情女性代表,其共同點就是情的專注與決絕。不同的是,前者是做人,后者是作詩,一個高奏著人性的歡歌,一個悲吟著詩人的篇章。盡管她們的情路歷程不同,歸宿迥異,但卻展現了在中國封建宗法制度和婚姻制度壓迫下同樣至情女子的不同魅力。文本將從情之天下、情路歷程和情之歸宿這三方面來比較杜麗娘和林黛玉的情感世界,并主張麗娘之情乃歡暢的喜情,麗娘之人生乃是贏家的人生,黛玉之情是凄美的詩情,黛玉之人生乃是無怨無悔的人生。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文藝作品“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4]。關于“造境”與“寫境”的內涵,歷來眾說紛紜。較為通行的觀點簡言之就是:“造境”乃虛構(理想)之境,“寫境”是寫實之境。然而,一部文學作品,往往兼具“造境”與“寫境”且并非獨立地存在的,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牡丹亭》和《紅樓夢》即是如此,理想的有情之天下與骯臟的現實世界相互糾纏,有情人的命運也隨之飄搖。
湯顯祖曾說:“世有有情之天下,有有法之天下。……今天下大致滅才情而尊吏法。”[2]1113認為自己是身處一個“有法之天下”。《牡丹亭》產生的時代,正是中國歷史上理學禁錮極為森嚴的時代,封建禮教對年輕一代的壓迫尤為強烈,“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理學總是限制對“情”的追求而要求對“理”的絕對服從。湯顯祖本人則高度地肯定情的價值,追求情的解放。既然現實中缺少情,那他便要自己造一個“有情天”,成一個“有情人”,非但“有情”,還須“至情”。《牡丹亭》便是他傾其心血創造的“至情”之作,“姹紫嫣紅”的杜府后花園,便成為“至情人”杜麗娘情感馳騁的有情天地。青春覺醒的杜麗娘游園夢梅,壓抑已久的情感決堤而出,獲得極大的滿足,卻難堪夢醒后現實的凄清。走不出現實宗法倫理的重重包裹,又回不去夢前的平衡狀態,只得病了而后死了。但這不是妥協,不是逃避,而是告別過去的新生。身死而情不滅,魂歸陰間的杜麗娘,以情感鬼,與鬼神據理力爭,終得鬼神護法,得梅復生。復生后的她極盡智慧,運籌帷幄,終得夫貴妻榮。在她的身上散發著女性追求個性解放的光芒。
受湯顯祖的影響,曹雪芹同樣也肯定情的價值,追求情的解放。他也要“為情造天下”,那便是他苦心經營的有情天地——大觀園。大觀園是現實世界中的一個理想的世界,也就是“太虛幻境”。余英時指出:“曹雪芹在《紅樓夢》里創造了兩個對比鮮明的世界,烏托邦世界和現實世界,落實到《紅樓夢》中,便是大觀園和大觀園以外的世界。”[5]大觀園這個虛構的世界乃是“清靜女兒之地”,是寶玉和眾女兒的樂園,也是保護她們免受外部世界摧殘的屏障。大觀園的女兒們在里面賞春戲夏吟秋踏雪,撫琴下棋觀書作畫,結社作詩,處處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譜寫著情的贊歌。眾女兒之中,寶黛之情自是別具一格。初進大觀園,兩人便有一見如故之感,后又度過了一段“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的歲月,耳鬢廝磨,未免日久生情,又經《西廂》《牡丹》的啟發,千般試探萬般證心,兩個人的戀愛關系也漸明朗起來,身邊的人,上至老祖宗、鳳姐,下至丫頭婆子,都默認他們是一對。
理想的世界其實并不能真正和骯臟的現實世界脫離關系,不但不能脫離關系,這兩個世界還必須是永遠密切地糾纏在一起的,最終的結局不是理想的破滅就是對現實的妥協折中。在《牡丹亭》和《紅樓夢》中,理想的“有情之天下”總是與現實的“有法之天下”緊密相連,并受到現實世界的不斷打擊與摧殘。
《牡丹亭》中,杜麗娘一出場就處于窒息的封建貴族家庭的教育環境中,不久便游園夢梅一病而死,即便是復生后終成眷屬也不得不為現實洪流所追趕著,為生計為“正名”而奔波,甚至還惹出生父“拷打”、圣上裁斷的波折。而《紅樓夢》中大觀園這個“有情天”,創造之基便是那骯臟的東府會芳園和那好色之極的賈赦住的舊園,“欲潔何曾潔”,是妙玉更是整個大觀園的命運。黛玉悲吟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不僅是她個人的遭遇,也更是大觀園所有兒女的遭遇。大觀園這個原為呵護眾女兒的理想凈土,很快便在現實的打壓下呈現出秋風肅殺、百卉凋零的景象。“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便是理想被現實毀滅的寫照。寶黛的“木石姻緣”也在現實的沖擊中風雨飄搖,這一對蔑視功名不走仕途經濟,只求證心只圖戀愛不謀婚姻自主的叛逆者,走出了才子佳人淫邀艷約的愛戀窠臼,卻脫不掉對封建主義勢力的依賴,更逃不過封建禮教的刻刀和封建婚姻制度的規尺,自然也難逃被毀滅的命運。
按照《牡丹亭》里“情”與“理”的矛盾沖突,它的結局最后也應該和《紅樓夢》一樣歸于悲劇。然而,我們卻看到杜麗娘死死生生,執著而又睿智地一步步把握住自己的幸福,顯然,這是作者的有意為之。不同于曹雪芹的冷靜客觀的現實主義精神,無可奈何又不得不親手解構了自己的夢,湯顯祖的審美理想則更多的是浪漫主義,因此,他賦予“情”以巨大的力量,使其可以沖破現實的重重阻力,最終取得勝利。
從無對象的欲,到有對象的情(包含欲),杜麗娘為愛而死為愛復生為愛努力活,一點點結構,一步步茁壯成長。反反復復,小心翼翼,黛玉的愛情艱難地發芽開花卻又無可奈何地被解構毀滅了。
杜麗娘,年已二八,卻深居閨閣。母要她“課女紅”,父要她“曉詩書”,還精心為其聘請一腐儒老師,唯獨對女兒春心暗藏的心事渾然不知。而她本身“老成尊重,實守家聲”的個性,使得她只能自我壓抑情感,青春生活暗淡無比。春日游園,喚醒了她強烈的生命意識,激發了她對愛情的渴求。園中一夢,杜麗娘和柳夢梅不期而遇,壓抑已久的情感欲望釋放得淋漓盡致。卻因不堪夢醒后孤寂失落凄涼現實,一病不起,于風雨蕭條的中秋夜里離開人世。
杜麗娘的死去,是現實的壓迫所致,卻并不意味著她的投降。死后的她徹底擺脫了現實的束縛,脫去了作為人所偽裝的層層面具,更加大膽熱烈地釋放著自己,追求著愛情。在冥王面前據理力爭,其情感天動地,花神相助鬼神相護,魂游一路尋找到夢中愛人柳夢梅,竟自薦枕席,數度幽歡,人鬼情緣再續夢中情緣。愛可以讓人死,便可以讓人生。杜麗娘初夢梅而死,終得梅復生。既復生,則為人,既為人,便不得不考慮禮的問題。“鬼可虛情,人須實禮”,便是她再生后的人生信條。生前十六年的貴族小姐教養使得她自覺地戴起了人的面具,她變得愈發“老成穩重”了。
首先,在婚姻的問題上,當柳生請求成婚,她初以精神不濟相拒,又以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則為妻奔則妾”相阻,稱“奴家依然還是女身”,一句話,就是要他“明媒正娶”。其次,在物質生活上,杜麗娘也是運籌帷幄。“七件事兒夫家靠誰?”便是她所要考慮的事。剛完婚便催夫進京趕考。最后,在個人權益的問題上,杜麗娘遠超于同時代的女子。雖同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為妻綱”的倫理教育,杜麗娘卻并非一味順從封建婚姻制度,而是對自己應有的權益據理力爭。復生后的成婚自是權宜之計,她從未忘記“明媒正娶”的婚姻目標,尤其在柳郎考取狀元后,無名的她更是“正名”心切。淮陽急難,杜麗娘便趁機支使夫君赴淮陽探消息認高唐,要成為名正言順的相國女兒、狀元夫人。面對父親刁難亦能勇敢地表決自己“寧不作杜家女,也要做柳郎妻”,最終成功地贏得“夫貴妻榮”的幸福。
自黛玉入賈府以來,寶黛二人便是親密無間,言和意順,略無參商。兩人不拘形跡吵吵鬧鬧的戀愛,其實也早已為眾人所察覺。丫頭婆子們私底下都默認寶黛為一對兒,鳳姐也不時打趣二人。賈母態度不明確,但也沒太把“金玉之說”當回事。可以說,一開始寶黛的愛情還是贏得了相當的輿論和勢力支持的。
但就在所有人連同他們自己也以為有情人會終成眷屬時,“金玉良緣”和“雌雄金麒麟相配說”風波,使這二人鬧得不可開交,爭吵砸玉尋死覓活,直至驚動了賈母、王夫人等高層的高度關注。寶玉是賈府的命根子,寶黛近似公開的戀情,不能不引起王夫人的警惕。且黛玉為人孤高自詡,性情古怪,從不勸寶玉走仕途經濟的正路,還常常惹得寶玉發瘋犯傻,動不動就要砸玉尋死出家,況黛玉體弱多病恐不能持久,如何能擔起寶二奶奶的重任?查抄大觀園,表面為清理園子,實際就是沖著黛玉而去。而寶黛二人竟渾然不知危機的到來,依舊沉浸在愛情的狹小天地。的確,黛玉經過旁敲側擊,反復試探求證后,終于換來了寶玉的一句“你放心”,也結束了對寶玉的折磨,天真地以為寶二奶奶的位置必定是自己的了。可是偏偏這一切又都葬送在他們自己的手上了。
這一邊,黛玉心中根深蒂固的貴族小姐教養,使得她竟開始外避“嫌疑”,內拒“曖昧”[6],處處小心守禮起來。在人多的場合,故意避開寶玉,“遠著還恐不及”,表明自己的無“想頭”,面對寶玉時,也嚴禁他造次,竟“像是親兄妹了”,寶玉倒還要更進一步“證心”,也不敢造次,至終也沒能明說出口。殊不知,她此時的身子已是行將就木了。而她這般折磨寶玉,也讓她在賈府唯一的庇護傘賈母覺得“若是他心里有別的想頭,成了什么人了呢!”就連寶玉也犯起癡傻,不中用了。另一邊,寶玉宗族觀念根深蒂固,一貫遵循與順從親長的囑咐,便有不服亦不敢違抗,逼得緊了也只有順服。他愛黛玉,卻只知證心,從不謀婚,從不向長輩提出。感情不順時,只知嚷著出家,要么就是發傻犯癡,沒有絲毫的力量;黛玉愛寶玉,也想嫁給她,好容易確定了愛情,卻外避嫌疑,內拒曖昧。既然嚴守以禮,卻不知曉之以禮,向寶玉指出“告知父母而求之”的正路。就這樣,寶黛千辛萬苦,互相折磨,以血淚換來的愛情幸福,就葬送在了他們自己的手中,一個在絕望中淚盡而亡,遺恨死去,一個娶了他人,由傷心不已直到最后竟想不起來曾經深愛的那個人。
人生的金字塔有三個支點:一是生理平衡,二是心理平衡,三是自我與環境的平衡。任何一個失衡,都有可能使人生癱瘓。杜黛二人,在情感上都經歷了自我的生理、心理和與環境的平衡與失衡的波動,卻是截然相反的兩種結局。杜麗娘似乎更勝一籌,不是黛玉愛得不夠深,做得不夠多,只是她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戀愛。誠如王昆侖所言“沒有戀愛,就沒有林黛玉的存在”,“她似乎不知道在愛情以外,人生還有很多重要的生活內容”[7]。周汝昌也說其“太把兒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別的一概未見她有所關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貢獻”[8]。黛玉視情為命,視命如草,盲目地唯情和執著,沒有過去,不問未來,談不上歷史責任感,更談不上崇高的力量。而是“沉酣于自己營造的詩一般的意境,任自然地表現自己的性靈”[9]。這既不符合寶二奶奶這個身份也不可能擔當起身為寶二奶奶就必定要承擔的家族重任,便只能無奈地看著那些能決定她命運的人的眼光一天天從她身上淡去,唯情的金字塔,徹底瓦解倒塌。
黑格爾說:“一個真正的人物必須有勇氣和力量,去對現實起意志,去掌握現實。”[10]就在林黛玉詩一般地生活的時候,杜麗娘則清醒地計劃著自己的人生。她積極適應社會法則,做自己思想和行動的主人,尤其是復生后,在婚姻和婚后生活的問題上,她處處謀劃,緩急有度,彰顯著理性和睿智,最終,愛情、婚姻和婚姻生活的經濟基礎、親情等等紛至沓來,共同構筑起她幸福的人生。
《牡丹亭》是湯顯祖所創造的一場驚心動魄的“至情”美夢,《紅樓夢》則是曹雪芹傾盡畢生心血構筑的一場“苦情”大夢。兩場大夢中分別上演著柳杜、寶黛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然而夢總有醒的時候,夢醒之后該走向何方?
杜柳先有夢中相歡,后有幽冥之會,雖則歡暢,終究只是虛幻,雖則情深,卻是“虛情”。復生之時,便是夢醒之時,情的對頭那無影無形卻又無處不在的理——封建綱常勢力及其與生俱來的倫理意識,重新包裹了她。面對強大的現實力量,是妥協還是對抗?顯然,后一個選擇只能是死路一條。那么就甘心地屈服妥協嗎?當然不是,杜麗娘的“至情”,不僅僅是欲,更是一種力量,它可以超越生死,自然不會屈服,更不會任其毀滅,它不再受制于理,反要讓理為其所用。
復生后的杜麗娘,牢牢地掌握了生命的主動權,是自己思想和行動的完全主人。“鬼可虛情,人須實禮”,便是她聰明的抉擇。她深諳“聘則為妻奔為妾”,要柳郎“明媒正娶”做正妻;既嫁為妻,她憂“夫家七件事兒靠誰”,、勸夫君赴科考,求功名;夫既高中,她口念雙親,心憂地位,明認高唐,實為“正名”,又得最高統治者皇帝的賜婚。她完成了同時代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擇偶、進退自主、夫貴妻榮的婚姻美夢。
很多研究者在論及《牡丹亭》時,往往點到杜麗娘復生即止,認為復生后的杜麗娘又落入了“夫貴妻榮,八字安排”的窠臼[11],是一種“無奈”和“悲哀”[12],甚至說是作者創作的失誤或者敗筆。然而,湯顯祖在《牡丹亭》題詞中分明說過:“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2]1153可見,杜麗娘的復生是必然的,是整體創作重要的一部分,問題只是復生后的走向。一個是活著的“死人”,一個是窮書生,聯系他們的就只有愛,就像出走的娜拉,獲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但娜拉走后又怎樣?誠如魯迅所說“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因此,要避免這樣悲劇的結果,“第一,在家應該先獲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會應該獲得男女相等的勢力”[13]。同樣的,杜麗娘如果不求“明媒正娶”捍衛妻位,不求“夫貴”鞏固經濟,不認高唐“正其名”強其勢,反而一味地與柳郎沉湎于情愛,不問過去,不求未來,最終的結果也不是墮落就是毀滅。因此,復生后的杜麗娘誠然是歸入了塵俗,但不是妥協,不是屈服,而是智慧地融合,大膽地超越,贏得和美的勝利。
湯顯祖賦予杜麗娘的情以極大的力量,使其不僅可以超越生死,還機智地奪過了封建理教的船槳,劃向幸福的彼岸。寶黛的情又該賦以怎樣的結局?理想的凈土大觀園隨著賈府的衰敗就要被顛覆了,“情”再也沒有容身之處了,是讓它隨傾翻的大廈一起灰飛煙滅?是讓它攀上封建理教的破船,做著《牡丹亭》式的美夢?還是皈依佛道,遁入空門?[11]曹雪芹似乎都不愿意這樣。也不愿像湯顯祖那樣將“情”與“理”做某些方面的融合,轉求功名濟世。而是任情地發揮詩人的氣質,持守這情的純潔。
“傳統文化把生兒育女、承前啟后的責任規定為女性生活的意義和價值,黛玉卻義無反顧地把生命獻給愛情。”[14]寶黛愛情在耳鬢廝磨相知相識中萌生,在大觀園這片凈土中升溫,互尊互重,互為知己,愛得深沉,也愛得無比純潔,不摻雜任何世俗的雜質。如果說,寶玉在最開始還懷有欲情,還有些見了姐姐便忘了妹妹,但后來便在黛玉的引導下贏得精神的高飛,黛玉從不許寶玉造次,也不允許世俗之情污染他們純潔的愛情。馬斯洛認為“愛情是對他人個性的接受,是對他人的尊重”[15],黛玉的愛情觀就具有這種現代性,她對寶玉充滿理解同情,從不勸寶玉從事仕途經濟,以其獨特的思想和靈性贏得寶玉的鐘情。盡管此心此情在這濁世無立足之地,黛玉也不愿改變自己隨從濁流,即便現實給予愛情以絕望,她也要掌握最后的自由——生與死的抉擇。
薩特說過,在一切都不可能時,人還可以選擇自殺。一切都可能被外在因素決定,但生命總是自己的。雖然我們無緣看到曹雪芹親創的寶黛愛情結局,但作者已經預示我們黛玉之死的必然。“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詩人林黛玉無限遺恨無比決絕地焚詩斷稿、撒手人寰。誠然,寶黛真愛的毀滅,黛玉生命的逝去,讓千萬讀者扼腕嘆息,萬般不甘,然而黛玉的死其實又是幸運的,否則,以林妹妹的純潔傲骨,怎堪那大廈傾倒時樹倒猢猻散的震顫?任風刀霜劍嚴相逼,不改初心,黛玉以詩人般的姿態隕落,豈不強于活下來被揉搓彎曲成“死珠”“魚眼睛”?所以說,黛玉之死,是葬歌,更是升華之樂。
《牡丹亭》與《紅樓夢》,湯顯祖與曹雪芹,其所處的時代不同,在杜黛身上所寄托的情志也不同,表現在其身上的魅力也不盡相同。湯顯祖身在明末,程朱理學的觀念禁錮森嚴,“存天理,滅人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等假道學理念統治一切。在這樣的文化環境中,“人”被消解了,婦女更是被消解了,被消解在“三綱五常”的價值體系中。人都沒有了,更何況“情”?
湯顯祖偏要為情代言,他所歌頌的情,不是從外界的道理聞見、禮義廉恥中得來,而是自然而然的,是人的天然本性,從“最初一念之本心”出發。于是在他筆下主導了杜麗娘的一場“慕色之戀”,借杜麗娘之情,批判假道學,提倡真情實感,呼吁情欲的解放,真情的解放。杜麗娘游園賞春,極大地激發其壓抑的本性,先在夢中與柳生上演了暴風驟雨般的激情之戀,后以鬼魂之身與柳生幽歡,絲毫不掩真情,不拘禮義廉恥,青春少女的情感被展現得淋漓盡致。《牡丹亭》一出,不僅引起其同時代女性的共鳴,更在此后數百年獲得一代又一代女性的共鳴。
而《紅樓夢》的立旨,更是大大超越《牡丹亭》的“至情”,不僅僅是對情,更是對生命,對人的巨大關懷。劉再復說:“《紅樓夢》的立旨,既超越政治,又超越權利操縱的大歷史,而立足于個體生命,立旨于呼喚生命尊嚴。”[16]《紅樓夢》書寫了寶玉和眾真情兒女的悲情命運,既是對真情的同情,注重的是情的質,質本潔來還潔去,又是生命最深處的同情,“因為懂得所以慈悲”,是生命深處的相惜相證,是情對人的救贖。而眾人之中,寶黛活得最真最有生命尊嚴,他們喜歡一些人,疏遠一些人,甚至厭惡一些人,喜歡一些事,遠離一些事,也厭惡一些事,完全是天性使然,也是這兩個人愛的最真、愛得最純也愛的最痛,傾注了作者最多的愛和最深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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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olute Passion” and “Deep Emotion”——Du Liniang’s and Lin Daiyu’s World of Love
TANG Lulu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ies in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Chongqing University,Shapingba Chongqing 400044,China)
“The Peony Pavilion” and “Dream of Red Mansions” are the two precious treasures in the classical literary history of China,in which “love” is the core of the two magnificent works.Du Liniang and Lin Daiyu respectively are the typical female representations of absolute passion,who despise the authoritarian despotic power and ethics shackles.They chose love as their life’s the rescue ark and interpreted the true love with their lives.Du Liniang suffered the death and fantasy,and broke through the obstacles on the way of love,singing the song of humanity all the way.Lin Daiyu never changed her early heart though surrounded by the frost or sword,and sang the poet's funeral song sadly to the end of her life.The world of love of Du Liniang and Lin Daiyu was analyzed from the aspects of emotion of world,journey of love and destination of love.Meanwhile,the different charm distributed from the two women was compared under the same pressure of the feudal patriarchal system and the institution of marriage.Finally,the connotation of the love given by the authors was discussed in the paper.
“absolute passion”;“deep emotion;Du Liniang;Lin Daiyu;world of love
I207
A
1673-8004(2017)06-0054-06
10.19493/j.cnki.issn1673-8004.2017.06.009
2017-08-01
唐璐璐(1992—),女,湖北棗陽人,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羅清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