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義了精神變態

梅美蘭

精神變態者的研究迷霧

我們許多人曾觀看過電影《沉默的羔羊》，其中的男主角漢尼拔·萊克特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電影中，漢尼拔·萊克特非常嗜血殘忍，喜歡吃人肉，但同時擁有極高的智商和吸引人的個性。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漢尼拔·萊克特雖然可以隨時隨地犯下令人發指的罪行，但如果不被逮捕，他卻可以帶著正常人的“面具”在人群中隱匿很多年。

其實，在現實中也有與漢尼拔·萊克特非常類似的人物。比如“殺人小丑”約翰·維恩·加西，他是美國伊利諾伊州的一名商人，被當地青年商會評選為“年度人物”，還與美國總統卡特的妻子羅薩林合過影。此人平時喜歡在社區中扮小丑，深受孩子們喜愛，在20世紀70年代謀殺了32名男性青年，并把他們的尸體藏在了自家房屋的地下室。

又比如“山坡絞殺手”肯尼斯·比安奇，他很善于吸引女性，喜歡裝扮成警察誘騙女人或“逮捕”妓女。20世紀70年代后期，肯尼斯·比安奇在洛杉磯強奸、摧殘、殺害了12名女性，當他被逮捕時，又哄騙專家說自己具有多重人格，是“史蒂夫”而非他本人犯下了這些罪行。

還有著名的連環殺手泰德·邦迪，他有著英俊的外表，是華盛頓大學的高材生，卻在1973年到1978年間殺害了30多名年輕女性，并有戀尸行為。這些人和漢尼拔·萊克特一樣是殘忍并且狡猾的怪物，他們“默默無聞”，在遭到逮捕后才變得“家喻戶曉”。

在科學家眼中，上述這些人物都屬于同一類人群——psychopath，即“精神變態者”或者“冷血精神病患者”。這類人有別于一般的精神病患者，他們神智正常，喜歡操縱他人，但缺乏同情心和負罪感，對待殘忍的事情有著一種令人恐懼的冷漠。但讓科學家們長期不解的是，精神變態者們為什么會這么做？他們的邪惡的特質又來自于何處呢？

19世紀的時候，精神變態被認為是精神錯亂所導致的道德缺失。到了20世紀，美國精神病學家赫維·克萊克利在《神智健全的面具》一書中提到，他曾經接觸過許多暴力罪犯，這些人帶著完美的理智的“面具”，根本不存在精神錯亂。20世紀50年代后期，美國精神醫學學會用反社會型人格障礙的說法來指代這種病癥，但這種說法不能夠解釋患者犯下的那些精神變態、麻木不仁的罪行，因為許多反社會的人并不變態。

20世紀60年代，加拿大科學家羅伯特·黑爾與監獄犯人打交道的一段經歷促使他立志解開精神變態者的心智之謎。從此之后，這一危險病癥的神秘面紗才慢慢被他揭開。

被精神變態者纏上

最初，羅伯特·黑爾加入到精神病研究領域完全是受生活所迫。他生于加拿大阿爾伯塔省，20世紀50年代到美國俄勒岡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期間黑爾和他的一位學妹結婚，生下女兒謝麗爾，但是謝麗爾的身體不好，遇到了醫療問題。為了養家糊口并為女兒治病，已經獲得了心理學碩士學位的黑爾返回加拿大。1960年，從未去過監獄的黑爾得到了人生活中的第一份工作——受雇成為英屬哥倫比亞監獄唯一的心理學家，在那里評估罪犯的狀態和提供心理咨詢。

黑爾并沒有心理學的實際工作經驗，對臨床心理學或者犯罪問題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興趣。在那個溫哥華附近警戒級別最高的監獄中，黑爾硬著頭皮上任了。然而，黑爾的第一個工作日就不太平，在辦公室里待了不到1個小時，黑爾的第一個“來訪者“就來了。來訪者是一個又高又瘦、30多歲的男性犯人，叫做雷。黑爾回憶說，雷用著一種冷漠無情的眼光注視著他，從不將目光移開，仿佛在將黑爾視作“食物”。還沒等黑爾進行自我介紹，雷就開口說話了：“嘿，心理學家，我有麻煩了，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好好談談吧。”黑爾讓他談談到底是怎么回事。雷卻掏出了一把小刀在黑爾面前揮舞，與此同時，雷一直在微笑并保持者那種咄咄逼人的眼神。黑爾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叫警衛，不過還是忍住了。

在確定了黑爾不會叫警衛后，雷轉而解釋說自己并不想用小刀對付黑爾，而是要對付另外一名犯人，因為這名犯人勾引了雷的同性戀男友。盡管黑爾一下子沒有弄明白雷為什么給自己說這個，但他卻發現自己落入了雷的陷阱：如果自己不向監獄管理部門報告這件事（雷想要刀捅他的情敵），那么自己就違反了監獄的一條嚴格制度，即要求工作人員對任何私藏武器者都要及時上報；如果自己向上匯報了這件事，那么雷就會傳話出去，說自己不是一個為犯人著想的心理學家，那么自己的工作開展起來會更加困難。

黑爾最終選擇了隱瞞這件事，雷最終并沒有去捅情敵，卻抓住了黑爾的把柄，因為黑爾為了與犯人建立融洽的關系而違反了監獄的基本制度。自從第一次會面后，雷就令黑爾在監獄工作的幾個月里苦不堪言，他不斷地要求見黑爾，無休止地企圖利用黑爾為他辦事。有一次，他說服黑爾相信他能成為一名好廚師，讓黑爾幫他從機械車間（雷就是在那里制作了那把刀）調進監獄食堂。讓黑爾沒有想到的是，食堂里的白糖、土豆、水果被雷用來制造酒精，幾個月之后，監獄長餐桌下的地板發生了大爆炸，這次爆炸使用一個精心設計的酒精蒸餾裝置實現的，雷就是這起事件幕后的策劃者。為此，雷被關了一段時間的禁閉。

剛從禁閉室釋放出來，雷又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黑爾面前，要求從食堂調到汽車車間，理由是他覺得自己有技術，需要為出獄后的生活做些練習。雖然對上次的爆炸事件心有余悸，但最終黑爾還是妥協了。不久之后，黑爾決定離開監獄繼續攻讀博士學位，監獄長送他一輛舊汽車。由于舊汽車外觀不佳，黑爾把它送到監獄的汽車車間進行修理，隨后，黑爾和妻子向安大略大學出發了。但汽車在長長的山坡上出現了問題，剎車踏板變得很松，隨后干脆斷掉了。幸運的是，黑爾還是設法將車開到了服務站，汽車修理工發現，剎車連接被人切開了，這樣就會慢慢發生斷裂。黑爾相信這是雷做了手腳。

制定精神變態的標準

安全回到校園，黑爾如釋重負長舒了一口氣，小命總算保住了。在準備博士論文期間，黑爾第一次接觸到了精神變態的相關文獻，這時黑爾想到了雷。雷能說會道、殘忍冷酷的獨特“魅力”在黑爾看來已經成為一個謎，他開始想要解開這個謎。1963年，黑爾成為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系的教授，他開始前往監獄專門研究變態罪犯的心理。

在監獄做了幾個月的研究后，管理部門給黑爾送來了一名犯人，要求為其假釋聽證做心理測試。這名犯人因為過失殺人被判有期徒刑6年，但黑爾發現文檔中沒有完整的犯罪報告，于是黑爾要求犯人說說具體的細節。犯人說，女朋友幾個月大的女兒連續不斷地哭鬧，并且聞起來臭極了，所以他很不情愿地給她換尿布。“她拉得我滿手都是，于是我生氣了，”犯人若無其事地說道，“我提起她的腳，然后把她往墻上撞去……”犯人對自己可怕行為的輕描淡寫讓黑爾深受震驚，黑爾想起了自己年幼的女兒，毫不客氣地把犯人趕出了辦公室。

很久之后，由于好奇這個人后來怎么樣了，黑爾又查看了一下這個犯人的監獄檔案。黑爾了解到，這個犯人獲得了假釋資格，但又去搶銀行，在警察的追捕中狂奔喪命了。黑爾認為，如果將這個人診斷為精神變態者，他就不應該被假釋，但當時精神變態的診斷程序還十分模糊并且準確性不高，所以導致這個犯人有機會再次行兇。因此，黑爾決心制定一個更加科學、更加明確的精神變態評判標準。上世紀70年代中期，由于電子技術的發展，測謊儀變得更加可靠，黑爾組織大量學生和自己一起對有過變態行為的犯人進行心理學評估，將100項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精神變態傾向的標準縮減到了22項。1980年，黑爾發表了檢測精神變態者的新標準——the Psychopathy Check List，簡稱PCL-R（病態人格檢索表）。

PCL-R迅速引起了北美和英國精神病學家們的注意，他們或許不完全同意這份標準中所有的內容，但讓將其視作不同地區學者進行學術交流的重要工具。1985年，黑爾又進一步做了修訂，22項標準減為20項，并進行了實驗評估。結果顯示，在3年時間里會重復作案的犯人中，80%的犯人可以通過PCL-R標準判別出來。加拿大國家假釋局找到黑爾，希望將PCL-R標準用于所有犯人，但黑爾當時擔心PCL-R或許會被濫用造成不良后果，沒有同意。直到1991年，黑爾才將PCL-R的版權出售。

更多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除了制定PCL-R標準，黑爾率先使用了許多先進的技術研究精神變態者，取得了許多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比如，黑爾讓精神變態者和非精神變態者作為志愿者參加他的實驗。在實驗中，黑爾記錄志愿者們的腦電圖、汗液、血壓，試驗中也用到電發生器。黑爾對志愿者解釋說，當他從10倒數到1的時候，志愿者將會受到十分痛苦的電擊。但志愿者們不同的反應讓黑爾大吃一驚。精神變態者（他們性格都很暴躁，通常出生貧困，因虐待而犯罪的犯人）的表現很淡定，不會出汗，血壓沒什么變化，好像這個讓人痛苦的電擊不會給他們帶來恐懼，但非精神變態者這有明顯的生理反應。大腦本應傳送恐懼訊號給中央神經系統，但在精神變態者身上卻沒有發生這種信號傳遞，這讓黑爾懷疑精神變態者的大腦不同于一般人。更讓黑爾驚訝的是，當他重復做這個試驗，精神變態者在完全知道會發生什么痛苦的情況下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黑爾得出結論：“精神變態者可能再次犯罪，即使以前經受過痛苦，他們的大腦仍舊對痛苦沒有記憶，如果危險的精神變態犯人破壞假釋條件就將被再次關押，他們仍不會在乎，因為這個威脅對他們沒有意義。”

黑爾又做了另外一個驚嚇反應實驗，精神變態者和非精神變態者被邀請看些很倒胃口的圖片，像犯罪現場腦袋打得稀爛的圖片。當他們關注圖片時，黑爾會在他們的耳邊發出極大的聲音。非精神變態者會蹦起來并感到很驚訝，精神變態者則會保持平靜。由此看來，精神變態者見到打得稀爛的臉那樣恐怖的圖片時，他們沒有害怕，反而受此吸引。而且，黑爾在測試志愿者對于語言的反應能力的實驗中發現，精神變態者往往喪失了區分語言中的“情感組件“的能力。他讓志愿者觀看一些中性或者帶有情感的詞語——桌子、地毯、尸體、蛆、酷刑、折磨……然后觀察他們的腦電圖，結果發現，精神變態者往往患有所謂的語義性失語癥，感受不到語言中的情緒色彩。

對于為什么會這樣，黑爾猜測，也許精神變態者生來就如此，這種表現可能是由某種與眾不同的高風險基因決定的，比如單氨氧化酶。這些高風險基因使得人更好斗，更不懼怕危險，在高壓壞境下更冷靜。但是，目前也不能確定基因就是這些人成為精神變態者的全部原因，只能說他們因此具備了成為精神變態者的潛在條件。因為一些后天的干預措施，比如協助具有高度精神變態特質兒童的父母，也許能夠幫助降低兒童后天發展出精神變態特質的水平。

數十年的時間里，黑爾研究了數百個精神變態的案例，近距離接觸了數不清的犯人，他也由此一步步成為了世界頂級的心理學家。現在，黑爾已經退休了，但他仍然沒有放下學術研究，他知道，關于精神變態癥，不明白的地方還有很多，科學家們仍需繼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