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 芊
追部隊
□萬 芊

1949年4月的一天夜里,駐在豐鎮的部隊突然開拔了。一夜之間,幾千人的隊伍一下子走得沒了蹤影。
我爺爺半夜里覺出一些門外的異常,天沒亮便趕了個大早,穿街走巷,只有出奇的安靜,往日來來去去穿軍裝的竟然一個也沒見到。
我爺爺急了,匆匆又趕往三里地外的五谷樹村。果然不出我爺爺所料,駐在這里的華中大學二支隊也開拔,不知去向。我爺爺悄悄跟村里的老鄉打聽,老鄉們都搖頭,說:“部隊上的事,我們老百姓不知道。”
我爺爺一下子預感到,部隊一定是朝江邊集結了,解放大軍馬上要強渡長江了。想到這,我爺爺的腦袋一下子炸了,一句窩在心里好久的話,一直沒逮住機會講。這回糟了,部隊開拔了,我爹、我二叔、我三叔也隨著開拔的部隊一起走了。
我爺爺幸虧隨身帶了些盤纏,也顧不上回家說一聲,拔腿就朝江邊趕。走了不多時,就遇上南進的大部隊,一支接著一支,又是大炮又是重機槍,還有一隊隊戰馬,黑壓壓一大片。我爺爺想打聽,只是與遠路趕來的部隊根本沒法對上話。
我爺爺也是個機靈人,從部隊裝備上厚厚的塵土、略有差異的軍裝、各種不同的槍械,大體看得出他們是長途跋涉而來的野戰部隊,還是新組建的新兵集訓隊。我爺爺曾見過仨兒的集訓支隊,穿的都是新發的軍裝,挎的大多是盒子槍。
入夜,有的部隊臨時駐扎,有的部隊繼續挺進。
我爺爺在部隊駐扎的村外轉悠,被巡邏的士兵當成奸細逮住了。
巡邏的士兵把我爺爺送到部隊首長那里。首長問:“你老在我們部隊跟前轉悠干嗎?!”
我爺爺說:“我仨兒在你們部隊上,我找我兒子。”
首長一臉嚴肅,說:“現在是非常時刻,我可以相信你的話,但是部隊紀律不允許你在我們營地外轉悠。你不經我們允許,不能離開這里一步。”我爺爺被軟禁了,跑了一天半夜,我爺爺又饑又渴。看管我爺爺的士兵,取來吃的喝的。我爺爺謝他,他卻一臉嚴肅,沒接我爺爺的話茬。
我爺爺沒有辦法,只能睡覺等天亮。一覺醒來,部隊又開拔了。我爺爺又拔腿繼續朝江邊趕,誰料想,走得急竟把腳脖子給崴了,一瘸一拐的沒法走路,只能花錢買了頭小毛驢。這樣也跑得快了,我爺爺就來來回回專找豐鎮上出去臉熟的新兵。我爺爺在鎮上是個有臉面的長者,他曾動員成百的年輕人穿上了軍裝。他想一定會遇上臉熟的小同鄉。
我爺爺一路趕到黃橋,果真遇上好多臉熟的新兵,有個是我爹小時候的同學,他說我爹他們華中大學集訓支隊的很有可能到了白樸。
我爺爺聽后,日夜兼程朝白樸趕。
終于在一天傍晚,我爺爺追上了二支隊。只是當我爹仨看見我爺爺一副落拓的樣子出現在集訓支隊營地外的時候,有點不知所措。
我爹跟我二叔、三叔商量,說:“萬一爹是來拖后腿的,我們就難堪了,還是躲著不見為好。”
我爺爺知道我爹他們仨在集訓營地,然我爹他仨就是躲著不出來。其實,按部隊紀律也不允許他們出來。
我爺爺只能騎著頭灰不溜秋的小毛驢在部隊駐地外轉悠來轉悠去。時間長了,引起了巡邏士兵的警覺。眼看天要黑了,巡邏士兵見我爺爺還在營地外轉悠,一合計,把我爺爺當成奸細給逮住了。
巡邏士兵逮住我爺爺,把我爺爺送到支隊首長那里。
審訊我爺爺的支隊首長還是那樣問:“你老在我們部隊跟前轉悠干嗎?!”
我爺爺說:“我仨兒在你們部隊上,我找我兒子。”
首長一臉嚴肅,也是那樣的話,說:“現在是非常時刻,我可以相信你的話,但是部隊紀律不允許你在我們營地外轉悠。你不經我們允許,不能離開這里一步。”
我爺爺想,心里憋著的那句話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說了。在首長即將起身時,我爺爺說:“我仨兒子是豐鎮入伍的馬家三兄弟,他們都在二支隊三組。我跑這么多路追你們部隊,其實不是來拖他們后腿的。我只是想求你們,能不能不要把他們仨放在一條船上。”
首長說了一句“這是部隊內部的事”,頭也沒回,走了。
我爺爺又被軟禁了,只是他把憋了好久的話終于說了,心里開始釋然。
我爺爺又被軟禁了好幾天,腿脖子腫得厲害,也正好養傷。
一天夜里,我爺爺突然被震天撼地的大炮轟鳴聲驚醒,只覺大地在顫動。揪著怦怦亂跳的心,支撐著出門往外一看,只見十幾里地外的長江上空,通紅一大片,且一直向遠處延伸,就像整條長江在燃燒。
門外看守的士兵早沒了蹤影。
那炮火,經久不息。
天亮了,我爺爺回屋,驀然見破桌上留有一個信封,方才沒留意。
我爺爺展讀信箋。
老鄉:
你的三個兒子,經培訓選拔,已被分配到了隨軍糧秣、體育新聞、地方團委三個不同的崗位,被編入三個不同的野戰部隊,上了三條不同的戰船。
沒有落款。
我爺爺藏了信,騎著小毛驢,背對著炮火,慢慢地往豐鎮走。一直走到聽不見炮聲。到了家,我爺爺在床上躺了幾個月。之后走路,也一直撐著拐杖,一瘸一拐的。
幾個月后,我爺爺陸續收到了我爹、我二叔、我三叔報平安的家書,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原載《小說界》2016年第6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