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姣嬌
波蘭尼:尋找自由之路
郁姣嬌
波蘭尼聚焦于對市場經濟弊端和自由主義的批判中。雖然波蘭尼一直被疑似為社會主義者,但他與社會主義卻有著實質性的區別,他并不反對市場本身,競爭性市場仍將繼續發揮它的功能。然而從“社會市場”到“市場社會”的轉變,意味著嵌入社會的市場走向了脫嵌,貧困等一系列問題也隨之產生。因此波蘭尼所追求的自由根植在社會之中,存在于特定的生活、文化和制度之中,與人的本體性安全相一致。自由的實現不能沒有權力和規則的保護,需要國家的保障。
自由 自由主義 社會主義 嵌入 脫嵌
波蘭尼對古典自由主義旗幟鮮明的反對和對社會主義理論的同情性理解,這與馬克思有著強烈的理論共鳴使他成為一個疑似的馬克思主義者。然而,他與馬克思在許多觀點上卻存在根本性的差異。對市場自由主義的批判一直是波蘭尼的中心理論關切,它認為市場自由主義是徹頭徹尾的烏托邦。另一方面,波蘭尼“把社會主義定義為工業文明的內在傾向,這種情緒有意識地試圖使市場從屬于一個民主社會從而超越自發調節的市場”[1]。這就意味著允許市場在社會中繼續扮演角色,并非如馬克思主義一般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根本變革。
波蘭尼強調人類本性與共同體才是經濟與社會的歸宿與目的,他將人的非經濟性與社會的整體性置于圖利法則之上,認為只有保全人性的整全性與非經濟性,守護并捍衛住社會的整體性與有機性,個體自由才是真實而可貴的[2]。自由是波蘭尼討論的終極問題,他要回答的是在現代性條件下人的自由是何以可能的。他認為自由根植于社會的土壤之中,脫離社會的自由是不可能實現的。
自由,歷來是備受關注的命題。在德國古典哲學中,特別是在其代表人物康德和黑格爾的哲學中,自由概念更是一個核心的討論話題。康德的“自由意志”是其自由概念的本質和核心,是自由的最高本體,先驗自由是為它而保留的。但這個自由意志本身又是一個非常空洞的東西,它誠然是自由的必然性,但卻缺乏現實性,只是一個邏輯上的“應當”,是一種天馬行空的自由觀[3]。在黑格爾看來,“世界歷史無非是自由意識的進展,這一種進展是我們必須在它的必然性中加以認識的”[4]。真正的自由是由人的現實的激情所推動的歷史必然運動,體現的是一種歷史理性,這是將自由的理念與歷史理性結合起來的典范。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批判了康德的“自由意志”觀,認為康德抽掉了其理論背后的物質利益關系。馬克思認為自由的實現不是主體對客體認識和改造的單向過程,而是通過實踐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也改造自己主觀世界的辯證過程,是主體和客體、主觀和客觀的真正統一[5]。馬克思所構想的自由與解放,建立在以無產階級的革命運動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根本變革的基礎上,共產主義社會才能夠實現真正的自由。
波蘭尼所述的自由是復雜社會中的自由,所謂復雜社會是相對于簡單社會而言的。波蘭尼所述的簡單社會是經濟、政治、宗教等方面有機結合的社會,其中使用價值占主導地位。而在復雜社會之中,市場成為社會的核心,交換價值取代使用價值,經濟利益成為人們追捧的目標,其實質就是市場社會。在他看來,自由問題表現在兩個層面,制度層面和道德宗教層面。他認為后一層面更為關鍵,因為制度說到底是人類意義和意圖的具體體現,而道德宗教中的價值觀才是意義本身[6]。波蘭尼指出:“自由與和平必須成為我們向往的那些社會的既定目標。”[7]和平取決于建立一個成功的國際秩序,個人自由則取決于創立保衛其存續和擴展的制度。
波蘭尼的自由觀在某種程度上與康德的自由觀具有一致性。康德天馬行空的自由觀在其反思判斷力中有所緩和。他認為,人們在社會生活中,當自己內在的自由表現于外部時,為了克服“交互沖突的自由所造成的損害”和調和人們的“榮譽欲、統治欲和占有欲”,就建立起了一種“法制狀態”,這個狀態的目標最終是通向一個“世界公民”系統[8]。在波蘭尼看來,權力和制度是維護自由的保障,“沒有權力和強制存在的社會是不可能的,沒有強力作用的世界也是不可能的”[9]。自由主義認為規制和計劃是自由的阻礙,應當廢除一切此類阻礙自由的障礙。這在波蘭尼看來是根本不可能的,是對自由含義的誤解。自由主義所實現的是部分人的自由,以犧牲另一部分人的自由為代價,并以自由的名義隱匿了這種罪惡。自由是根植在社會的土壤之中,不是天馬行空的,有其實際基礎,需要制度保障。自由主義的最終結果就是法西斯主義,自由徹底破滅。
波蘭尼崇尚的自由是建立在社會有機體的基礎上,他并不反對競爭和效率,只是財產的性質發生改變。他認為社會主義徒勞地承諾了一個自由的王國,是將手段與目標置換,權力本應是保證實現自由的手段,但卻成為最終的結果。國家干預和社會保護是為了保護社會,并保護經濟領域的自由放任制度的維持。這是波蘭尼的自由觀與馬克思主義的根本區別。他推崇的是歐文模式,將人看做是一個社會人,而不是純粹的經濟人假設,建立共同體的方式來組織與合作。
波蘭尼所倡導的自由是在社會有機體的基礎上建立的公正的自由,是人人都能夠享有的自由,其中權力與強制是自由的保障。
“嵌入”與“脫嵌”是理解自由何以可能的關鍵問題。“嵌入”這個詞表達了這樣一種理念,即經濟并非像經濟理論中所說的那樣是自足的,而是從屬于政治、宗教和社會關系的。此命題基于的前提是現代經濟思想中一直存在的誤區:經濟是一個自己自足的體系,“經濟是一個有互相連鎖的市場組成的體系,這個體系能夠使價格機制自動調節供給和需求”[10]。在波蘭尼看來,經濟應當從屬于社會關系,19世紀之前,人類經濟都是嵌入社會之中的。然而,古典經濟學家們強調的自發調節體系所要求的是社會從屬于市場的邏輯,這與經濟嵌入社會的邏輯恰恰相反。自由主義一直標榜經濟自由,雖然一直沒有實現,但卻一直在付諸實踐,造成一系列的社會不良后果,最基本的是破壞了社會有機體的完整。
基于亞當·斯密的古典經濟學,原始社會一直被排除在市場體系歷史之外。波蘭尼認為這是一種短期化的視野,他將經濟史與社會人類學結合起來研究市場體系,將原始社會納入到市場體系的研究之中。在他看來,在原始社會,交易與交換就已經初具規模。在現代經濟歷史學家中,馬克斯·韋伯是第一個將原始經濟與文明社會的動機和機制聯系起來的人。人的天賦特征是恒常不變的,而人類得以維系生存的必要前提條件也顯示出同樣的恒常性。即,“一個小型的狩獵或捕魚的共同體中的這些社會利益,與一個巨大的專制社會中的相比,是非常不同的,但在以上每一種情況中,經濟體系都是依靠非經濟動機完成的”[11]。人們勞動不是為了逐利,沒有明確的經濟動機,“利潤的觀念是被禁止的,討價還價是被譴責的,不求回報被認為是一種德行,人們家鄉的那種互通有無,物物交換和互相交易的人類秉性不曾出現,經濟制度實際上僅僅是社會組織的功能”[12]。在共同體社會之中,互惠和再分配是保證社會有序運轉的基本原則。庫拉貿易活動不涉及任何利潤活動,但確實是貿易活動,它的形成完全依賴禮節和巫術來調節,其中起支配作用的是互惠原則。人們追求的不是物質上的報酬,而是社會地位的需要。人們也會通過再分配來展示自己的社會地位,如夸克特爾人的夸富宴,首領將自己的財富分贈出去,這既是一種財富的展示,又建立了一種義務關系,獲得了受惠者的服從,鞏固了自己的政治地位。同樣地,為自己的需要而生產的家計原則,也不是為了要達到逐利的目的。
互惠、再分配和家計原則都是有機社會中的基本原則,他們保證了社會的有序運轉。在這類社會之中,逐利并不是貿易的目標。物物交換是為了追求物品的使用價值,而不是逐利目的,“逐利是在為市場而進行生產時所特有的一種動機”[13]。物物交換這類經濟活動是從屬于社會活動的,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達到某種社會關聯。經濟活動與政治、宗教、文化緊密連接,從而形成一個有機的社會整體。在這類社會之中,為使用而生產的原則占主導地位。直到中世紀結束之時,市場不曾在經濟體系中扮演過重要角色,盛行的是其他種類的制度模式,經濟僅僅是社會的一部分,物物交換活動只是為了獲得物品的使用價值,或通過再分配等方式獲得政治上的優越地位,這與追逐經濟利益無關。“習俗和法規、巫術與宗教相互協作,共同引導個體遵從一般的行為準則,正是這種行為準則最終保證他在經濟體系中發揮自己的作用”[14]。經濟是嵌入在社會生活之中,這種嵌入的狀態為社會有機體的運轉提供了保障。
16世紀之后,市場日益在社會生活中發揮重要作用,但是卻沒有重要到掌控整個人類社會。“18世紀末從被規制的市場向自發調節的市場的轉變代表了社會結構的徹底轉型”[15],市場的重要性和規模性前所未有。逐利動機取代滿足需要,交換價值取代使用價值的市場社會形成,改變了整個人類社會的運轉模式。隨著交換貿易的發展,貨幣被引入到貿易活動之中,成為交換的中介。由此,物品成為可以買賣的商品。這反過來又會促進市場經濟的蓬勃發展,為了更好地發展經濟,古典自由主義思想家們提倡完全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企圖將政治與經濟分裂開來,強調自發地產生作用而不容外界干涉。他們企圖達到的狀態是整個社會完全以市場為中心,形成一個市場社會,使得整個人類社會附屬于市場經濟之上。
市場經濟必須包括的三個要素:土地、勞動力和貨幣,并以這三種重要的工業生產要素的虛擬商品化為依托將整個社會活動納入到自發調節的市場社會體系中。“勞動力和土地只不過是構成社會的人類本身和社會存在于其中的環境。將它們囊括進市場機制就意味著是社會生存本身屈從于市場的法則。”[16]勞動力、土地與貨幣的商品化是建立市場制度的前提條件,但把這三者虛擬化,是市場制度最終會帶來社會災難的根由。正如亞當·斯密“看不見的手”的原理,市場經濟社會每個人都追求自己的利益,但即使最自私的人在經過反復考慮和比較之后也會發現遵守市場法則對自己最有利。于是市場法則如同一只看不見的手在自發調節,促進市場中的每一個人在追求自己利益的同時也在促進社會利益。在這樣的市場面前,一切外在的強制都是多余,甚至政府權力也可有可無,最多充當守夜人的角色而已。赤裸裸的獲利動機成為貿易活動的唯一目的,剝奪了經濟活動的文化保護層,人類將面臨饑餓、墮落等問題。
馬克思以異化勞動理論批評市場資本主義違背人性,物統治人、壓抑人,或者說人生產出來的商品和財富不能被支配,反而轉過來支配人、奴役人,在此情況下人是不自由的、悲慘的。饑餓成為鞭策人們勞動的動力,而在初民社會之中個體不會被饑餓所威脅,除非整個共同體本身面臨同樣的威脅。在有機社會之中,是不允許個體遭受饑餓的威脅,因為他們是互相依賴而生存的共同體。為了將勞動力轉化為商品,提高他們的積極性,就只能先破壞有機的社會結構,這樣才能使得饑餓成為鞭策的手段。一如白人對黑人的殖民和掠奪,就是通過破壞當地的社會結構,控制食物的數量來迫使他們接受市場的運行法則。由此,人的本性受到破壞,人成為市場中的人,通過交換勞動價值來獲得利益。浮動的工資制度損害了人的生存權,工資制度與生存的權利成為無法兼容的兩種制度。由此,勞動力這一并非在市場上為了出售而生產出來的商品,在實際上成為一種商品,人需要在市場中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才能獲得生存的本錢。
貧困逐漸以一種亟待解決的問題形式出現。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傳統的社會結構被打破,窮人伴隨著富人一起增長。“如果說工人從身體上被非人化了,那么所有者階級則從道德上被降格了,傳統整合的基督教社會現已讓位于一個富裕者階級拒絕對其窮困鄰人的生存條件擔負責任的社會。”[17]傳統的有機社會從此不復存在,互惠和再分配原則消失殆盡,人人只為在市場中逐利,而罔顧他人的饑餓與貧困。人作為一個社會人應當承擔的責任被掩藏,這在共同體社會之中是不可能存在的,而現在卻是一個理所應當的做法。窮人與富人的分化變成應然,共同體的責任不再是束縛人們行為的理由。由此,斯品漢姆蘭法令作為解決或緩解貧困問題的方案出現,保證了窮人最基本的收入,以確保人的生存權。但是,它也使得窮人即使無所事事也不會餓肚子,使得鄉間的大眾赤貧化,阻礙了統一勞動市場的形成。這意味著傳統社會結構被破壞,市場社會所帶來的后果不可能依靠某些法案就能被解決,甚至可能帶來相反的效果,問題的實質沒有被認識,社會本身的法則被忽視。
在波蘭尼看來,社會是自由根植的真正土壤。社會是經濟、政治、文化有機結合的整體,經濟應當嵌入于社會之中。然而,現在社會有機體遭到破壞,市場體系成為社會的核心,自由主義者妄圖建立一個自由放任的市場體系,破壞經濟嵌入于社會的狀態。在波蘭尼看來,這種脫嵌的狀態從來沒有、未來也不可能出現,“這種自我調節的市場理念,是徹頭徹尾的烏托邦”[18]。完全放任的自發調節的市場體系會給人類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波蘭尼的解決之道設想:“市場-社會-國家”模型。
波蘭尼反復強調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是無法實現的烏托邦,根本不可能實現。市場和社會是極端的兩面,國家干預是社會與市場之間的中間調和因素,是一個工具性的角色。當市場經濟發展受阻礙時,國家站在市場一方,幫其度過難關。當市場經濟的發展危及到社會時,國家站出來保護社會。復雜社會中的自由是在嵌入與脫嵌之間尋找一席之地,國家則是維護這種自由的最堅實后盾。只有國家在社會與市場之間發揮調和作用,才能夠阻止完全自由市場經濟所產生的毀滅作用,才能夠實現人的自由。
自我調節的市場經濟必須包含三種生產要素:勞動力、土地和貨幣,但是這三種要素并非為了出售而被生產出來的商品,只是為了市場需要而被賦予虛擬的商品形象。“勞動力不過是人類的行為,土地是被細分的自然,而現代社會中貨幣與信用的供給必然是政府政策創造的。”[19]虛擬商品解釋了脫嵌于社會的市場經濟是不可能存在的,市場經濟的發展需要國家的干預,政治領域與經濟領域是不可能分離的。
“波蘭尼認為,市場自由主義者的烏托邦傾向使他們發明出金本位制度,希望由此帶來一個無國界的、不斷增長和繁榮的世界”[19],這種制度的目的在于創造一個整合的世界,降低國家政府的作用。金本位制不但沒有帶來無國界的共同繁榮,反而帶來一次又一次的通貨緊縮,最終導致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金本位制的實施,伴隨著社會立法和關稅壁壘這兩項社會保護政策。市場經濟的實行與國家干預如影隨形,永遠不可能實現完全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實際上,金本位制的后果事與愿違,它恰恰加強了國家作為一個統一整體的重要性,證明了國家作為一種干預要素的不可或缺,證明了政治領域與經濟領域是無法分割開的。市場與人、自然和生產組織三者之間的關系決定了國家干預在市場經濟中的不可或缺的地位。管理各種虛擬商品的角色使國家置身于三種最重要的市場之中,維持市場自由主義關于國家“外在于”經濟的觀點意見完全不可能。李嘉圖等人將要達到的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狀態,不容任何干涉的自由主義思想被徹底驅散。
在波蘭尼看來,國家是市場與社會這兩個極端的中介,國家的干預與自由的實現并不對立,國家干預和社會保護是為了保護社會,并保護經濟領域的自由放任制度的維持 ,最終達到維護個體自由的目的。國家干預在復雜社會中,實現自由的關鍵環節。個體自由的實現必然是建立在具有文化、制度保護的社會之上,而在當今市場社會之中,國家作為重要的統治機器,是維護人的社會性保護層的重要力量。
雖然,波蘭尼對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哲學觀持有贊同態度,但波蘭尼與馬克思批判資本主義的理論范式與角度都不同,波蘭尼認為,資本主義市場的根本問題是市場從社會的嵌含中脫嵌,自律性市場的無限擴張導致市場對人性的侵蝕是問題的根源所在,波蘭尼基于這個問題提出了實現自由的解決方法。
“市場資本主義和馬克思主義都認為社會只能有兩種真正的選擇:市場資本主義或者社會主義,盡管它們的偏好相反,可這兩種立場在排斥任何其他可能性這一點上是共同的。”[20]市場資本資本主義追求的自由是沒有任何干涉、完全放任的自由,計劃、規制和控制被視為是自由的敵人。“建立在片面的人的逐利本性基礎上的經濟自由,既無法保障作為所有人安全、安穩存活的前提的社會的整全性與有機性,反而使得人類社會和人類本身變成市場制度的附屬品,以摧毀社會并摧毀人的文化、社會、道德等多重屬性的方式,消解了自由主義所標榜的個人自由。”[21]這種自由放任的最終結果是法西斯主義的誕生,反過來導致自由的最終破滅,建立在“自律性市場”基礎上的自由主義,根本無法保障個人自由。波蘭尼反復強調,市場資本主義的結果是人類社會的毀滅,根本不可能實現,只是自由主義者的烏托邦幻想,市場經濟的發展從未脫離過國家的干預和調節,經濟領域與政治領域從未分離。在波蘭尼看來,市場資本主義根本不是一個可選項。
波蘭尼對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哲學觀點是持贊同態度的,如人的本質、社會整體性觀點等,所以他經常被疑似為社會主義者。實際上,波蘭尼與馬克思主義具有根本性的差異,就在于對市場的態度。波蘭尼反對的是市場社會,而非市場本身。“市場社會的終結并不意味著市場本身的消失”[22],競爭和效率仍然發生作用。可以說,波蘭尼沒有超出資本主義的框架,他把“社會主義定義為工業文明的內在傾向,這種傾向有意識地試圖使市場從屬于一個民主社會從而超越自發調節的市場”[23]。就此定義來看,他看來的社會主義只是經濟從屬于社會,逐利的法則不超出于經濟領域,市場嵌入于社會之中。
復雜社會中的自由追尋與社會的存在不可分割,自由存在于特定的文化、生活、制度和特定的本土性安全之中,社會是自由根植的土壤。而市場社會所帶來的是逐利原則掌控人類社會,社會從屬于經濟,破壞經濟原本嵌入于社會的狀態。脫嵌摧毀的是自由的根基,所以,波蘭尼追尋自由之路的根本是重建社會,重建共同體,維護人的社會性本質。波蘭尼的路徑與兩種主義不同,可以說是一種超越,或者是一種中間道路。
重建共同體就必須使經濟制度不再為整個人類社會制定法則,經濟制度嵌入于社會之中。勞動力、貨幣和土地這三種虛擬商品脫離市場領域,他們的價格在市場之外被決定,“從人類現實的觀點來看,這是通過在整個社會范圍的各個方向上廢除商品化虛構假象而實現的社會恢復”[22]。國家的國內干預和國際合作也是重建社會,實現自由的關鍵因素,無政府狀態的國家會干擾本國社會發展并阻礙國際合作。波蘭尼所期望重建的社會共同體之中,允許市場的存在。國家是保護社會、維系市場的中介,也是實現自由的保障。在波蘭尼看來,“沒有權力和強制存在的社會是不可能的,沒有強力作用的世界也是不可能的”[23],反對自由主義者對強制和權力的摒棄。但是權力和強制的目的是為了公正和自由,而社會主義者卻把手段和目標置換,徒勞的承諾了一個自由的王國。
波蘭尼的追求自由之路,建立在作為自由根基的社會被破壞的基礎之上。市場社會的興起促使嵌入的社會走向脫嵌,雖然完全脫嵌的社會從來沒有實現,但是仍然給社會共同體帶來了致命的毀壞,逐利法則掌控整個人類社會。自由是建立在具有文化保護、制度保護和本體性安全的社會之上。所以,要實現自由就必須重建有機社會,讓經濟重新嵌入到社會之中,讓逐利法則退回到經濟領域之中。其中,國家作為社會和市場的中介,在嵌入與脫嵌之間調和,是重建社會的不可或缺的力量。自由的實現不能沒有權力和規制的保護,需要國家的保障。
[1][6][7][9][10][11][12][13][14][15][16][17][18][19][20][22][23]波蘭尼:《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馮剛等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 第 14、215、216、218、15、39~40、59、46、47、61、62、88、16、138、213、19 頁
[2][21]郝娜:《奴役抑或解放——波蘭尼和他的大轉型》,《浙江社會科學》2014第6期,第17~18頁
[3]鄧曉芒:《康德和黑格爾的自由觀比較》,《社會科學戰線》2005年第3期,第23頁
[4]黑格爾:《歷史哲學》,王造時譯,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第19頁
[5]張三元:《論馬克思關于自由的三種形態-馬克思的自由研究之一》,《學術界》2012年第1期,第60頁
[8]康德:《判斷力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 288頁
(責任編輯:曉 溪)
Polanyi:Pursuing the Road of Liberty
Yu Jiaojiao
Polanyi focuses criticizing the defects ofmarket economy and the liberalism.Although Polanyi has long been suspected as a socialist,he is substantially different from a socialist.He does not oppose to themarket itself and holds that competitive market will continue to play its function.However,the transformation from the“social market” to “market society” means that themarket embedded in society is dis-embedded from the society,thus a series of problems such as poverty will follow.Therefore,the freedom Polanyi is pursuing is rooted in the society and exists in certain life,culture and system,consistent with people’s ontological security.The realization of freedom cannot live without the protection of power and rules and the safeguard from the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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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學社會學系 上海 20004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