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婷
奧康納小說《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中的意象分析
◎賈婷
美國南方女作家弗蘭納里·奧康納擅長以精湛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將各種意象與人物塑造、主題烘托、宗教隱喻相結(jié)合,形成獨特的審美體驗,加深作品的藝術表現(xiàn)力。本文試分析奧康納的著名小說《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中的各種意象,闡釋作品豐富的內(nèi)涵。
奧康納 《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 意象
美國南方女作家弗蘭納里·奧康納擅長以精湛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將各種意象與人物塑造、主題烘托、宗教隱喻相結(jié)合。傳記作家特德·史白維稱奧氏的創(chuàng)作視野“能從一個意象、一幕情景中看到不同層次的現(xiàn)實,它涉及神圣的存在和我們在其中的參與。”奧康納的創(chuàng)作視野“具有但丁與布萊克意義上的宗教性”。在奧康納眼中,“小說家只有精心選擇素材,才能闡述主題。一個好作家往往對每一個詞的選擇,每一個細節(jié)的把握,甚至每一起事件的布局都有其獨具匠心的創(chuàng)作意圖。” 小說中,作家嫻熟地運用各種意象,塑造出豐富的人物形象,蘊含著作者的創(chuàng)作主題和宗教隱喻。
意象是文藝美學的一個基本范疇。在龐德看來,意象“不是一種圖像式的重復,而是一種瞬間呈現(xiàn)的理智與情感的復雜經(jīng)驗,是一種各樣不同觀念的聯(lián)合”。蘇珊·朗格將意象的主要功能表述為:“它作為抽象之物,可作為象征,即思想的荷載物。”由此可見,意象以象征的形式,不僅可以形成特定的審美體驗,而且極大地加深了作品的表現(xiàn)力,渲染了作品的主題思想意蘊。奧康納的著名小說《上升的一起必將匯合》中的意象可分為:日常事物意象、空間場景意象、圣經(jīng)原型意象。
“日常物品以一種相當特殊的身份參與了敘事:它們從‘中性’的外在物質(zhì)世界變成了敘事意義的生產(chǎn)者。”小說中,帽子具有豐富的敘事意義,推動了敘事。這頂帽子是母親最近花了七美元半買的,母親總認為這頂帽子戴在她的頭上比戴在其他任何人的頭上都好看。但是從朱利安的敘事視角來看,“那是一頂丑陋不堪的帽子:紫色天鵝絨帽檐在一邊垂下,又在另一邊翹起;其余部分是綠色的,看起來就像填料外露的坐墊。他覺得這頂帽子滑稽、神氣活現(xiàn)而又可憐兮兮。”帽子對于母親,儼然是她“想象出來的尊嚴的一面旗幟”,時刻提醒著她遠去的家族榮耀,是她南方淑女的象征。而在朱利安眼中,帽子不過是母親自我遮蔽的符號,維系著她可憐的自尊,顯得俗氣和可笑。戴上帽子的母親如同是一個套中人,與周遭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一味沉溺于“舊南方”破敗的繁華中。隨著故事不斷深入,“帽子”繼續(xù)推動敘事,表現(xiàn)更豐富的敘事意義。當朱利安和母親上車后,看到滿車的白人中,竟然有一個黑人婦女和母親戴著同樣一頂帽子時,母親“眼睛里的藍似乎變成了瘀傷的紫”, 母親心中的種族和階級優(yōu)越感頃刻間倒塌了。不難看出,“帽子”反映出自我意識和社會意識在其心里的投射,帽子是遮蔽的符號,隔離于外顯的自我。 黑人婦女相同的一頂帽子無疑是沖破母親的自我封閉,是消除種族與等級差異的隱喻性表征。作家再次描述到“帽子”:“她雙腿伸在前面,帽子掉在了大腿上。”帽子脫落,象征著包裹在她心靈的層層遮蓋被揭去,將母親的真實自我展現(xiàn)出來,在頓悟中,母親重新審視自我靈魂。作者試圖通過 “帽子”這個意象,層層揭示出人類異化的現(xiàn)實——人與自我、他人、環(huán)境的隔膜。
作者巧妙運用了“報紙”這個日常事物。小說中,母子二人貌合神離,內(nèi)心格格不入。“報紙”象征了母子二人關系的隔閡。躲在報紙后面的朱利安,可以安全地偷窺外界的一切,卻不會受到任何侵害。“報紙”隔絕了朱利安與他周圍的環(huán)境,建構了他隱秘的自我世界。“那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他覺得自己擺脫了周圍人的愚昧的地方。”“報紙”在渲染種族間的疏離方面,也體現(xiàn)了相同的表意特征。當?shù)谝粋€黑人上車落座后,旁邊的白人婦女馬上起身離開,另找地方坐下。黑人則躲避在報紙后面。報紙儼然成為種族隔膜外顯的媒介。朱利安試圖和黑人談論一些高雅話題,但是,“黑人始終拒絕從報紙的世界中走出來”。報紙在兩人之間構筑起一道無法逾越的墻,暗示著人與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障礙。
“作為背景的意象很容易具有象征性,甚至會變成‘氣氛’‘情調(diào)’,進而被看做是對人物的轉(zhuǎn)喻性或隱喻性表現(xiàn),或一個人意志的表現(xiàn)”。小說中描述街道兩旁高聳林立的房子:“天空是了無生氣的紫羅蘭色,在它的映襯之下,房舍顯得黑黝黝的,成了同樣丑陋的球形肝色怪物,盡管沒有哪兩棟房子是一模一樣的。”采用朱利安的視角,帶有人物的主觀色彩描述城市的空間,城市的高樓呈現(xiàn)給人們某種壓抑、灰暗的感受,不僅奠定了冷漠、壓抑的敘事基調(diào),也是朱利安內(nèi)在心理的隱喻。小說一開始,空間意象的鋪設,就為母子不斷升級的矛盾埋下了敘事伏筆。后面巧妙設計了一個饒有興趣的“換子”場景:“四歲的黑人小孩和朱利安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遠離自己母親的座位,與他人的母親坐在一起。“令朱利安失望的是,小男孩爬上了他母親旁邊的那個空位。小男孩爬上座位時,朱利安的母親對他笑了笑。” “與此同時,那女人重重地坐在朱利安身邊的空位上。這個女人在他身邊安頓自己時,他看見母親的臉色變了,他心滿意足地意識到,母親比他還要反感這件事。”
奧康納巧妙安排主人公背離他們各自的原生關系,這種關系上的錯置隱喻了人類關系的隔膜和迷失。小說中,“換子”場景令朱利安母親神色大變,僅憑直覺仍感到一絲疼痛。與母親的心痛相反,朱利安卻為母親的難過而得意。同時,黑人婦女三番五次試圖把孩子拽回來,孩子卻一次次掙脫她的手,坐回朱利安母親身邊。細細揣摩,小說這個場景意象向我們深化了奧康納的終極主旨:“人類的背井離鄉(xiāng)或者說背井離鄉(xiāng)的人類。”借助具體的場景意象來表達驅(qū)動人物性格發(fā)展的心理動力,展示人物某種特定的心理狀態(tài)或情感狀態(tài)。
根據(jù)榮格的觀點,原型是“一切心理反應得以具有普遍一致性的先驗形式,是構成集體無意識的最重要的內(nèi)容”,文學作品中反復出現(xiàn)的原始意象,實際上是以集體無意識為原型的“自畫像”,具有象征的性質(zhì)。《圣經(jīng)》認為,罪人陷入靈性的黑暗中,只能在上帝恩典啟示下,才能知罪悔改。“光”象征著上帝對罪人恩典的啟示。“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卻不接受光。”(約翰福音1:5)小說中,“光”表現(xiàn)了罪人獲得上帝恩典啟示的宗教隱喻。朱利安母親與黑人母親激烈交鋒后,精神崩潰。“黑暗中的光點仿佛正圍繞著她盤旋。她那被陰影籠罩的茫然的目光終于定在了他的臉上。”光的意象象征了上帝恩典的啟示。母親重新審視自我,靈魂的頓悟卻是以生命的喪失為代價。“他看著她的臉,感到一陣窒息:他看到的是一張自己以前從沒見過的臉。‘叫爺爺來接我。’她說。‘叫卡羅琳來接我。’她說。”母親呼喚童年時代最親近的兩個人物,暗含著母親靈魂的回歸——回歸生命本真的狀態(tài),脫離了一切外在的隔閡和疏離。
奧康納運用高超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在作品中傳達了她對人類生存困境、異化現(xiàn)實的深刻思考,并引發(fā)讀者在絕對真理的光照中,回歸靈魂的本真。有理由相信,奧康納精心運用這些意象,“并非是陳述命題的裝飾品,而是凝縮的意義本身”。一個個具體、微小的意象揮發(fā)出豐富飽滿的意蘊,向讀者展示了其層次豐富的象征內(nèi)涵,展示了作者高超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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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宋倩)
賈婷,女,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