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先恒
我的祖母,那個庭院
◎歐陽先恒
終于還是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老門,回望小院。我赫然發現這座院子在周匝新建樓房的圍觀下,黯然地低下了頭。
也許是年久失修的緣故吧,如今院內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機。屋頂上鋪排的黑瓦在歷經冰霜雨露的摧打后,碎了好些。小院一側佇立的煙囪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瑟。
走進院門,望去,木窗臺上還殘掛著幾塊破碎的玻璃,枯葉零零散散地散落了滿地。一陣陣野風悄然襲來,怕是這涼意早已經把那當年的溫情一掃而光了吧。風在空中打轉兒,枯葉也跟隨著一同旋轉。如此漫漫歲月,不曾停歇,卻也樂此不疲。這或許也算是一種歡迎儀式吧,迎著我的童年,迎著它的舊主——我的祖母。
是的,這便是祖母的小院了。時至今日,當我和父親再次重回這座院子時,眼前熟悉又落寞的景象如同一臺時光機,早已封塵多年的記憶再次浮現眼前。
同大多數老人一樣,記憶中的祖母倒也是個極其勤快的人。手中的活兒總是放不下不說,又總有諸多瑣事在其后排列靜候著。打掃、洗衣、煮飯等閑活兒暫且不提,單是帶孩子,祖母一人便整整照顧了兩代人。祖母的一雙手操勞萬分,省吃儉用地帶大了父輩人,又要親手將我和兄弟姐妹幾人再次撫養成人。她便是如此熬到兩鬢斑白,也見不得一句怨言。
記得那時已經習慣早睡早起的祖母,總是會教訓懶惰的我。每當東方一片魚肚白之際,她便悄悄地下床操持著家中一切散碎零活兒。待到煮飯的鍋里嘩啦啦沸騰時,她便會從灶臺邊轉過身來,扯開嗓門,操著一口地道的鄉音喊道:起床吃飯啦。
祖母雖然年邁,嗓子卻是出了名的洪亮。可這斷不可能將我從周公的棋局中喚醒,哪怕是醒了,那也不可能就此起床,賴上幾分鐘對我來講,就如同家常便飯。
當然,以多年的經驗來講,規避“噪音騷擾”(那時還小,哪里懂得祖母的愛)最有效的方法便是蒙頭掩耳了。蕎麥枕悶在臉上,另加兩套棉被,哪怕自己被憋得幾近窒息,蕎麥扎得臉一片殷紅,可若能貪得一時的酣然,便也足矣不是?
“小小年紀就這樣皮懶,萬不能慣著這小兒!”奶奶深諳此理。因此每當她盛好早飯,見我還賴在床上,便走到床前,用她冰涼的手伸進被子冰我一下,或是輕輕撓撓我的腳心。嘴里時不時碎碎念著:飯都幫你盛好了,快起來吃。說完,便塞過一個剛剛蒸熟的去殼板栗到我哈欠不斷的嘴里。
吃過早飯,祖母不待歇息片刻,便開始打掃屋子,角角落落每樣東西她都會擦了又擦,直至一塵不染。而我卻猶如一只跟屁蟲,跟在祖母的身后打著下手。添亂如同常事,幫忙就算萬幸。
當我不會再去添亂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年后的事了,在異鄉求學,學會了獨立與勤奮,同時也深深感悟到祖母對我的愛。在這段漫長的時間里,包括父親在內的幾兄妹也都相繼成家并搬出了這所曾充滿溫情的庭院。十幾年里,大家各自操持著各自的家,祖母的院子也漸漸淡出了他們的生活。
再后來,年邁的祖母終是患了癡呆癥。因生活不能自理,只能被輪流接到兒女家住。可這座院子就如同她的本命,哪怕離了短短幾日,祖母的病情便會加重幾分。萬般無奈下,父輩們只好每隔一段時間,送祖母回老屋短住些時日。直至五年前。
剛一進門,祖母再次激動地說了一句:“這才是咱的屋,我總算回家了!”祖母終于結束了這一生的忙碌。是的,她再也不用那般費勁兒地喘著粗氣了,她終于回家了。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