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上的謝字

段奇清

總有一種情懷萬里長

長征路上，到了毛兒蓋，北行四十里，就進入四川省阿壩州北部的松潘草地。

進入草地后的第三個晚上，難得的滿天星斗，紅軍戰士謝益先不禁興奮起來：天一亮，在部隊出發前，憑著這好天氣，去多找些野菜、野果子。

天終于亮了，然而，一陣冷風一吹，濃云像從平地上冒出來的，霎時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緊接著一場暴雨，夾雜著栗子般大的冰雹，傾瀉下來。謝益先還是冒雨去尋找能果腹的東西。

原來，松潘草地海拔三千五百米以上，縱橫六百里，河流擺蕩，岔河、曲流橫生。所謂草地，就是沼澤，水草盤根錯節，結絡而成片片草甸子。如此險惡之地，六百里啊，走過它，少說也得十天半月，這就得帶上足夠多的糧食。可部隊在毛兒蓋籌糧，每人卻只分了三四斤麥子。謝益先知道這麥子就是命，他仔細縫了一個口袋，將“命”裝在了里面。雖說進入草地一連三天雨水不斷，他都堅持著尋找野果、野草，他口袋里的麥子還是那么多。只要用手勒住袋口，那糧袋就能穩穩地立起來，他知道，這立起的就是自己的命。

到了第五天上午十點多鐘，謝益先和戰友們正在沒膝的泥水中，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地行走著，突然聽到孩子的哭聲。他循著哭聲走了過去，見到一位面黃肌瘦的婦女，帶著兩個身體羸弱的孩子，坐在一處稍高的地方。孩子因為饑餓，哭個不停。一些戰士走到母子面前，有的抓出一小把糧食喂給孩子，有的捏著已見了底的口袋，搖了搖頭，無奈地離去。

謝益先掉了一會兒隊，就又很快追了上來。此后，他依然每天一大早去尋找野果和野菜等。戰友們卻發現他的身體越來越消瘦。有戰友說：“老謝，不要盡吃些野草，也要吃些麥子。”他舉起口袋，說：“我吃著呢，麥子不是少了許多嗎。”有眼尖的戰友說：“你口袋上不是縫著一個紅色的‘謝字嗎？”他支吾著沒有回答。

部隊終于走出草地，人們又見到那母子三人，見他們都活著走出了草地，戰士們一個個感到欣慰。那母親說：“我找謝同志。”說著，拿出一個口袋，上面有紅色的線縫著的“謝”字。“謝同志好嗎？我是特意來感謝他的，要不是謝同志，我們母子就餓死在草地中了。”

大家立即認出這個口袋是謝益先的，一個個脫下軍帽，垂下頭，眼中閃爍著淚花。

“難道恩人……”母親已察覺到什么。一名戰士說：“謝益先犧牲了。”母子三人不禁號啕大哭起來。

原來，那天遇到他們母子后，謝益先把自己的全部干糧給了婦女。她不要。他拿出一個口袋說：“我這兒還有呢。孩子一定得吃點糧食。”其實，那個口袋是他用一個袖管改做的，是他平時采集野菜、野果時用的。隨著一天天行進，走到了草地的腹地，根本尋找不到能充饑的東西。可每次宿營吃東西時，他都會借故走開。

一天，又下起了暴雨，因饑寒交迫，謝益先一頭栽倒在地，再也沒能站起來。戰友們這才發現，那個用袖管改成的口袋中，是一些不可食用的草根、樹皮。

戰士們收下了婦女手中的糧袋，將在鎮子上籌集到的麥子裝滿口袋，并把謝益先犧牲前的一份入黨申請書放在口袋里面。他在入黨申請書中寫道：“我出身窮苦，在我餓得氣息奄奄、瀕臨死亡時，是紅軍用一袋糧食讓我活了下來，我才得以參加紅軍。要是遇到饑餓的鄉親，我也要這樣做……”謝益先犧牲時，戰友們看到了這份入黨申請書，遠處的樹、近處的草，岔河、曲流……一切都像整個草地一樣，霧蒙蒙的，只有這份入黨申請書，那用袖管改成的口袋，它們在延伸著，像一條筆直的道路，清晰地指著長征部隊前進的方向……

戰友們將這個縫有“謝”字、裝有入黨申請書的糧袋，還有那個用袖管改成已裝滿麥子的口袋，放在連部由馬馱著。從此，這兩個口袋聳立著，就像兩座巍峨的精神山峰，鼓舞和引導著戰士們不斷地向著勝利前進！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