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蟬

聽 蟬

山東省威海一中 孫藝溪

炎夏在秋風的敦促中，帶著她的熱情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風影里。可是回想起來，這個夏天讓我記憶最深的，不是酷暑難耐，不是甘冽的西瓜，也不是沙灘和大海，而是那陣陣蟬鳴。無論是烈日當頭的正午，還是涼風習習的傍晚，蟬聲都不絕于耳,或獨奏，或齊鳴，它們的每一聲鳴叫，似乎都在向人們講述著自己的故事。這引發了我濃厚的興趣，不自覺中踱步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靜靜地聆聽起來……

“知……知……”的蟬鳴若隱若現，稚嫩而清脆。哦，這是早蟬！地下四年苦心孤詣地孕育和等待后，方見天日。我想，它一定很好奇和珍惜這個新奇的世界吧。在地下一千五百個日日夜夜漫長的等待中，外面的世界發生了日新月異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只有它不忘初心，巋然不動，廝守著前世的約定，今生方得始終，來人世間引吭高歌或訴說衷腸。古往今來，多少詩詞大家都對早蟬有著莫名的情愫。唐代詩人賈島對春夏之間的早蟬就充滿了愛憐與痛惜。“早蟬孤抱芳槐葉，噪向殘陽意度秋”。詩人借意早蟬的鳴叫，哀嘆著自己年老體弱的無奈與哀愁。似乎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的故事寓于蟬聲，引發人們對生命的思考。

自從進入高中生活，我每天忙忙碌碌全身心投入到學海中，似乎一天不好好學習心靈就要荒蕪長草，沒有閑暇專注地思考人生理想與價值。從早到晚，就像一只上足了弦的鐘擺，馬不停蹄地行走在心靈空曠的田野上，全負荷地讀書解題背誦，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閑和喘息的機會，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充實自己，內心會得到一絲解脫。

這些天因為生病高燒不退，給學校請了假在家里養病，才得以在這樣一個烈日炎炎的夏日午后，聽著蟬鳴，思考著我的人生。和蟬相比，我沒有經歷法布爾筆下蟬的一生:四年在地下蟄伏苦熬，一個月在陽光下歡樂，這就是蟬的壽命。我們不要責備成年的蟬狂熱地高奏凱歌，因為他在黑暗中呆了四年，穿著皺巴巴的骯臟外套，如今它突然擁有標致漂亮、堪與飛鳥媲美的翅膀，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吸食者大自然的醇美甘露，微醉半醺，逍遙自在，極其歡樂，可謂四年磨一劍，功到自然成。為了慶祝這得之不易，而又那么短暫的幸福，歌唱得再響亮，也永遠不足以表示他的歡樂啊！

蟬與禪不僅為諧音字，而且蟬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智者，深諳禪理，在它的一生經歷了韜光養晦、厚積薄發、聲名遠播，這源于蟬對生命真諦的理解和自我價值的實現。不少著名大師以蟬入畫，其寓意正在于此。古人云，出家如初成佛有余。意思是如果始終保持出家時的虔誠之心修行，那么成為佛祖也是綽綽有余的了，蟬不就身體立行嗎？相比之下我們得到的一切太過容易，曾經有些人可以讓生命綻放得更加精彩，卻因為初心已改，無法善終。這正是應了那句話：“學佛一年，佛在心間，學佛兩年，佛在大殿，學佛三年，佛在天邊。”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的向道之心越來越淡薄，相反，如果能始終如一努力不懈，將修煉進行到底，則道業可成。

“知……知……”的聲音越來越響，把我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交響合奏能持續將近一刻鐘，它們似乎在歌唱著什么。哦，這是夏蟬！它們在向世界炫耀著，這是它們的主場。經過驕陽和風雨的歷練，它們逐漸適應了外面的世界，開始歌唱自己的青春與年華，歌唱這歲月與山河。一張桌、一壺茶、一把蒲扇、一把搖椅，在蟬聲震天、烈日炎炎的樹蔭下，都顯得格外安靜。搖著搖著……蟬鳴竟忽如一陣清風吹進我的心房，播下寧靜空靈的種子，又生根發芽，漸漸長成大片的綠蔭。我不禁莞爾：這燥熱的蟬鳴，反而竟成了消暑的佳品。這可不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早在南朝梁，詩人王籍就發現了這樁奇事：“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知……知……”的聲音漸漸消退，聽上去似乎有些凄涼和悲傷。哦，這是秋蟬！它們說，前兩天剛下過大雨，打濕了它們的翅膀，它們覺得自己飛不動了，也唱不動了。自己應該不久就要告別這個生機盎然五彩斑斕的世界了吧！它使出了最后的氣力，不屈不撓地爬上最高的樹杈上，這是他們在生命頂點，也是們事業的頂峰，達到至高境界，等下來，就是自己要與這個世界的別離，神情平靜而安詳，猶如一位即將圓寂的得道高僧。它從不后悔這夏日夜色中的相遇，它懷念這車水馬龍的日子，它在這天籟中留下過最嘹亮的歌聲，它在這世界上綻放過最精彩的生命。就像柳永在《雨霖鈴》中的淺唱，“寒蟬凄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恐怕秋天那凄凄慘慘戚戚的蟬鳴，就是生命中最燦爛而難分難舍的告別了吧。

望著蟬離去的身影，我發現，他們地下孕育四年，只為在最高處高歌一夏，哪怕風餐露宿也無怨無悔。蟬，又俗稱“知了”，我想，或許是因為它知道自己的生命何時終結，知道關于生命價值的答案吧。我不禁又陷入沉思……蟬，擇樹而棲、居高不傲，食露而生，不貪不占，清心寡欲，凜凜君子之風，在生命最高處演繹和綻放最精彩的旋律與圣歌。

此前，我關于生命的意義和價值是懵懂的，是蟬啟發了我們，讓我們每一天都不斷思考，用盡一生去實現自己的理想答案。是啊，我們無法延長生命的長度，但我們可以提升生命的高度拓展它的寬度。在當下這個物欲橫流、復雜多變的改革時代里，應當引發我們的深思：我們以怎樣的狀態來到這個世界上，又以怎樣的心態來面對社會，又以什么樣的行動去改造這個世界。由此，我更加敬佩蟬這個生靈，因為在我心目中，它已超出昆蟲的概念，它甚至勝過某些碌碌無為、茍且偷生的靈長類動物。我反省自己：倘若我的生命和蟬一樣，只有一個夏季，我會怎樣度過這短暫的一生呢？

時光流逝、歲月流轉。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這是生命的輪回與歲月的贊歌。蟬，讓我們約定：四年以后，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