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鹿車子

陳希瑞

麥香透著駕駛室的玻璃，看著街對面的秋生，想起自己和這個男人的過去。

那年秋生從二十歲，高考落榜，跟著社員刨地。刨著刨著，他爹從后面一把把秋生掀開，奪過大镢，氣壯山河地掄起來，一邊掄一邊罵：站著撒尿，干活像娘們，三镢啃不下一口土！

一大片泥土在爹的大镢下皮開肉綻，秋生的心也皮開肉綻，鮮血淋淋。

收工了，爹告訴秋生，不刨完這二畝地不準回家。秋生掄了一會大镢，實在干不動了，他躲在玉米秸子里哭，隨著他的抽泣，肩上的玉米秸稈一哆嗦一哆嗦的。

暮色里，一個姑娘遠遠地看著哆嗦的玉米秸子。天完全黑了，那姑娘噔噔噔跑過來，抓起地上的大镢，吭吭吭刨起來。這個姑娘就是麥香。

從那以后，秋生和麥香好了。

他 娘怕秋生在農業社里憋屈壞了，就托人給他買了一輛“大金鹿”車子。那年月，經濟匱乏，如果誰家擁有一輛大金鹿車子，不亞于現在買了轎車。

農閑季節，秋生騎上車子，悄悄帶著麥香 四處玩。

他爹雖然表面兇，暗地里最惦記秋生的前途。

那天，爹回家說，公社下來指標了，要村里推薦一名社來社去的大學生，爹給秋生報了名。爹是隊長，說話是有分量的。

秋生趕緊去把好消息告訴麥香。吃過麥香親手包的餃子，秋生推著大金鹿往回走，麥香跟在后頭送。麥香不像以前那樣有說有笑了。秋生問麥香怎么好像有心事。

麥香說，等你上了大學，身份高了，不會不要俺吧？

秋生說，哪能啊，在我的人生低谷中遇見了你，我才看見了希望和光明，那是咱倆的緣分啊！

夜風拂面，月色溶溶，麥香身上那股特有的異性氣息，不時飄過秋生的鼻息，直入秋生的肺腑。秋生支支吾吾道，麥香，我、我想……

麥香問，你想干啥， 有話就說吧。

秋生結結巴巴說，我、我想……摸摸你！

麥香的心咚咚直跳起來，嘴里強硬著說，摸什么摸？你可不要跟那些二流子一樣不學好！

秋生只覺得心頭抓心撓肺地癢癢，伸手去拉麥香，手一松，大金鹿倒了，秋生隨著大金鹿倒在地上，身后的麥香一個趔趄，也摔倒在地。秋生順勢騎在她身上，還伸手去拉她的褲子，卻被麥香鐵鉗一樣的手攥住了，喘息著說，好秋生，我早晚是你媳婦，等咱倆結了婚，讓你親個夠還不行嗎！

不久，秋生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麥香送秋生上大學，秋生上了車，麥香含笑揮手。汽車走了，麥香轉過臉，一臉的淚水。

放寒假了，秋生從城里回家，他急火火地去看麥香。麥香有點陌生。她真黑呀，手也特別硬。握大镢的手當然比握筆桿子的手硬。秋生弄不明白女人的手硬好還是軟好，要說軟好呢，那天晚上正是這雙硬手把自己從那二畝地解救出來。要說硬好，那些白的軟的女人的手又是怎么回事呢？秋生糊涂了。

這期間，爹領著秋生去公社供銷社主任家吃了一頓飯，也是餃子。麥香家的餃子是瞎餃子，沒有肉，油也少，而供銷社主任家的餃子是油汪汪的一個肉蛋。秋生吃得奮不顧身。主任主任夫人主任的女兒含笑看著秋生吃。

吃完了，主任陪秋生父子喝茶。喝著喝著，主任冷不丁問：后生，你對我閨女有啥意見？

秋生抹著自己油汪汪的嘴想：人家好心請自己吃肉蛋餃子，自己還有啥意見。他忙不迭地擺手：叔，沒意見，沒意見。

主任與爹對視一眼：既然沒意見這事就算定下了哈。

秋生出了主任家大門趕緊問爹定下什么事，爹說：你和主任閨女的婚事。

秋生大驚說：不行不行！爹大怒道：說話辦事怎么學娘們，說出的話還能收回？我知道你惦記麥香，可是土坷垃里的女子怎么能和主任家的閨女比？一個農業戶口的娘兒們能把你一輩子拖累在莊稼地了，掂量掂量自己這把骨頭，想想當初刨大地的熊樣吧！攀上主任這棵大樹，成了國家干部，兩口子是雙職工，出入成雙成對，那多美氣！

當主任家的餃子變成屎被秋生排出體外的時候，他已經下了決心和麥香分道揚鑣。

麥香什么都沒說，也沒有哭。秋生從麥香家出來，心里有點發毛。

不久村里傳出消息，有人鼓動麥香去告秋生。

秋生嚇得直冒冷汗。晚上敲開麥香的大門，陪著小心說，麥香，咱倆畢竟相好了一頓，即便分了手，你也別害我。這么辦吧，我把大金鹿送給你，也算對得起你了。

麥香冷笑一聲說，怎么，你騎了我，想叫我騎你的車子，咱倆就算兩清了，就算扯平了，是不是？

秋生一聽不是味兒，說，那、你想怎樣？

麥香狠狠地說，想怎樣？我要告你個二流子耍流氓，告你個強奸犯，我要叫你雞飛蛋打一場空！

停一會兒，麥香又說，我麥香就那么賤嗎？我麥香就值你那一輛車子的錢嗎？算我瞎了眼，看上你這么個骨頭沒二兩沉的家伙！

秋生忐忑不安地走了，上大學去了。麥香并沒去告他。

大學畢業后，秋生和主任閨女結了婚。后來供銷社垮了，各個門市都承包到個人，就連他的老丈人也退了休，老婆下崗回家。再后來，秋生得了糖尿病、高血壓。老婆打小嬌生慣養，只會死吃他的工資。

麥香跟秋生分手后，先是發展養豬，是有名的養豬大戶和三八紅旗手。在村委改選中，麥香成了村主任。在后來的日子里，麥香深諳規模出效益，注冊成立起一家“張麥香金谷園家庭農場”，反租了周邊近千畝土地，每年大把的票子往家數哩。

那天，麥香開著轎車，到省城去簽一個訂單，在省立醫院大門外，碰見剛看病出來的秋生。麥香找地方停下車，遠遠地看著秋生。秋生看見一輛出租就招手，可是沒有車停下來。二十多分鐘，秋生顫顫巍巍地把手扶到樹上。

麥香戴上墨鏡，把車開到秋生面前，打開車門說：“上車吧。”

秋生已經認不出眼前這個燙著大波浪戴著墨鏡的時髦女人，他上了車，嘴里千恩萬謝：“好閨女，真好閨女呀！要不是你，我不定等到幾時呢！”

接著秋生又恭維麥香和她的車，說麥香這么年輕就開上這么高檔的車，真是了不起。

麥香淡淡一笑說：“這有什么了不起呀，有一輛大金鹿才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