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盛

屋檐下的鴿子
它們一定是相愛的,幸福的。每次我看到它們的時候,都是比翼齊飛,甚至看到它們的親昵,像極了喀爾欽那對老人。黃昏,溫暖的光芒泄露一地。它們就在我每天路過的破舊屋檐下,不是燕子,燕子冬去春來;它們是鴿子,靈魂的兩位使者,在高原的嚴寒里不離不棄。
起初,它們一看到有人或聽到響動就迅速飛走;后來,只要有人靠近或刺耳的響動,它們就警覺地飛走;再后來,它們看到或聽到什么,只是挪動幾步,但不飛走,它們對世界的信賴像一滴透明的水。直到被幾雙貪婪的眼睛盯上,直到它們被一雙血淋淋的手摁到欲望的胃里……
每次經過,看不到它們的時候,我就看看粘在椽子上風干的鴿糞,心里就惶恐萬分。那些糞有黑色、白色和灰色的,也有黑白相間的,但它們一定是生命的顏色,一定是和平的色彩,一定是愛的光芒。只是,很多時候,人類像抹去自己的未來一樣將這一切抹去,只剩下風,在空蕩蕩的屋檐下颼颼逃竄。
螞蟻的隊伍
喀爾欽不大,它面前的草地卻一直綠著,至少現在是,像一塊巨大的綠毯。
被腳印踩出的一塊空白處,螞蟻排著長長的隊伍。如果不蹲下來,人類的眼睛已經很難注視到這些堅強的生命。
它們一個跟著一個,不掉隊,也聽不見有誰在喊“一二一”“一二三四”或別的什么。我聽不到螞蟻的語言,但我相信它們一定在談論著什么,比如即將到來的一場大雨,在雨水到來之前迅速抵達安全的巢穴。
我像一個罪惡的人,用小棍劃斷它們的隊伍。驚慌失措之后,它們很快趕上前面的隊伍,繼續排起自己的長龍,鉆進綠色的海洋里。
風一吹,海浪一波一波涌來,但我堅信,它們在海浪下,不會像人類一樣手足無措,等待死亡。
雨,滴答滴答地下
小時候,下雨的時候。屋漏,我們用臉盆、木桶、木勺、壇壇罐罐等器皿盛漏下的雨水。一時間,叮叮當當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曲美妙的音樂縈繞在屋子里,遮擋住屋外的雨聲。
那時候,屋頂修了漏,漏了修,像縫縫補補的歲月。而我們像快樂的小鳥,穿行在音樂里,聽不到父母的嘆息,也看不到父母臉上的愁云。只要下雨,就開心地搬動盛水的器皿,該搬的也搬,不該搬的也搬。
屋子重新翻修了,不漏雨了,我們卻一直盼望下雨,盼望雨滴答滴答地下,屋子里叮叮當當地響。不漏雨了,我們就拿著器皿在屋子里叮叮咚咚地敲,直到敲碎了一只碗,被父親趕出門外,在黑夜里偷偷啜泣。母親責怪父親后,打著火把滿村子找,帶著哭腔滿村子喊。一頭撲進母親懷里哇哇大哭,眼淚像雨,滴滴答答地落……
雨,滴答滴答地下,我們嗖嗖地成長。
葉落的時候,心里心外都是雨。
世界漏雨了,我們卻再也找不到盛雨的器皿。
奔跑的山泉
通往老屋的小徑,掩映在濃密的草叢里。晶瑩的山泉從木桶里蕩出來,打濕腳下的花兒。頓時,花兒的眼睛便朝著你的方向盛開。旁邊流淌的泉水,漫過光滑的石頭和干凈的沙粒,跟著你的腳步嘩嘩地跑。
挑水的村婦已經進了村,回到了老屋,山泉還在奔跑,它們追趕什么呢?從我記事起,它就在跑——牛羊吃草經過泉邊時,跟著牛羊跑;我去飲驢,驢叫的時候跟著驢叫;我們一群孩子玩累了、渴了,直接趴下喝時,它就咯咯地笑,我們走遠了,它的笑聲還在身后追趕,一不留神,它就跑到我們前面去了……
春風一吹,我們就離開村子,跑進城。剩下許多田地就荒著,村子一下子就空蕩蕩的,只有那個叫狗蛋的孩子,每天在村口張望。天黑下來,他提著一壺泉水,給爺爺煮飯。冬天了,一場雪接著一場雪,我們在蒼茫的白里歸來……
我們帶來了播種機,牛羊驢都被牽走,狗蛋和山泉一樣追著跑;自來水拉到了灶房,我們不去挑水了,扁擔被高高掛起,但狗蛋還提著水壺去舀山泉,他看見山泉還在追著自己跑,它在追趕什么呢?后來,我們繼續像風一樣在跑,跑著跑著就發現我們丟棄了什么,我們在跑什么呢?
樹上掛滿了鳥鳴
泥土的味道彌漫在雨后的黃昏。小村的牛羊踏著泥濘,慢條斯理地回到圈里。老母雞領著孩子們回到雞窩。那頭公豬嘶叫了一下午,終于在換來了一桶麥麩拌雜草的晚餐后,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村子泥土小巷里一堆堆的牛糞,還在冒著熱氣,像屋頂上一縷縷的炊煙,彌漫著家的味道……一切像夢一樣恬靜。
突然,巷口傳來無數的鳥鳴,數不清的麻雀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樹上掛滿了鳥鳴。村子一下子被麻雀淹沒,被鳥鳴淹沒。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麻雀和鳥鳴震顫著。但我相信,它們一定是在互相呼喚著,怕落下一個親人;它們一定有家,可是為什么不回家呢?
是啊!它們為什么不回家呢?
天快黑了,它們在尋找什么呢?
前面的前面是天空
門前是水渠,水渠的一頭是樹林,另一頭是磨房,磨輪吱扭吱扭地轉動。
向前是一塊菜園,里面的韭菜、菠菜、芹菜等菜綠油油的。菜園邊上圍著籬笆,但被喇叭花、豆角纏繞得看不到它的存在,遠看,似乎這些植物都在站著。
向前是一塊沙灘和一條小河,陽光落下,沙灘和小河白花花的,像十萬雪花銀。小河馬不停蹄地奔跑,轉眼間,十萬雪花銀被流水嘩嘩地帶走,只剩下石頭上一圈圈的痕跡。
跨過小河,是幾塊油菜花地,金黃色的油菜花像夢一樣迷人,生命一樣尊貴。再向前,是一座山,被梯田打扮得五彩繽紛。一級一級的梯田延伸到山頂,再向上就是天空……
我一直夢見自己向前走,走了三十多年,依然在走。我不知道前面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前面究竟有多遠,只記得奶奶三十年前背著背篼,背篼里裝著我去趕牛——
你的前面是什么?奶奶。奶奶的前面是什么?是吃草的牛。牛的前面是什么?是草地。草地的前面是什么?是山。山的前面是什么?是天空。天空的前面是什么?是前面。前面的前面是什么?是天空……這樣對答,一直到使我在奶奶的背篼里夢見遼闊的天空。
像麥垛一樣
收割后的洮州,像披著一件綴滿補丁的戰袍。
麥垛是他的子民,一排排整齊地站在田地里,守候著這座古老的城。他們,照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城外的村莊,傳來一聲聲雞鳴和犬吠,像戳穿謊言一樣,輕而易舉就打破了城的沉寂。
我相信,麥垛是真誠的,一閃而過的光芒是溫暖的。
母親愈加蒼老,她的手指偶爾會被針刺破,她將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讓骨肉相連的痛浸滿一絲絲溫暖。接著,又開始不知疲憊地拿起針線,縫補我們漏洞百出的生活和傷痕累累的日子。
母親縫出的補丁,一塊接著一塊,剛好抵御一場突如其來的寒霜。
而我,麥垛一樣,裹緊單薄的身子,把自己丟在風中,找不到春天的出口……像一粒干癟的種子,被荒草掩埋。
那些云朵
像一片柔軟的雪,一觸即破。但我們觸摸不到,只有風才能與它共舞。
它在高遠處,變幻著各種鬼臉,但我們無法去猜透它的心事和思想。我們在低處,仰望,揮手,但它看不見,它需要關注更多大地上的事情,然后和風一起去實現。其實,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未必都是真實的,也未必都是虛幻的。悲哀的不是我們看錯了什么,而是明明知道錯了,卻不容置疑,死不悔改。
我們仰望與低頭之間,或許只需極短的時間,像某種意識的瞬間產生,某個事件的突然發生……然而,讓它們像云一樣輕,一樣白,一樣消失,卻需要一年、一生或者更久的時光。
我們再次抬頭,仰望。風吹過,云就跟著風兒一起離開。
我們再次低頭,沉思。風吹過,生活的云卻沉甸甸的,壓到自己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