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間

向日葵

高昂著頭顱，堅定

把世俗的白眼踩在腳下

時光被拉開一道口子

滋生出一朵朵金黃的笑臉

無論陽光或風雨

本色不改——

像極了那個叫高加索的“瘋子”

即使被三千米深的孤獨和黑暗所遮蔽

也要在心底開到荼蘼

一株向日葵，在晝夜間擺渡

穿透世紀的層層積塵和重重枷鎖

咄咄的光芒，照亮

一個遠去的背影和他潦倒豐盈的一生

豎起一塊永不磨滅的豐碑

與一個人互為表里

有陽光掠過心頭

一場雨后，風強行帶走了草木的遺物

——看著一地斑斕的葉子，莫名

像一只只鳥，應聲從心頭掠過

荒蕪的秋天貯滿一滴滴憂傷

寂寥的池塘，有一片殘荷在守護

我不忍把淚水拿出晾曬

雨歇風駐，一叢叢

陽光箭簇般落下，像母親溫暖的懷抱

逼出了體內淤積的風寒

瞬間復活的暖意，慌張地披掛在身上

久違的溫暖，讓我忘記了它曾經的猙獰

喜歡上此刻被陽光團團擁抱的幸福

樹的影子，像母親

我飛奔而去，想扶起她的蹣跚

僅僅三個月的離別，母親

似乎已記憶模糊，我張開的雙臂

像一紙風箏的斷翅

跌落在一片明亮而薄涼的陽光里

有風吹過

清晨的河堤，被一地落葉覆蓋

我想繞道這些可愛的精靈

不愿被清潔工胡亂地扔進垃圾

——沒有了尊嚴和回憶

我邊走邊拍，給他們留下最后的印記

讓他們活在我和朋友的記憶里

風起的時候，我便開始顫栗——

我栽種的花草還未綻放

貪玩的小孩離家常忘記了帶傘

母親的咳嗽還沒來得及安頓

路邊的螞蟻還正在搬家……

更多的時候，我只能愛莫能助

偶爾，我渴望一陣風

蕩滌走心靈的灰塵和污垢

以及心底堆積起的一團團憂郁

看清自己本來的面目

給后人留下一段

明明白白，干干凈凈的記憶

在人間

時光無情將我攔腰對折

一半是兒子的出生

——洋溢著新生的雀躍和新鮮

一半是母親的離世

——被悲愴和愧疚的喧囂所綁架

唯獨找不到自己的身影

這人間，草木都有著絢爛的印記

活在陽光下或人們的記憶中

唯有人，一茬又一茬

被漠視或忽略，墜入歷史的浩瀚中

沒有影蹤，也沒有回音

像一粒塵埃跌落在大地的胸膛

所有的塵埃落定，是一場悲情的告別

亦是一次盛大的接力和解脫

周而復始，神圣而崇高

把悲傷舉高的秋天

菊花正艷，像一朵碩大的悲傷

鑲嵌在秋天的胸前

內心的沉默，取代了眼淚的輕浮

變成一塊生鐵，泛著藍色的火焰

對著一張照片發呆

一段一段的時光在腦海里奔騰

投射出一個一個清晰的瞬間

讓一個人的一生得到復原

伸手，卻只握住一把惆悵和冰冷

熄燈的十字路口

有風暗暗刮過

身體被一層薄霜包裹

找不到出口，我匍匐在地

撿拾起碎了一地的往事

沒有了你的世界

感恩都是灰色，蒙著一層沉重

生命把悲傷托舉成整個蒼穹

遍地長滿的痛，是悲傷

圓寂后的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