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對面的愛情

楊碧薇，1988年生，云南昭通人。著有詩集《詩搖滾》《坐在對面的愛情》。現居北京。

冰柜里的果凍

她的小乳房，一半的蜜在回旋

來自我。我指尖，八音盒的發條在跳動

爐芯里的火棍，把煤屑往沙漏的出口

再捅一捅

時鐘響了四聲，穿堂風踮腳走過房間

我們忽明忽暗

用不盡的盛夏，毫不心疼，浪費在

電車后座、公交車廂、樹木與陽光的協議地帶

晚上，我們在樓梯口抽煙

一個看東，一個看西，說無關緊要的蠢話

話，不用來交流，是為了

撓螢火蟲的癢

知了在畫室外叫。我所有的衣服疊放在竹 椅上

她的目光從畫板后射來

射線，無止盡——我臥下的詩篇安詳

白紙上：一縷黑發，兩瓣紅唇

我有這些，足夠浪跡天涯

我們把影子放飛到西北，騎在駱駝上撒歡

風卷黃沙，我伸手擋住眼睛

相對于此刻遼闊，我很小

小中有大喜悅生長

我不確定，我有些什么東西

天生，寄存在她身上

通往未來的巷道，石頭光滑，腳不硌

我們自足的果園

果汁太滿，就倒在籬笆里

何必讓果皮鼓脹，掙扎，撐開

向陌路人坦陳傷口

再接受善意或不善的風干，蜷成皺巴巴的 沉默

用常理的撲克牌掩飾

奇跡的萎縮

一個人的下午茶，我缺一塊鳳梨酥

不待舊的過去，新的焦慮接踵來臨

現在，我的果凍還沒解凍。我們之間

隔著茫茫大海

深重

神也不會放眼，

這靜默的困頓。

我站在寒冬空無的腹腔內，

大風，像一枚出浴的橡皮，

把天空抬得更高。

一種力量從未停止吟唱，它來自

讓我望眼欲穿的永恒。

然而今天，陷身于反復著的幽閉段落里，

我該用什么回應，

那份持續進入我的深重。

Solo

1

每一枚細胞里的血都翻滾出來

換了一遍

我想起你時

2

聽一曲搖滾，約等于聽一段往事

我的床寬大，在海上

窗外陽光隨喜

3

那個聲音一直在喊我

我聽不見

教堂、廣場和影子空空蕩蕩

4

春夏之交，我開始用秋意愛一個人

冬天來了

棉襪的花邊漫過我腳踝

5

魚缸里沒有美人魚

你愛誰呢

我把白色的奧黛掛在你背影里

6

蔬菜住進了郵箱，郵戳不吻明信片

音樂盒上無腿的女孩在旋轉

我要抱上一把吉他去風里彈

7

綠植枯了

太陽被陰霾包在被子里

我全身都是海洋

8

大壞蛋，有一天我真的要飛啦

鋼琴在彈我的脊梁骨

那天的麥田上空有大大的風箏啊

9

風走，把風鈴的笑聲留給我

修辭在籠絡具象

體內的樹木在慢慢長，慢慢長

10

鐵馬哎，在漢字里跑

太陽是熟透的蛋黃

我的鏡面，濺上言外之意的泥漿

11

我開始憎恨：你得到了我的身體

我的心

還有我的詩

坐在對面的愛情

密林甩著尾巴上的泥漿，金錢豹

從獵槍下躍起

發光的流彈朝夜空噴射

一米外，海嘯已經喑啞很久了

我所有的器官

還在你的余瀾中慷慨

連同我，虛度的部分

2012.12.21，企沙

我們從鎮上最好的酒店出來

過碼頭，在煤灰沉浮的天穹下

走向海心沙

談論車螺、搖滾、出路、過往的男人

更多是談論

我們自身迷惘的部分

2012年12月21日，傳說中的世界末日

如果你把地圖縮小

耐心點，再縮小

將坐標定位在

南中國北部灣這個叫企沙的小鎮

就會看見我們

站在海心沙中央，抽著煙

平靜地接受海水的包圍

沒有什么天崩地裂

我們也暫時忽略了

一直承受在內心的瓦解與毀滅

但它們的確在發生

如同海的腥咸味

風一吹，就一波又一波翻起

煙

顯然，激烈的進行曲有另外的表述

它在起伏中完成自己隱形的部分

但小號戛然而止

天空干燥。云朵皸裂于分岔的車流

銅錢草向地心打開手掌

在你之外，我還需要另一種容器

容納我

與生俱來的尖銳、不安，臆想與反叛

我將點金棒藏在沙發下

看我們的黑暗，一條條，狠狠摩擦

交錯，最終逆向而行

我還需要一個暖水袋、一張長途船票

一支Sobranie的Cocktail香煙

這些，都不是你的小夜曲

曲終人散

跪倒的天鵝，從泥淖中爬起

我有著隱喻之疾

藤蔓

我們繞過彼此的刺，將柔軟的部分

纏在一起。

河流，自舊時淌來，壓實泥沙與金子。

欲望萬年長，北風舔舐窗下的床，

用虛擬語氣表達愛意。

搖搖晃晃的心，無異于這間

浮沉著光暈與灰塵的屋子。

雪停了，天也黑了。

親密的情人就開門，朝燈光璀璨的冰湖

走去。

院門掩緊時，

褐色的藤蔓還掛在圍墻上。

它春天長葉，夏天開花，

秋天，一片片葉不知何處去。

現在，我們的影子與干癟的網

呈一個

斜

對

角

如此這般生長與損耗，來年還會繼續。

V

V偷了毛姆的六便士

換上白衣裳

要去永生之地流浪

在出發之前

她遇見自己的十七歲

她們彼此無法妥協

她或者她

只好將她或者她

疊整齊

塞入行李箱

道路裂成一把大剪刀

女孩們的情愛

最好是鐫為一個符號

否則如何照耀

又如何不朽呢

什么都不必要 除了歌唱

V唱

唱到風絮滿地

靈魂翩躚

唱到黑暗滴墨

V抬頭

看見太陽

它裹著橘子的香味，一時收縮

一時閃爍

終于

人們都瘋狂了

高舉死的酒杯

與假面的世界擁抱相親

V從行李箱中取出當初的自己

她脫掉紅舞鞋

坐在微風惝恍的碼頭上

吃六便士換來的棒棒糖

一個男人和他的倒影

省略修辭，現在的風約等于那時；

削去岸上的摩天輪、競相長高的樓房；

抹除汽笛聲。別忘了，再擦掉身后這棟

為他蓋棺定論的司馬樓。

他憑水遠眺。想用視線咬緊

遁身在煙渚之外的空白。

為它，他付出半生的失意：

淹蹇，哭，醉，仰天長嘯。

他已經承認，即使用宗教的虔誠

以清凈的雙手研墨提筆，也無法

將這種空白，還原并控制在

紙做的方寸間。

晚霞點燃了半邊天。片片金鱗躍出湖面，

摟住下沉的暮色。

這南方的水，委身于恬靜的坡度，

運轉柔美的力，一點點銷蝕他對不朽的

妄想。

朗州已入秋，洛陽繁華轉頭空，

烏衣巷口，再不聞舊時絲竹。

真的，不只一次，他想縱身一躍，

與那種空白勾結，成為它

暴力的一部分；他想反轉自己的消化系統，

飲血如飲美酒，磨骨如浣衣。

但他深知，站比躍更難。

當一個人站著時，要保持

長久的平衡，才能坦然面對

天地間的鬼神。還必須為自己的倒影尋找

穩固的支點。水中的另一半，

早已將凌云的抱負、方塊字的豐功，

進行了虛化處理。它參與對他的重構，

給他喂下

同銷萬古愁的迷藥。

與倒影站成一條無縫的直線，不代表

就獲得解脫。這一生，

真世界焚琴，假世界煮鶴，他不敢猜想

走到盡頭，但見落梅肅殺，沾滿衣襟。

如此反復的折磨，

在他心里，繞成迂回小徑。

繞到死結，只有流水，

能翻覆星空，能抗衡空白，

同時也帶走他的皮囊、

撐得太久的倒影。

千年后的這個夏日，我來到他身旁，

將我們的倒影疊在一起。陽光撣走嵐靄，

水面如鏡。高樓拔節之處，現代城市再次 強調

絕對的合法性。

他，或者我，我們靜靜地凝視

那空白，

那永恒。

有嘆息從湖上展翅飛過，

我們繃直身體，等候時光的審判。

（游常德司馬樓，見劉禹錫塑像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