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件衣服一條命

錢春華

出 宮

乾隆十四年的一個秋日，是壽康宮的宮女孟慶云出宮的日子。清宮的宮女不用熬到白頭，只要沒被皇帝寵幸過，三五年以后即可出宮回家嫁人。出宮本是一件好事，可是孟慶云卻高興不起來。

在她入宮的五年里，她的爹娘去世了，家里只有哥哥和嫂子。按習俗，她最好是住到叔父家去待嫁。

頭天晚上，孟慶云就把金銀細軟收拾好了，只等時辰一到，就出宮去。現在，她等著和宮中私下認的干爹趙進忠辭行。趙進忠是壽康宮的太監首領，靠著這個干爹的關照，孟慶云少吃了一些苦頭。作為回報，五年來，她也幫干爹洗了不少衣服，為他做了很多針線活。

門開了，干爹趙進忠不輕不重地走了進來，在離孟慶云一米的地方站住了，輕聲說：“云兒，你出宮了，是喜事，嫁個好丈夫，比什么都強。將來，我死了，你可別忘了去我墳上磕個頭！”

兩人聊了一會兒，趙進忠十分關切地說：“云兒，你娘家的親人，我看都沒有我靠得住，你看，我是無后的人，就把你看作我親生的孩子一般，今后我的財產，都是你的。你帶出宮的東西，暫時用不著的，不如放在我這里，等你出嫁了，有自己的家了，再把東西拿回去。你叔父，你哥嫂，都是窮家小戶，眼皮子淺，哪怕是你的衣服，他們都會打主意的。你放在我這里怕什么？還怕我穿了你的女人衣服不成？我又沒別的親人了，不會拿去送人的。”

這番話說到孟慶云心里了，她也在擔心自己的財物。她有一百三十兩銀子，有十二件娘娘賞賜的衣服，鑲金絲邊的皮襖、裹銀絲的皮褂子、云錦裙子，等等，都是上好的衣服。趙進忠又說：“我有一個義兄，住在吉祥巷26號，你要見我拿衣服時，去跟他說一聲就是了，我每個月都會去他家里幾次。”

這下，孟慶云放心了。出宮時間快到了，她馬上打定了主意，只帶幾件換洗衣服出宮，貴重的衣服放在干爹這里，以后來拿。

干爹收起她的衣服，笑瞇瞇地說：“你的銀子，也不要帶出去太多，存在我這里，我給你寫收條，你要用時，找我義兄跟我說一聲就是了，放心，我生是皇宮的人，不會帶著你的銀子遠走高飛。”干爹說的句句在理，孟慶云對他又是極度信任，外面的姑姑在催她出宮，她就慌亂地把銀子掏出來，交給了干爹一百二十兩銀子。這筆銀子，其實是她入宮五年所得的血汗錢。

今天出宮的宮女有十來個，個個挎著大包小包，只有孟慶云像初進宮時一樣行李簡單，仿佛這五年，她只是去鄰居家串了個門。

她的嬸嬸問她：“你的衣物怎么這樣少？”孟慶云撒謊說：“本來有不少的，昨晚被人偷了呀。”

索 衣

轉眼秋風起，雪花飄。只帶出幾件秋季衣服的孟慶云每天都要受凍。住在叔父家里，嬸嬸自己都差衣少食，哪里顧得了她？孟慶云的婆家已找好了，是到一個大戶人家做續弦，過幾天就要打發她出閣了。

孟慶云就想找干爹拿回自己的衣服，特別是那件皮襖。于是，趁著叔父和嬸嬸外出辦事的機會，她尋到吉祥巷26號，找到干爹的義兄，說明來意。又等了幾天，她才見到了干爹，說要拿回衣服御寒。

趙進忠疑惑地說：“你不會穿你嬸子的衣服啊？”孟慶云說：“我嬸子自己都沒幾件衣服穿，干爹，你快點拿出來，我要穿上，很冷，我還得急著回家，我偷偷出來的！”

趙進忠坐在那兒不動，說：“你來得不巧，我前天打牌輸了好多銀子，把你的皮襖和幾件好衣服拿到當鋪當了，過幾天扳回了本，我就去贖回來，到時你再來拿！”

“那我還有其它的衣服呢？”孟慶云有點急了。趙進忠指著屋角說：“你的衣服，我本來放那兒的，沒想到被老鼠咬壞了，我就拿出去丟了！”

孟慶云心知壞事了，可是又發作不得，問起那一百二十兩銀子，趙進忠說存到銀號里了，你出嫁前來拿，這個保證不會少你的一個子兒！

孟慶云放了心，心疼起自己不見了的幾件好衣服，不禁哭了起來。趙進忠也覺得不好意思，說：“我會賠你衣服的，你過幾天來拿。要想贖回你的衣服，我暫時沒那么多銀子，你又要得急，我想別的法子。”

過了幾天，趙進忠果然賠給孟慶云幾件好衣服，細一數，有九件，還和她原來衣服的款式差不多，說是問宮女們買來的，比去當鋪贖她的衣服省了一半的錢。

面對孟慶云忽然多出來的一堆好衣服，叔嬸擔心地問從哪里來的？說還有皮襖，這可貴著呢！孟慶云懶得講前因后果，搪塞說：“因為我要出嫁了，這些衣服是我宮中舊友和干爹送的，當作賀禮的。”

衣 變

孟慶云出閣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二，離這天還有半個月時，她的哥嫂主動來接她回自家去住一段時間。孟慶云帶著兩身換洗衣服隨哥嫂去了。住在哥嫂家，她去找干爹要那一百二十兩銀子，去了吉祥巷26號幾次，卻總是見不到干爹，干爹的義兄說你干爹來了，我會跟他說的。

這一日，她又空手而回，她明白了，干爹是不想見她了！見她就要還錢，誰想見她？！至于在宮中時的父女感情，此一時彼一時，人走茶涼。聽干爹的義兄說，如今干爹在宮中新收了一位干女兒，兩人好著呢！

每日見她發呆走神，哥嫂難免起了疑心，就想方設法盤問起來。這天早晨，孟慶云想想自己冤得慌，就把出宮前的事一五一十都說出來了，說她的一百二十兩銀子都被干爹騙去了，把她的好衣服也當了。畢竟自己跟哥哥一起生活過十來年，比叔嬸要顯得親近些，能掏出心里話。哥嫂一聽，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中帶著氣憤，說要去告官什么的。

孟慶云急忙阻止說：“后來干爹賠給我九件衣服，是他在宮中買來的。我現在懷疑他是偷來的！如果真是這樣，我們一告官，自己也脫不了干系。不如這樣，你們換班去吉祥巷26號守著，我干爹的義兄住在那，干爹總會來他家的。只要我干爹一出現，你們就找他要我那一百二十兩銀子，要到了就是你們的，反正我婆家有錢，我不帶這筆錢過去。給，這是干爹打給我的收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