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報

李楠

乾隆年間，大貪官王亶望事敗伏法，家中奴仆盡被遣散，實則是被賣了，其中，王家的“十二娘”格外出名。所謂十二娘，指的是備有奇技絕活的十二個年輕女仆，如歌娘、舞娘、花娘、藥娘等。京城貴宦們爭相搶買十二娘，但掛頭牌的廚娘葉氏，最終被剛剛當上首席大學士的和珅買進了和府。

不久，和府大宴，舉辦時興的流水席，受邀的卻只是三品以下的京官。不過，眾官員也經常參加各類御宴，山珍海味都嘗過不少，他們對今日和府的流水席雖贊不絕口，神情卻不以為然。指揮眾仆斟酒布菜的管家呼什圖看在眼里，很為主子、更為今日主廚的葉氏捏一把汗—這可是主子當上中堂后第一次大宴賓客，面子栽不起！和珅卻手搖折扇，信心滿滿，兩眼面對眾官員掃來掃去。

一個時辰后，眾官員早已酒足飯飽，只盼著那碗標志著宴席結束的“四喜丸子湯”端上來，便可向主人道聲謝，散席回家了。可不知為何，和珅借故離席，遲遲不歸，直到聽得呼什圖高聲道：“各位大老爺，下面尚有三道薄菜，一道是三品油炸春卷，一道是二品鐵板燒鵝，一道是一品悶醉天龍。這三道菜為自選菜，諸位可自選其一。當然，選與不選也自便！”眾官面面相覷：油炸春卷和鐵板燒鵝都是難登大雅之堂的菜式，堂堂中堂相府居然拿這樣的菜招待賓客，也太寒酸失禮了。再說那“天龍”，是蜈蚣的雅稱，蜈蚣有毒，不下于河豚，誰敢品嘗？

一陣尷尬后，稀稀落落有十來個官員站了起來，報選了菜名，有選三品油炸春卷的，也有選二品鐵板燒鵝的，而選一品悶醉天龍的，只有福長安一人。這福長安，雖出身天潢貴胄，但不學無術，混跡官場多年，仍還是個五品官。

呼什圖來了勁，吆喝一聲：“先上三品油炸春卷！”話音落地，一隊衣著光鮮的美童手執銀盤走上堂來，銀盤內橫放三寸長春卷一條，只見那春卷外層豆腐皮色若白雪，兩端一叢碧綠微露。食者將春卷送入口中一咬，春卷內“唧唧”作聲，頗似絲竹之音，食者只幾口便將春卷吃了個精光，無不咂嘴稱嘆：“至美至美！”

呼什圖介紹道：“此道菜外用云南傣家人的羊脂豆腐，內里用太湖雨前香椿芽，裹以蠶豆大小、長白山專吃山參苗的金花松鼠幼崽，于南海鮫魚油中一滾。品嘗此道菜，一品其色，二品其聲，三品其鮮，因此叫作‘三品油炸春卷。”

呼什圖又拉長嗓門叫道：“上二品鐵板燒鵝！”這回是一隊手托白玉盤的俏丫鬟走了過來，盤上橫臥一只燭光紅潤的肥鵝，那鵝掌奇厚，且焦黃透亮！食者用玉箸對著燒鵝輕輕一戳，鵝肉便碎落如泥，只余一對鵝掌兀立盤中，隨之一陣香氣在廳堂里彌漫開來，原來這鵝肉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聞的！食者夾起鵝掌，送往口中咀嚼，酥脆而又綿軟，美味滿口！

“諸位，這燒鵝乃精選自有‘天下第一鵝美稱的萊陽府五龍鵝，置于鐵板籠內，籠中半懸特制調料一碗。鐵板下炭火熾烈，板上五龍鵝奔走不休，精疲力竭吐盡體內腥膻，又因口渴，不斷啜飲調料。待鵝毛落盡，皮內肉熟溢香，其滋味精華全聚集掌中，鵝掌變厚。品此燒鵝，一品其香，二品其掌，故名‘二品燒鵝！”

沒等眾官員回過神，呼什圖一拍巴掌，廳堂后水晶簾一閃，一個金發碧眼的西洋美女單手托著一個小金碟走了過來，而在金碟中只有一個紅錫紙封套。不用說，最后一道“一品悶醉天龍”菜端上來了！

這位名叫瑪麗的洋美女，來到福長安桌前盈盈一拜，順手把金碟放在桌上，將紅錫紙套揭開，露出一個薄如蟬翼的絹袋來，袋內盤臥著一條深紅鮮亮的蜈蚣。此蜈蚣格外壯碩，頭前一對大顎不時微微抖動。福長安及周圍的人近前細看，又聞得紅蜈蚣軀體酒香四溢，原來是一條醉蜈蚣！

瑪麗玉指一彈蜈蚣殼，紅蜈蚣猝然蘇醒，首尾亂彈，長顎奮舉，令人駭然。瑪麗伸出右手一拍紅蜈蚣，順勢一捋至尾，紅蜈蚣便僵直不動了，對對長足縮于殼下，頗似隸書“一”字。又見瑪麗右手食指按頭，拇指按尾，同時一扭，蜈蚣軀殼發出“啪啪”聲，瑪麗再伸左手兩指撐開絹袋口，一勾一拉，便見晶瑩的蜈蚣肉條脫殼而出！

呼什圖說道：“請福大人張嘴，一口品之。此乃‘一品悶醉天龍也！”福長安囫圇吞棗般吃了蜈蚣肉，美得哈喇子順嘴流！

呼什圖意味深長地道：“此天龍名屬紅巨龍蜈蚣，產自瑪麗的出生地英吉利。紅巨龍生猛如龍，直灌了三大杯御酒方使其昏睡，食用時須用奇巧的推拿術方可抽出其肉脂。福大人今日口福不淺，今后也將福星高照啊！”

那些沒有報名品嘗菜肴的官員們至此方才恍然大悟：今日這三道奇菜，食材取自天南海北，菜名看似俗陋，實則是人間至味！對了，王亶望府中那個以做奇品異味出名的葉氏不是已經進和府了嗎？這三道菜定是出自她手！

這時，“四喜丸子湯”終于端了上來，而和也重回主座，笑吟吟地同眾客人拱手作別，不少客人心中五味雜陳……

更令這些官員們追悔莫及的是，宴席之后，那些品嘗了和府最后三道菜的官員，官職品階都直上青云，而福長安竟直升到一品太子太保！原來，和珅雖當上首席大學士，但那些同在朝堂、三品以上的元老并不買他的賬，不時牽制他。和珅決意從底層培植、提拔心腹，將那些元老取而代之，從而獨霸朝堂！因此，和珅別出心裁，讓葉氏做奇品三道菜，對三品以下的京官做個特殊試探—凡愿意品嘗這三道菜者，必定對自己言聽計從、馬首是瞻，可以把他們當作自己的鐵桿心腹，當然，自己會用加官進爵“回報”他們，這就叫“食報”！

這年年底，葉氏向和珅提出辭歸，和珅欣然答應。早對葉氏動了心的呼什圖卻從中作梗，找葉氏單獨談話，要納葉氏做小妾，以后專給他做美味飯菜吃。

葉氏不卑不亢地道：“奴家專學做奇品異味，只圖個一招鮮、吃遍天！只是要做出奇品異味，難免為得食材而殺生害命，因此在出師之日，師傅特意叮囑，“嗜好奇品異味的，多是驕奢之人，恐遭殘酷之報……”

葉氏直言起初她還不信，直到前幾年，有個珠寶商人嘗了她的手藝后，就想把她從原主子手里贖買回去，無奈主子死活不同意，結果被那珠寶商雇兇所殺！到了珠寶商那兒，他隔三差五要吃活猴腦，用銀錘敲破猴頭骨，撬開猴子的天靈蓋，用銀勺盛了猴腦，佐以葉氏特制的醬料助餐。誰知一年后，珠寶商突然被巡撫王亶望派人抓捕，罪名是“私犯海禁，交通海盜”，當堂錘殺，腦漿涂地……后來，葉氏又進了王巡撫府中。王巡撫最好吃驢肉，命葉氏為他做活“叫驢”，手執利刃，相準驢身的肥腴之處割下一塊，洗凈切絲，現炒現吃！

“至于王巡撫的下場，呼管家您可是親眼見到了的，是千刀萬剮的磔刑，與‘活叫驢何異？這才是真正的食報呢！”葉氏直盯著呼什圖道，“呼管家，您若不嫌棄奴家是不祥之人，奴家情愿服侍您！”呼什圖聽了毛骨悚然，慌忙把葉氏送走了……

葉氏的話警醒了呼什圖，從此他變了個人似的，貪心收斂許多，凡事皆留后路。十來年后，和珅事敗伏誅，其助紂為虐的心腹死黨盡遭惡報，只有呼什圖因罪輕免遭刑罰。后來，呼什圖游歷到揚州，就餐于瘦西湖畔一家飯館，意外發現那廚娘甚是眼熟，再細看，不是別人，正是葉氏！呼什圖可沒聲張，只向店伙計要了兩碟小菜一壺酒，自斟自飲，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選自《故事會》2016.11上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