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春節回老家后的一次聚會上,老同學蘇哲說他與人合伙,在縣城開辦了一家養老院,醫養結合,設施先進。大家紛紛夸他有眼光,有“錢途”。
雖說當下在老家這座縣城里,老年人絕大多數還是和兒女同住,由兒女養老,但聚會飯桌上的這些同學,對于養老的壓力卻是心照不宣——作為80后一代的獨生子女,父母大都已60多歲,是將父母接到城市里照顧,還是在老家妥善安排好養老,是個越來越緊迫的問題。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這個春節,親戚、鄰居們的聊天中時不時談起與養老相關的話題。

第一代獨生子女的父母大多步入老年人行列。
表叔老張在酒桌上,讓親戚們幫忙打聽,過了年有沒有廠子招工。我很納悶,在我記憶里,表叔是個“逍遙派”:他有電焊的手藝,從年輕時就是“自由職業者”,活多時忙一陣,想歇著時就天天喝茶釣魚,一年下來,掙個四五萬元不成問題,跟老家工廠里收入差不多。但相比之下,他的生活好不愜意。為何突然想過“朝九晚五”的生活?表叔一語道破天機,“四十好幾了,怎么也得上個社保,混個正常退休啊”。表叔只有一個女兒,他的意思,不想老了給女兒添太大的養老壓力。
在縣城的農村里,養老更是一個令人琢磨不透的話題。我和父母從北京初到家的那一天,隔壁的王嬸就把我媽叫到家里嘮家常,無非是兒子兒媳待她老兩口如何之好,話畢還拉著我媽到里間,搬出兒子兒媳送的煙酒茶葉一一展示。我媽回家后跟我“抱怨”:“有啥了不起的,你給我買的年貨更多,我都懶得跟他們說。”
我不禁想起這樣一句話:年輕人在城市里拼爹,老人們卻在農村拼兒女。
老李頭在酒桌上講了一個故事,說他兒子送了他一部“永遠不用充話費”的手機,用了好幾個月,打了許多電話,似乎真的不會停機。后來才知道,原來是兒子每月給他手機充話費。大家都哈哈笑了,紛紛稱贊他養了一個好兒子。
農村老人提及自己孩子時,常常“報喜不報憂”,他們通過在外人面前塑造兒女的孝順形象,來展示自己晚年生活的幸福。但回老家的幾天后,王嬸突然和我聊起,兒子沒個正經工作,成天不知道在網上搗鼓啥;媳婦當收銀員,一月只有兩三千元,還不如她在家種地的收入。別說指望他們養老了,他們自己養活孩子都緊巴巴的。為了讓兒子兒媳家庭和睦,她還要瞞著老伴從自己賣糧食的收入中摳出一點補貼兒子。回想起她那天對我媽的“炫耀”,我有點不知所措,也不知如何安慰她。
其實,我老家的縣城,經濟還算不錯,老人們幾乎不用為基本生活來源擔心,甚至還能像王嬸這樣補貼一下小輩。但他們過得開不開心、是不是真的在“享福”,就不為外人所知了。春節這幾天,在外地打工的年輕人紛紛回家,在團圓的飯桌上、隆隆的鞭炮聲里,老人們的孤獨、不順心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但節日里,還是有幾個令人不愉快的故事在反復被談論:村東頭王婆在兩個兒子家“遷徙”,一開始輪流一家住半年,后來一個月,現在改成了一個禮拜;村西頭老孫賣了祖宅給兒子還賭債,春節竟然要租住到別人家;還有一位老婆婆甚至被同住的孫媳婦氣得喝了農藥……
在傳統觀念里,即便有些老人子女不孝、生活不便,也會排斥住進養老院,因為“會被人笑話”。上海財經大學2015年發布的《中國農村養老現狀國情報告》顯示,農村老人獨居比例為11.8%,與配偶同住的占66.7%,與子女同住的為45.4%,與孫子女同住的為25.5%。天倫之樂以及鄰里相聚等,仍是老年生活最樸素的訴求。
蘇哲在老家開養老院,是個明智的決定嗎?蘇哲信心滿滿。根據官方數據,老家所在的城市,60歲以上的老年人口已經超百萬,占戶籍總人口的比重超過20%,而且老齡化進程正在加速。
更現實的是,上世紀70年代末我國開始實行獨生子女政策,第一代獨生子女的父母——出生于上世紀50年代的一輩人,大多已步入老年人行列。不少家庭都是421、621,甚至821的人口結構。用蘇哲的話來說,獨生子女在童年時獨享父母的寵愛,現在也是獨自承擔養老壓力的時候了。
讓年輕人放棄在大城市的工作和收入返鄉不太可能,而將老人接到城市又要面臨老人生活不習慣以及生活成本大大提高的難題。因此蘇哲判斷,老家的養老市場正在形成。他告訴我,他的養老院定位在中高端,每月開銷在三五千元,先從那些有一定經濟能力、思想較為開明的客戶群開始做起。
看來,老家人的晚年生活又要開始新一輪的“拼子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