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敢變老

◎艾小羊

只是不敢變老

◎艾小羊

半夜三更接待離家出走的女友，是我非常愿意做的一件事。倒不是自己多么博愛，而是覺得在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城市，在我們統統遠離了童年與故鄉之后，能夠不太費勁地找到一處留宿之地，總能使這個城市與這個世界于冰冷之中，仿佛有了那么一點溫暖，而那場婚姻在無退路之中，仿佛又有了一絲松動。

留宿一晚的女友清晨醒來，糾結究竟要不要回家。整個晚上，男人連一條道歉的短信都沒有，她卻牽掛著家里的狗狗與女兒，而且要回去換了衣服才能出門上班，這意味著她如何孤獨地走出那扇門，就要如何孤獨地走回去。

“那個一進電梯就迫不及待地親我抱我的男人哪兒去了？”她失神地問，并且說自己永遠不會再愛任何男人，甚至不會讓女兒愛上任何男人，因為愛情除了最美好的那三五年，剩下的只有傷害與消耗。

望著她臉上因為憤怒與失眠加深的法令紋，她生育后一直沒有重新挺直的背，我很想告訴她，其實人生中的許多東西消耗得比愛情更快。

結婚前，她算得上是一個上進的人，學歷不高，所以一直在參加各種充電考試，從小縣城奮斗到大城市。結婚前的她算是一個漂亮姑娘，身材結實，有著一副翹臀，常常有男人注視她的背影。結婚后，尤其是生完孩子后，她變得越來越大大咧咧，走路總是撇著腳塌著腰，連臀部都不見了。其實身材沒有她所說的那樣糟糕，她卻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因為不能夠如年少時那樣完美，索性連一點點美的追求都先行放下了。

她幾乎不再看書，理由竟然是她老公是個大老粗，看了書也沒辦法與他交流。她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壞，雖然有父母幫忙照顧孩子，卻還是時時抱怨家務繁瑣，不能夠回到悠閑的當年。

身材，因為不能夠回到未生育前，索性直接奔到大媽的境界；心態，因為不能夠回到未嫁時，索性任其壞到怨婦的水準；愛情，因為不能夠回到情真意切時，索性全盤否定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可是不能夠回到最初真的值得我們抱怨嗎？世界上又有什么事情可以走過之后又完好無損地回到我們身邊？

她將身上發生的所有不好的改變，歸結為那個男人已經不像當初那樣愛自己，這樣的歸因的確可以收獲許多共鳴，大家聚在一起的目的就是控訴愛情和男人，將生活的一切不如意皆歸于愛情的不可靠。這的確是一件痛快的事，然而痛快過后，大家卻更加放縱自己滑向一個不再可愛的女人——因為你不愛我，所以我就可以不可愛；你如果愛我，我才可愛，所以我越來越不可愛，怪你怪你全都怪你。

那些將一切過失歸結于婚姻的女性，常忍不住拿出身邊那些過得有聲有色的單身女性來自比。同樣的年齡，后者的皮膚更好，身材更妙，經常出入小劇場與演唱會，生活中多是活色生香的吃喝玩樂，再看看自己，那個沒心沒肺的男人究竟對我做了什么？

愛情是殘忍的，男人是靠不住的……抱怨的話總是最容易說出口，可如果硬要說婚姻果真有什么罪過，它最大的罪過也只是令我們松懈。那些尚未收獲愛情，交割婚姻的單身女性們博命與歲月抗爭，不是不想老，而是不敢老。

（摘自《我不過無比正確的生活》人民文學出版社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