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
摘要:本文嘗試用“選目比較”的方法,對宋詞選本影響深遠的《宋詞三百首》《唐宋名家詞選》選目進行量化統計,以探尋朱祖謀、龍榆生二家選本選錄標準背后的深層因素。統計結果顯示,對于入圍的宋詞作家作品數量而言,后者數量略有減少,但作品數量明顯增多;審美標準也存在明顯差異,同樣推尊南宋詞人,前者尊吳文英,后者尊辛棄疾。分析發現,二家選本的差異,不僅僅是編選宗旨的差異,也與各自的審美標準和時代的學術風尚息息相關。
關鍵詞:《宋詞三百首》;《唐宋名家詞選》;選目
中圖分類號:G252.1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9324(2017)09-0247-02
《宋詞三百首》和《唐宋名家詞選》是朱祖謀和龍榆生最負盛名的詞選代表作,足以代表清末、民國期間的詞選水平。除去唐代詞作不論,我們比較二家在宋詞選目上的差異,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龍榆生是朱祖謀的學生,但其在宋詞具體詞作選目卻和乃師差異甚大。這不僅讓我們產生疑問,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朱本《宋詞三百首》是流傳最廣的宋詞選本,其選錄標準是:“大要求之體格、神致,以渾成為主旨?!逼渲杏袥r周頤寫的原序:彊邨先生嘗選《宋詞三百首》,為小阮逸馨誦習之資;大要求之體格、神致,以渾成為主旨。[1]
龍本《唐宋名家詞選·編輯凡例》前兩條是其選錄準則:本編所錄名家,以能卓然自樹或別開生面者為主。本編所選作品,以能代表某一作家的作風或久經傳誦者為準。[2]
比照二家選錄標準,我們可以發現,朱本倡導詞的總體風格為渾然天成,要求詞作具有體格、神致兩方面的藝術水準;龍本則推崇名家名作,對名家的要求是能夠自立一派、別開生面,對于作品的要求,則是作家的代表作或者影響大的詞作。另外,朱本的編選目的是“為小阮逸馨誦習之資”,是為學詞入門者提供借鑒的入門書,更注重為初學者提供有板有眼的高質量入門樣本;龍本則更看詞人的獨特風格和歷史貢獻,并借此梳理唐宋詞作的歷史發展脈絡。
如此明確的選錄標準似乎是二家編目差異的主因,可是,這不禁讓我們產生一些疑問:為初學者而選,為詞作的歷史價值而選,差異就必然會如此之大?難道初學者不應該學習具有歷史價值的詞作嗎?抑或有歷史價值的詞作不適合初學者學習?
因此,僅僅從編選宗旨的角度出發,以各自的歸趣追求來判定二者之間選目的差異,從理論上來說,根本經不起推敲,站不住腳。
一、入圍詞人減少,作品數量增多
朱本《宋詞三百首》共收錄兩宋81家詞人的詞作,[1]除了把“李重元《憶王孫》一首誤作李甲,無名氏《青玉案》一首黃公紹”,[1]實際收錄82個詩人的詞作283首。龍本《唐宋名家詞選》共收錄兩宋69家詞人的詞作,[2]共555首。
龍本入圍作家比朱本少了14.8%,而作品數量卻增加96.1%。朱本平均每個作家入選3.5部作品,龍本平均每個作家入選8部作品,是朱本的兩倍多。
這可以說明龍本選錄詞人的標準明顯更為苛刻,但是對各個作家的代表作品挖掘得更為細致廣泛。
另外,朱本和龍本總共選錄101位詞人,朱本實際是82個詞人,龍本新增的詞人是19個。這個數目是小概率的,說明龍本并沒有對朱本進行大刀闊斧地全面反對,而是在朱本基礎上的傳承與發展。我們再把二家入選作品多少來給作家排名的話,更可以看出這種變化的微妙差異。
前十名詞家排行榜中,朱本排名第一的吳文英,在龍本中的地位大幅度下滑,僅僅排到第18位;同時,朱本中并列第十的史達祖,也下滑到了第21位。
秦觀在朱本中排名是在第12位,而在龍本的詞家排行榜中,秦觀排名第9。
排名的順序意味著推尊的差異。這充分說明,龍本和朱本的編選宗旨有截然對立的一面。二家推尊的詞家風格差異明顯:朱本推崇吳文英,吳文英屬于南宋婉約詞的代表人物;龍本推崇辛棄疾,辛棄疾屬于南宋豪放詞的代表人物。
同時,我們還可以看到另一面,二家對詞作的欣賞認識是大方向一致,小關節不同。在龍本的前十名詞家排行榜中,舍棄了吳文英和史達祖,補錄了秦觀。也就是說,龍本的前十名詞家,有九家和朱本是相同的。
從這兩份詞家排行榜中,既可以看到一種師承關系,也可以看到一種發展變化。雖然龍本的前十名詞家中,有九家和朱本相同,可是這九家的排名地位在二家詞選中差異是非常明顯的。如果以他們各自推尊的婉約詞和豪放詞來做一個比較,可以看到,在朱本中,前5名均是婉約詞名家,豪放詞名家辛棄疾和蘇軾分別屈尊第6和第8名。而在龍本中,辛棄疾和蘇軾的名次則名列榜首。
二、審美標準不同,代表時代風尚
王兆鵬《詞學史料學》認為詞選的編選宗旨和選擇標準往往與時代因素有關:每一部詞選都各有特定的編選宗旨和選擇標準……往往凝結或代表著當時一部分人的價值觀念和審美趨向。[3]
比照朱本、龍本二家詞選的差異,不僅要考慮到編選宗旨、選擇標準的差異,還需要考慮到時代的差異。宋朝南渡以后,豪放詞大興,而宋末亡國之音,轉為婉約。
由此想到的是,朱祖謀編選詞作的時代恰值清末亡國前夕,而龍榆生編選詞作的時代則處于民國戰爭年代。因此,我們需要關注的是,婉約詞與豪放詞的崇尚不僅與作家的個性風格有關,也應該與時代背景因素有所關聯。簡而言之,一個有抱負有理想的詞作編選大家,固然有自己獨特的學識和相關審美體驗,但是不可能不受到時代風潮的影響。
當然,一個人的審美標準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取舍標準。王兆鵬認為:一部詞選,入選哪些人,各入選多少,都反映出選詞者的審美趣味和審美判斷。因而根據詞選又可考察一首詞作的影響和地位。入選率越高的詞作,表明其受歡迎的程度越高,對讀者的影響力就越大。[3]
二家都是按照作家生平時間順序編排宋詞作家作品的。朱本最重周邦彥、吳文英二家,其中選周邦彥詞22首、吳文英詞25首。龍本最重蘇軾、辛棄疾二家,其中選蘇軾詞42首、辛棄疾詞44首。
朱本的旨歸是吳文英,龍本的旨歸則是辛棄疾。
吳文英詞有“七寶樓臺”之喻,重在辭藻的華麗新奇和章法的跳躍時空,藝術價值較高,可以說他是一個為藝術而藝術的詞人;辛棄疾首先是一個志士,一個壯志未酬的詞人飽含對歷史的感慨、對家國的理想、對功業的期許,可以說他是一個為人生而藝術的詞人。
另外,如果從詞類歸屬來看,吳文英屬于婉約派,辛棄疾屬于豪放派。這種差異也可以說明朱本更重藝術性的審美,龍本則更重詞體的革新。
無論是朱本推崇的吳文英,還是龍本推崇的辛棄疾,都是南宋著名詞人,和同時代的王國維對于南宋整體評價不高形成鮮明的對比。[4]
綜上,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龍本是對朱本的一種重婉約輕豪放、重形式輕內容的一種糾偏,是對乃師學術的一種傳承與發揚;龍本和朱本編選宗旨、選擇標準雖然不同,他們均推尊南宋詞人,與王國維推尊北宋詞人截然不同,是富有時代氣息的一種歷史選擇。
參考文獻:
[1]上彊村民,唐圭璋.宋詞三百首箋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2]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3]王兆鵬.詞學史料學[M].北京:中華書局,2004.
[4]王國維,王國維文學論著三種[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Comparison of Selected Item for "Three hundred CI of the Song Dynasty "and" Tang and Song Dynasties famous CI election"
WANG Wei
(College of Liberal Arts,Guangxi Teachers Education University,Nanning,Guangxi 530001,China)
Abstract:This paper attempts to use the method of "comparison of selected item",anthology of Song Ci far-reaching "Three hundred Ci of the Song Dynasty" "Tang and Song Dynasties famous CI election" the selection of quantitative statistics,to explore the underlying factors of Zhu Zumou,the Long Yusheng two anthologies behind the standard. The statistical results showed that the number of finalists song writers,the latter number decreased slightly,but significantly increased the number of works;also there are significant differences in the aesthetic standards of poetry,as a poet of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the former statue of Wu Wenying,the latter statue of Xin Qiji. Analysis found that the differences of two anthologies are not only the difference of compilation purpose,but also aesthetic standards and times are closely related to academic habits.
Key words:" Three hundred Ci of the Song Dynasty ";"Tang and Song Dynasties famous Ci election";selected it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