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襲月影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夜已深。微涼的秋風拂過河畔的綠樹青草，身倚河欄，久違的相思，仍在西天的閣樓里遲遲沒有動身。

中秋之夜，枕著小城的清瘦與孤獨，桂花的芬芳和月餅的香甜。心愛的人兒，是在遙遠的天之涯海之角賞月看海，還是那個剛從我身旁打馬走過，漸遠而又漸近的背影……

于是在這個夜晚，我想起多少年來陪我走過沉沉月夜的，那些忠貞而又疼痛的詩歌。在山村故園，在異域他鄉。在每一次流浪的路頭，在每一個停靠的渡口。想起她的耳鬢廝磨、不離不棄。我不知道我曾經等待和追逐過的那些山岡、河流、冷天、荒野，在季節充滿誘惑的深處，是否已成熟飽滿、光彩照人，是否已是清輝相擁，坐享天倫。于是我想起我那些美麗而苦難的詩歌，想起和我的詩歌有關的種種，包括曾是多么可愛的人兒和美妙的事物。多少年來，我都沒能給她一個男人的承諾，沒能在我生活過的地方，給她一個遮風避雨的窩棚，竟只能在這月色凄清的夜晚，默默懷想，苦苦張望。

月到中秋分外明。時過午夜，我依然佇立在那株蒼老的桂花樹下，依然沒有等到看海還是轉身歸來的消息。是無楫之舟，錯過了起航的鐘點；還是漸走的月，錯過了海天的約會。這夜，周遭已是秋意沉沉，一縷困倦在沒有月色的中秋之夜無邊無際地向我襲來。我怕敗壞了這遠山近水難得一聚的興致，我想帶著我身邊的人們盡快逃離，不管回到金沙江邊那個小小的靈魂棲所，還是只能抵達唐詩宋詞的柵欄之外，我都心甘情愿。

舉杯邀明月，對飲成三人。流離之余，欣慰的是，除了把盞之外，我還能在今夜留住一襲月影，如此輕盈、高貴、圣潔的丹影。今夜無眠，今夜有幸。留一襲月影，無論是讓我回家還是讓我遠行，我將會呵護著她，不、用看海，不用轉身。

留一襲月影。在今后每一個有月和無月的夜晚，為喝干杯中的這段距離，我都愿意付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