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迪
“我的祖父一生獨立思考,表里如一,不懷私意,灑脫曠達,本著自己的思想去實行、實踐。”采訪開始不久,梁漱溟的長孫梁欽元先生,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自己對祖父的印象。
在梁漱溟上世紀六十年代之后的日記里,孫輩們的名字頻頻出現。從不顧家的他在七十歲之后成了照顧孩子的行家里手。
梁欽元至今記得祖父帶他們出游時用餐,只給四個孩子要了二兩米飯,“他認為孩子的胃口是被撐大的,但我們都沒吃飽,回去就和奶奶控訴”。另一件事是祖父后來告訴他的,一次他生了病,喝藥怕苦,父母給了他一塊糖。正好祖父來,說:“糖吃多了不好。”他反問:“多少算不多?”“你的回答非常不同,想把這個‘度搞清楚。”
“不要貪”是梁漱溟給兒孫們的忠告。“我父親回憶,他一生中耳提面命的教誨只有一次,祖父只談了三個字‘不要貪。后來我堂弟通宵看書學習,祖父也告誡他‘不要貪,有行有止,不沉溺不放任。”
“文革”年月中,古稀之年的梁漱溟早上起來要掃公廁和大街,白天要開批判斗爭會。在這段混亂動蕩的日子里,他開始寫作《儒佛異同論》,參考資料都被沒收,下筆僅憑記憶,不到半個月就寫完了“論一”。雖然身處惡境,內心依然平靜澄澈。“一切榮辱得失之來完全接受,不驚駭,不訝異,不幽怨,隨感而因,行其所當行。”梁欽元如此解釋祖父的人生態度。
醞釀于二十年代的《人心與人生》在1975年完稿。次年,在給學生的信中,梁漱溟稱自己“使命完畢,可以去矣”。不久之后,他堅持了數十年的日記也不再記了。
1979年底,梁漱溟搬入北京木樨地的“部長樓”,“陳永貴在樓上,曹禺在樓下,對門是丁玲”。孫輩們陸續成年,梁漱溟并不要求他們繼承學問,而是尊重每個人的個性。“他的一個原則是不要‘強眾從我,只要發愿為大眾服務,生命力得到發展,就是好的人生。八十年代的時候流行迪斯科,我弟弟拿著錄音機給他表演了一段舞蹈。爺爺扶了扶眼鏡,笑笑說,‘你喜歡就好。”
1980年,梁家迎來了一位特別的訪客——來自美國的艾愷教授。早在1973年第一次來中國時,他就試圖拜會梁漱溟,未能如愿。此次前來,他帶著筆記本和錄音機,半個月里每天都到梁家做訪談。后來訪談結集出版,名字正是梁濟(梁漱溟之父)的臨終之問——這個世界會好嗎?艾愷將自己的研究對象稱為“最后的儒家”,因為他“表里如一,心口如一,言行如一”。這個稱謂曾引起一些人的爭論和不滿,對此,艾愷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是儒者,而你們是儒學工作者。”
【原載2016年第31期《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