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瑤
一大早又被一則新聞驚到了。一對中國年輕夫婦跟團游日本,離開酒店時,竟然把酒店房間里一個待更換的多功能馬桶蓋帶走了。當酒店讓導游追問游客拿沒拿馬桶蓋時,游客信誓旦旦地說:沒拿。直到在其行李箱中發現馬桶蓋。
估計這幾天亞洲各國的媒體都會出現這則以中國人為主角的奇人異事。
這件事使我聯想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小事。9月中旬,我到臺灣一所高校研修。那天飛機深夜抵達高雄,等我入住學校單間宿舍時已是凌晨2點。我胡亂洗漱一番便休息了。
第二天又趕到學院報道,等我重新回到宿舍已是下午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宿舍停水了,于是向維修部門求助。
維修部門馬上派了一位工作人員上門查看。來的是一位中年大叔,看到我他一臉不高興地說:停水,當然要停你的水了。你衛生間的馬桶漏了一夜水,你不知道么?
天地良心,我今天凌晨才入住的,連馬桶蓋長什么樣還沒瞅清楚。
師傅檢查后發現是馬桶的沖水閥門有點卡住,他虎著臉教育我閥門要這樣按,不能那樣按。我連連點頭。送師傅出門時,他瞟了我一眼說:按閥門的時候要注意,不要再讓水流走了。
說話間,對面住著的臺灣本地老師打開門招呼:師傅我這里,麻煩您看看……
我注意到這師傅“變臉”技術很嫻熟,前一秒還對我冷冰冰,后一秒對本地老師卻是笑臉相迎。
在異鄉,我感受到了赤裸裸的偏見,這滋味真不好受。
我想一定是我的大陸口音讓他聯想到過去在媒體上聽聞過的種種關于大陸游客的不文明事件。
結合最新的偷馬桶蓋事件,我無力去抱怨這名修理師傅。如果換成是我,今天在報紙上看到日本人偷馬桶蓋,明天雖然是碰到另一個日本人,我也難保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
在異鄉他國,所有中國人都是形象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像偷馬桶蓋這件事,聽上去和我們沒有多大關系,而實際上,你一旦走到日本人、韓國人面前,他們看你的眼神,差不多就等于是你偷了那個馬桶蓋。
在臺灣,我有一個很深的體會,就是幾乎我接觸過的所有臺灣人都以自己是臺灣人而感到驕傲,并且時刻在語言、行為上維護這種驕傲。
我向一個學生問路,學生忙起身,一直把我帶到我要找的地方。在學校外面打車,司機一聽我的口音就邀請我去家里玩。在專業課上隨意問了一位同學:手上的資料有沒有多的?結果這位女孩子課中、下課前、下課時連續問我三次需不需要幫忙復印?
后來我在一本臺灣出租車司機寫的書上找到了臺灣人何以熱情的原因。他們做這些善舉的時候,往往并不在乎自己是誰,他們的觀念里第一重要的是自己是臺灣人。
門面很落魄的集市也歸置地整整齊齊,因為你看了就會想:哦,原來臺灣人這么自律自愛,連窮鄉僻壤的地方也這么干凈。
中國有一句老話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應該這樣說:天下興亡,我的責任。地上有紙屑,不是打掃阿姨的事,是我的事,我就把它撿起來;教室的燈壞了,不是維修師傅的事,是我的事,我就把它修好,我不會修,就打電話去找可以修的人。
大家都把事情攬過來,而不是推出去。這樣還有什么事情會落下?
反觀我們自己,這種利他就是利己、為善就是為己的教育還沒有普及。
偷馬桶蓋事件出來,大家都在指責偷馬桶蓋的人,但很少有人會想到他偷馬桶蓋就等于我自己偷馬桶蓋,就等于全體中國人偷馬桶蓋。
這對形象共同體來說是多么巨大的恥辱和傷疤,要做多少好事才能說服別人不是每個中國人都是這樣的。我們要好好地反省,不能再各自為戰下去了。
【原載2016年第11期《鄉土》】
插圖 / 偷日本馬桶蓋 / 陶 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