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永琪(同濟大學 設計創意學院,上海 200092)
全球知識網絡時代的新環境設計
婁永琪(同濟大學 設計創意學院,上海 200092)
本文從環境設計的困惑與機遇,提出環境設計的新定義以及環境設計的發展趨勢,指出環境設計學科發展應該順應技術、社會和經濟的變化,主動調整設計的使命、角色和方法,把關注的重點從物質空間拓展到可持續“生活-空間生態系統”的創造和促成,包括人和環境交互過程中的體驗、交流和場所。
新環境設計;生活空間生態系統;環境交互;體驗設計
1.環境設計之困
我國的環境藝術設計專業脫胎于室內設計專業,并逐漸融入了環境藝術、景觀設計,甚至是部分城市設計的內容。經過數十年的發展,環境(藝術)設計已經成為一門規模龐大的學科,但不管是教師還是學生,卻經常困惑于該如何說清這是一門什么樣的學科。它和城市設計、建筑學、室內設計和景觀設計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又不屬于其中任何一個學科。從對象角度看,“環境”這個詞可以包括建筑、城市、景觀等實體內容;從性質角度看,又兼具有物質、生態、系統等多重含義,這種模糊性導致環境設計這門學科幾乎成為了上述各專業的一種綜合。由于這種綜合缺乏一個強有力的思想和方法論來支撐,因此使得這門學科的架構顯得非常松散。
被廣泛引用的多伯(RichardP.Dober)的觀點:環境藝術“作為一種藝術,它比建筑藝術更巨大,比規劃更廣泛,比工程更富有感情”,僅是眾多溢美之詞的疊合,其本身卻并不經得起推敲。“環境藝術設計的工作范疇涉及景觀設計、室內設計與公共藝術設計。環境設計師……從修養上看應該是個‘通才’”[1],至于這樣的論斷,使得任何一個這個專業的設計教育變成了“不可完成的任務”——這樣的“通才”在而今這個知識大爆炸的時代幾乎是無法培養的。因此,這種無所不包其實無益于學科的發展。
歸納起來,國內環境(藝術)設計學科定位的模糊的原因有二:其一,長期以來,人們一直無法清晰地界定其理論基礎和研究對象,因此也就無法清晰界定其與相關學科的邊界;其二,是其與社會職業設置的脫節①目前,建筑師、景觀建筑師、室內設計師、時裝設計師等已經成為得到普遍認可的設計職業。但“環境設計師”的職業定位卻顯得不那么明晰。。而定位的模糊從根本上來說,是因為學科內核的缺乏。模糊性盡管沒有阻礙環境藝術設計這個專業在國內快速發展的腳步,但對于該學科的進一步發展確實帶來了困擾。
2.視角的轉換和新的機遇
每一門學科都有一套屬于本學科的本體論和方法論,通過它們,以各自獨特的方式來觀察研究世界。對于同一個對象或是事件,數學家、物理學家、化學家、社會學家、文學家、設計師會有各自不同的解釋,事實上每個學科觀點都試圖以自己的方式來解釋整個世界。雖然任何研究領域都有可能被不同的專業所覆蓋,但其視角一定是不同的。這個視角及其聚焦的對象就是學科的內核,這包括了為什么(why)、是什么(what)、怎么做(how)等幾個根本問題。這也是環境設計作為一個學科必須要回答的問題。(圖1)

圖1 學科研究領域和視角的關系②各學科都期望從本學科出發可以探究整個世界。雖然任何專業研究領域都有可能被其他專業所覆蓋,但不同專業的立足點和視角是不同的。
設計的每一次變革,都對應于社會的發展和社會需求的變化。在當下這個全球知識網絡的時代,經濟、文化、政治的全球化進程和以數字化生存方式為代表的變革,特別是社會經濟組織方式的扁平化和全球的可持續發展運動,使得“環境”的概念有了新的內涵。這對于具有中國特色的環境(藝術)設計專業而言,無疑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這個時代的諸多新變化,使得傳統上基于職業(如建筑學、室內設計、景觀設計)的學科定位越來越顯示出其局限性。這些制度化的知識和職業已經無法滿足新生活方式、新經濟模式和新價值觀帶來的對生活環境的新需求。這都給環境設計學科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和挑戰。
建筑等專業都是以應用對象來定義的,而且和就業市場的職業訓練是對應的,久而久之,形成了比較穩定的專業生態圈,因此這些學科沒有定位模糊的問題。而環境設計的處境就比較尷尬,要么很難找到專屬的設計對象,要么只能說是無所不包,卻又什么都不是。但如果換一種思路,拋棄以應用領域來定義學科的方式,而是轉而用“思維方式、工作方法”來定義,情況就會變得豁然開朗。
我們暫且不談設計,先談一個看似不相干的職業:神射手。什么是神射手?石器時代是扔石頭最準的,冷兵器時代是射箭最準的,火器時代是打槍打得最準的,而現代戰爭中,誰才是“神射手”?——編程編得最好的。就是一群人用著計算機,發射的時候不扣扳機,而是輸入密碼,敲回車鍵啟動程序。如果從具體技能來看的話,我們可以看到,隨著時代的變化,“如何精準地命中目標”的使命其實并沒有改變,但具體的工具、技術、方式一直在改變。
如果我們把環境設計的對象從“物質空間”轉換為一種“關系”或是“狀態”,那么環境設計就可以從與建筑學、景觀學等學科爭奪設計陣地的競爭中超越出來。因為環境設計對于“關系”設計有著不同的視角和方法,故而更擅長處理以前以建筑學為基礎的學科所不能處理的未來環境營造。在這個語境下,之前作為環境設計發展劣勢的“模糊”——也就是處于多個學科邊緣的位置——此時恰恰成為了這門學科的優勢。
1.關系與系統的設計
環境設計,至少包含了兩層含義:首先是環境作為對象,環境設計就是指有關環境的“設計”;其次是環境作為一種整體的方法論,也就是關于系統的設計。“關系的設計”成為了新的對象。環境設計不僅僅要研究“空間”本身,更需要回到“人”的視角來審視環境中的各種關系:人與人、人與物、物(其他生物)與物在空間環境中的互動。人的活動和空間疊合的“生活空間”(life-space)作為承載各種關系的場所,應該成為環境設計的新的對象。環境設計的目標就是創造或者促成某一種“生活空間生態系統”(life-space eco-system)。這一使命把環境設計從物質范疇拓展到意義的設計、互動的設計、服務的設計、體驗的設計和生活方式的設計等非物質范疇。
對未來生活方式的研究是其他諸研究對象的高度綜合。全球化背景下,設計如何綜合已有的理論和實踐,積極融入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并且作為知識經濟的引擎,驅動人類物質、經濟文化生活的可持續發展,這些都成為了設計學科當下的主要課題。設計也因此從藝術和技術層面進入了戰略層面。品牌戰略設計、體驗設計、交互設計、服務設計等研究方向的出現,使得設計的理論和實踐體系開始重構。而這些新興研究領域有一個共性,就是帶有越來越多的“非物質”設計傾向。
隨著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等,高度互聯的賽博系統(cyber system,即智能信息網絡系統)正逐步從普通的人造物世界中抽離出來,越來越成為智慧生命體的衍生。于是,自然(第一系統)、人(第二系統)、人造系統(第三系統)與賽博系統(第四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影響了人類生產、生活的方方面面,同樣也開啟了新的設計方向。這四者之間關系的互動,成為環境設計新的考察背景。(圖2)

圖2 自然、人類、人造物世界和賽博系統四個系統及其之間的交互
實現或者鼓勵某種狀態的“系統的設計”已經成為環境設計的新命題。這里既包括了系統本身的設計,也包括系統中各種關系調適的設計。系統就如一張用金屬鏈編織成的懸在空中的網,當人用手輕輕觸碰它的時候,一個環節的位移和整張網都有關系;與此同時,任意一個環節的變化也被它以外的元素的變化所牽制。任意一個現有環境的變化,比如說是一個新的設計,都如那張被觸碰的網一樣,需要一個過程才能達到穩定。從一個城市的變化到一個燈泡的亮度改變,都是如此。
對系統的關注,就是從關注元素轉向關注元素之間的關系,這其中既包括微觀的關系,也包括更為宏觀的“生態系統”層面的關系。這個“生態系統”包含生態的、商業的和社會的等多個層面。如何更支持可持續的發展模式、更為人性化的生存環境、更具有創造力的生活,成為環境設計的新使命。
2.新的定義
基于以上考慮,早在十多年前,同濟大學就已經把“環境藝術設計”方向更名為“環境設計”方向,并開始在大設計的視角下尋求環境設計的發展。這些年來,在同濟大學,對環境設計的重新定義是與對設計學的重新定義同步發展的。2007年,筆者給同濟大學的環境設計下了如下一個定義:我們的環境設計致力于運用整體的、以人為本的以及可持續的方式來創造和促成一種可持續的“生活-空間生態系統”,包括人和環境交互過程中的體驗、交流和場所。(Our environment design focuses on using holistic, human-centered and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es to create and enable a sustainable life-space eco-system, including experience, communication and place that facilitate interaction of humans with their surroundings.)[2]
從這個定義來看, “生活空間生態系統”成為了環境設計的核心對象,涵蓋了物質和非物質雙層意義。這里人的介入是關鍵,只有當人介入了,物質空間才轉變成為場所。新環境設計的重點是人介入后和環境的交互,因此不僅僅要研究“空間”和“場所”,還需要研究某一特定時期的生活方式及其背后的倫理考量;而設計則成為提升這一“生活空間生態系統”品質的工具,這里的設計既包括直接的創造,也包括通過創造周邊情境實現賦能(enable)。對人與環境互動和關系的設計、傳播的影響、可持續生活和生產方式對環境設計的影響,以及相關設計手段的重新開發,將成為環境設計學科未來發展需要探索的新領域。(圖3)

圖3 “環境”中的各種交互關系
1.從“容器”到“內容”
隨著我國的城市化進程由粗放型向精細型發展,人們的需求正在呈現一些變化。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差異,就是以前的需求更多的是“有沒有”的問題,也就是首先要解決的是城市、住房、辦公、商場等功能性需求;而現在的需求開始轉變為“好不好”的問題,也就從短缺經濟狀態下對硬件的關注,到體驗經濟時代的生活內容和品質的要求。城市、建筑等“容器”一旦建成,其設計使用年限相對較長,要做大規模的改變并不可能,與建筑追求的“永恒”相比,人和環境之間的關系卻往往充滿了對多樣性、可變性、個性化、實效性的需求。這時候設計的“輕改造”策略,更加能滿足對生活內容豐富性的需求。
技術的變革影響了我們的經濟和社會組織方式,相應地,也對環境提出了全新的要求。環境不僅僅作為被動的角色具有“審美”意義,而且成為經濟活動、社會活動以及人們生活的“場”,甚至是作為很多不可見的關系的可體驗的呈現。在硅谷的風投界流行著這么一句話:一個初創公司有多創新,從他們的辦公環境中就可以看出端倪。臉書(Facebook)、谷歌(Google)等公司,無不花了大力氣來打造充滿創意的公司環境,作為公司文化的一部分。(圖4)

圖4 臉書公司的辦公環境
不僅是辦公空間,商業空間、居住空間、娛樂空間和交通空間,都面臨著新生活方式帶來的變革。品牌戰略、體驗設計、用戶理解等這些新的考量,正使得環境設計同制造產業、文化媒體產業、商業服務業,以及對使用者的理解與尊重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緊密。現代零售設計(retail design)已經遠遠超越傳統關注物質空間的室內設計,而成為了整個品牌戰略的部分。蘋果公司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例子,他們通過改變產品和客戶交互的方式,重新定義了蘋果零售店的設計。而正在建造的蘋果辦公樓也成為了蘋果公司品牌形象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在城市公共空間中,以前主要關注由建筑構成的空間體驗,而現在各種城市街具、廣告、陳列、標志和指示系統很可能是與空間同等重要的元素。在物理層面上近人尺度的家具、界面、燈光、裝飾等,以及在情感層面上“近人尺度”的服務、體驗等,都成為了城市品質提升的關鍵。不少人對英國倫敦這座世界創意之城的印象就是由紅色的電話亭、醒目的城市公共交通標志、黑色的奧斯丁出租車等這些建筑以外的元素構成的。一個活躍的城市廣場,比建筑更為重要的是其中發生的各種活動。
2. 從“造物”到“體驗”
如同其它設計的發展歷史一樣,之前的環境設計的主要工作關注于物質空間,包括功能、造型、材料、色彩、質感、照明、軟裝等設計。這里盡管有“非物質設計”的考量在里面,但總的來說還是偏“硬”,工程設計的分量很重。當我們處理“生活空間生態系統”層面的環境設計問題時,人和環境的關系成為了設計的重點。得益于近20年來非物質設計的發展,“關系”的設計有了長足的進步。交互設計、用戶體驗設計、服務設計、戰略設計、設計管理等方向都從不同側面對“關系”的設計提供了新的理論、方法和工具。對環境設計而言,在這些關系的設計中,串聯起元素和元素之間關系的是人的“體驗”,體驗成為了核心邏輯。
交互設計里的兩個關鍵概念“界面”(interface)和“觸點”(touchpoint)應用在環境設計中,它們也完全超越了屏幕交互。星巴克咖啡的成功是體驗設計的成功,從用戶在街頭看到店面,到他們進店、選擇、排隊、付款、取貨、就坐等界面和接觸點,星巴克都做了細致的設計。而店內座位的設計,既考慮了視覺效果,又通過高度等設計控制,避免其過于舒適而影響顧客的流動性。圖5是英國倫敦國王十字(King’s Cross)車站的9?站臺,只有一塊牌子,幾個英鎊的成本,就使得全世界的《哈利?波特》迷們都專程趕來拍照。其實它就是一個觸點,一個線索,激發了人們心里某一些知識和情感儲備,然后與這個物品產生了情感上的交互。
圖6是前水晶石的幾個高管的創業項目“跑步貓”,他們通過數字媒體投影出各種虛擬現實場景,讓健身和游戲相結合,而不僅僅是在跑步機上。這里所有接受投影的墻、地面、天花板都變成了界面。更廣義地看,界面可以是一個系統向受眾呈現信息的載體,它甚至都不需要是一個面。
圖7是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的門廳,里面有咖啡廳、共享大廳、數字加工中心、圖書館和報告廳,這是學院向社會展示辦學理念的“界面”,這也是對外開放的交互平臺。這個空間之所以成功,是因為里面其實有很多交互設計、體驗設計的原則在起作用。而其中的服務設計則注重整個服務流程中的體驗品質。

圖5 英國倫敦國王十字車站的9?站臺

圖6 “跑步貓”健身娛樂空間

圖7 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門廳
3. 從“專業”到“整合”
“生活空間生態系統”的設計是一個系統的設計。一方面,對系統而言,元素的關系比元素本身更重要,因此系統的最優化應該成為設計的目的。很多建筑師不希望有任何東西(比如樹木)遮擋他“偉大”的設計,盡管從一個環境(系統)來看,房子可能和一排行道樹的價值是一樣的。另一方面,由于“人的介入”,系統變得真正復雜,不僅僅因為元素多,而且因為它們相互膠著,密不可分。
在這個情境下,跨學科成為必然。需要注意的是跨學科并不等于把所有學科的知識都囊括進來,而是更加關注如何去整合這些不同學科的知識,將它們用到環境設計的工作中去。專業分化的不斷發展導致的“內卷”(involution)①指某種文化發展到定型這種最終形態后,便趨于穩定以致無法進行創新。在這種情況下,如同歐洲16世紀的哥特式藝術那樣,只能對既定形式進行一些屬于修飾性的細加工而使其更趨細膩化、復雜化。戈登威澤(Alexander Goldenweiser)則用“內卷”來形容這種在既定模式下不斷進行填充的修補式細加工,并使其趨于更加矯飾化的過程。,已經把各專業領域限定得過于清晰。各專業不斷發展的專業話語體系,事實上形成了一道限制其他領域進入的屏障。②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用脫域(disembedding)來描述“社會關系從彼此互動的地域性關聯中,從通過對不確定的時間的無限穿越而被重構的關聯中‘脫離出來’”的現象。其中專家系統(expert system)是與象征標志(symbolic tokens)并列的兩種脫域類型。這兩種系統都是“抽象系統”(abstractsystems)。這道屏障在劃分領域的同時,事實上也限制了自身的發展。

圖8 筆者主持設計的2010年世博會聯合國館
對環境設計專業而言,從室內設計拓展到外環境設計是一次學科壁壘的突破,但這種突破還遠遠不夠。環境設計需要來自工業設計、建筑學、傳媒、管理、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行為學等多學科領域的知識。環境設計并不是要覆蓋這些領域,而是在其中作為協調者,與其他專業共享一個情境,通過設計創意去推進和加強這種多學科的交流,實現共同的價值觀。這就要求設計在此過程中完成從演員到導演的角色轉變。從專家視角到使用者視角,從微觀到宏觀,從物質設計到策略設計。
這時候,整合的能力變得更加重要,而整合背后是一個管理問題。這有些像一個交響樂團的指揮,他未必需要精通所有樂器,但對于整體作品演繹和音響效果的把控是其主要職責。對設計而言,跨學科設計需要具備跨情境應用知識的能力。整合的重點是調節各要素之間的關系,其中包括物質要素與人的行為之間的關系,甚至是這些由元素與關系組合而成的系統同整個生態系統和社會文化生活的關系。而在處理這些關系的時候,必然會涉及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因素。要勝任這個角色,環境設計就必須具備垂直能力和水平能力。其中,水平能力對于完成整合的任務而言,具有更加重要的位置。溝通能力、領導能力、協作能力、跨情境應用知識的能力、講故事的能力等都是整合工作的重要部分。圖8是由筆者主持設計的2010年世博會聯合國館展示設計,在設計過程中圍繞人的體驗,整合了多位藝術家、工程師的創作。

圖9 Victor Papanek及其著作《為真實的世界設計》
4. 從“滿足需求”到“永續發展”
當下,最為首要的問題是人類活動對自然世界所造成的影響已經導致巨大的環境容量壓力。人類能否在自然、人造系統和賽博系統構成的環境中繼續生存下去,并且很好地生活,這已成為挑戰全人類的可持續問題。1970年,帕帕奈克(Victor Papanek)在瑞典出版了《為真實的世界設計》,指出設計除了創造商業價值之外,更是一種推進社會變革的因素。他甚至還夸張地指出,因為設計客觀上擔當了消費主義幫兇的角色,因而成為了“世界上危害最大的專業之一”[3]。而他的本意是在地球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呼吁設計應從過去的關注人類欲望的滿足,轉向擔負生態和社會責任。而這關乎到人類以何種方式生存,對環境設計而言,更是人類生活方式在空間層面的投射。(圖9)
某些選擇是沒有選擇的,可持續發展事實上已經成為超越國家、民族和文化成為普適倫理。這不僅是基于價值的倫理,更是基于生存的倫理。因為人類的生存和活動已經漸漸達到了的這個星球容量的極限。現代設計是與工業文明一起發展的,自它誕生起便是以一種產業化的方式在影響這個世界。這種影響力可能是革命性的,也可能是災難性的。設計師如果回避這個事實,則可能不僅會背上不道德的名聲,更重要的,還會不自覺地加劇人地危機的后果。
面對可持續發展的挑戰,我們需要跳出用資源環境換經濟發展的傳統模式,塑造資源和環境友好型的發展方式。而在此進程中,重新設計我們的生活方式環境意義重大。一方面,我們需要通過創新設計,幫助各種綠色技術實現“擴散”,以推動經濟和社會的可持續轉型;另一方面,我國需要在借鑒國際經驗的同時,用人文思維,特別是東方的宇宙觀、價值觀,從哲學層面對當今西方化的主流發展范式進行反思和批判,通過對生活“意義”和生活“質量”的重新定義,開辟全新的“深綠色”環境設計道路,實現“范式”轉型。在全球知識網絡時代,綠色、智能、個性化、可分享、可持續發展的技術、產業、經濟發展模式,特別是具有生態修復型功能的“深綠色經濟”以及“消耗更少、生活更好”的新生活方式,必將成為引領人類文明新一輪發展的重要支撐,也將深度地影響我們所生活的環境。由筆者主持設計的重慶市梁平新金帶小學就是一個把可持續設計的理念和教學活動有機結合的設計案例。(圖12)

圖10 筆者主持設計的以可持續為特征的重慶市梁平新金帶小學
5. 從“閉環”到“開環”
如果把可持續的“生活/空間生態系統”作為環境設計的目標和對象,它就不僅僅是一個靜態的物質空間作品,而是一種狀態。包含了物質設計以及非物質設計之間綜合作用的一種平衡,以及這種平衡因時因勢而變的可能性。
圖11是亨里克?庫貝爾(HenrikKubel)設計的泰特美術館留言室,墻面上布滿了被鉛筆釘住的留言卡,參觀者寫完留言后再將卡片釘回。于是,設計師設計的不僅僅是一個靜態的物質場景,更是一種使用狀態,使得留言者的參與也成為了設計的一個部分。
從這個案例中,可以看到環境設計從“閉環”到“開環”的兩個趨勢:其一,是流程開環,設計的結果不是一個預設的“最優化結果”,而是成為一個動態的不斷“優化”的狀態;其二,更重要的是,環境設計從“設計師設計—使用者使用”這一單一的線性的關系到了更多利益相關者共同參與設計的“協作設計”(collaborative design)模式。設計師、執行者、使用者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設計角色和設計領域的拓展,整合時代的到來,以及多重設計價值觀的出現,確定了環境設計需要一個更為開放的思維模式。如何使得更多人,特別是用戶,通過社會創新介入到環境改善的進程中來成為新環境設計的新命題。開源設計、移動互聯、創新商業模式、設計軟件和工具的普及正使得這一進程變得不再遙不可及。

圖11 泰特美術館的留言室(圖片提供:亨里克·庫貝爾)
比如,宜家就已經開發了面向普通用戶的開源設計軟件,使得普通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和喜好自行設計“北歐風格”的家居。在這個系統里,宜家提供的是“北歐生活方式”的環境解決策略,而這種生活方式背后除了可見的家具設計、產品設計、零售設計、色彩設計、平面設計等以外,還有更為重要的服務設計、體驗設計、商業模式設計、戰略設計、交互設計等在后臺運作的設計支持。宜家門店,事實上是一個巨大系統的體驗界面和終端。智利建筑師亞歷杭德羅?阿拉維納(Alejandro Aravena)設計的金塔蒙羅伊住宅,“半成品”的建筑留給用戶充分的根據需求自我搭建的空間。這個作品預示了在建筑和城市領域的開源運動。通過一定的技術平臺,完全可以通過開源,根據用戶的個性化需求,實現用戶深度定制。這種開源可以拓展到建筑從規劃到設計、施工、租售、管理和維護的全流程。當然,這個愿景的實現有賴于整個產業鏈的開源化。(圖12)
關于未來生活方式的 “生活空間生態系統”是環境設計的核心對象,這里涵蓋了物質和非物質兩個層面。從人的體驗角度出發的“人—環境”的思維,以及從可持續角度出發的“環境—人”的思維的動態綜合是環境設計的方法論基礎,各相關學科方法和技能的流動性借用,以及物質設計與非物質設計的高度綜合將成為新環境設計的特征。包括處理物質空間的產品設計、傳達設計、室內設計、建筑設計以及處理非物質設計的交互設計、體驗設計、品牌戰略、系統設計等專業方向的知識和技能。如產品服務體系設計(product service system design)常用的情景圖(scenario)、故事板(story board)、系統圖(system map)等都已經成為了新環境設計的工具。開源軟硬件設計、參數化設計、數字媒體設計、大數據挖掘/分析和預測、數字化的全流程設計/管理和施工等計算機、電子信息和網絡技術成為新的“硬”技術。

圖12 智利建筑師亞歷杭德羅·阿拉維納設計的金塔蒙羅伊住宅
從就業來說,環境設計可以服務很多正在不斷呈現的新需求,例如展覽展示設計、博物館和美術館環境設計、室內產品(燈具、家居)、零售設計、酒店設計、辦公設計、主題活動、策展、戲劇與舞臺、品牌體驗、趨勢研究、公共設計、指示系統設計、環境圖形、社區營造、影視或游戲場景設計、家居或家電類企業的一體化解決策略等。(圖13、14)
這里既包括傳統意義上的物質環境設計服務,以及進一步的一體化解決策略的提供,也包括創新企業甚至是創業者進行的對游戲規則的重新定義。就如蘋

圖13 德國設計師烏維·布魯克納(Uwe Bruckner)設計的慕尼黑寶馬汽車博物館,整個墻面都是LED媒體界面

圖14 赫爾辛基機場的“睡蛋”(Copyright ? 2016 GoSleep)
果公司對傳統零售模式的顛覆,宜家對傳統家裝行業的顛覆一樣,Airbnb也實現了對傳統酒店業的顛覆。在這些變化中,環境設計始終處于很重要的位置,因此,環境設計的學科發展也應該順應技術、社會和經濟的變化,主動地調整設計的使命、角色和方法,從關注風格的“創造者”,發展成為知識經濟時代創新的“驅動者”。
[1]郝衛國.環境藝術概論. [M]北京,中國建工出版社,2007:172.
[2]婁永琪,PiusLeuba,朱小村.環境設計[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婁永琪主編,環境設計專輯,大設計[J].上海,大設計編輯部,2011;婁永琪.適應新時代的環境設計教育[J].室內設計師,Vol.36,2013,pp.110-111
[3]PAPANEK V. Design for the real world: human ecology and social change [M].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1.
(責任編輯:楊身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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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9675(2017)01-0003-07
2016-11-01
婁永琪(1974- ),男,浙江嘉善人,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可持續設計、社會創新設計、創新設計理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