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眼睛

琳 子

羊的眼睛

琳 子

一只啃草根的羊和掛在鉤子上的羊

眼睛是不一樣的

在草地上

我會摟住它的脖子，親吻它的額角

在廚房

我會洗干凈一塊羊肉

把它放進鍋里

我的裙裾上扎著蝴蝶結(jié)

可我并不是蝴蝶女人

很多時候我是故意不去看不去想

深草中的那些

眼睛的

2012年10月3日

琳子（1967-），原名張琳，河南滑縣人。2002年開始寫詩，兼習畫。琳子是個極有靈氣的詩人，注重書寫女性身體經(jīng)驗，取材大膽，且能化真為美。其短詩《觀賞》頗得卞之琳《斷章》之精髓，觀賞者成為被觀賞的對象，但主題已變異，成了一首身體在場的母親頌或自我頌：

哦，坐著這一地腐葉，我們是幸福的。

我們

兩個鞋底干凈的小女人，我們

生育過的屁股結(jié)實肥美，坐著田野的高處

初次看到這首《羊的眼睛》，我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震動。事實上，這不過是常見的現(xiàn)實：我見過活羊，也吃過羊肉，但我在見到活羊時并未吃羊肉，在吃羊肉時并未見到活羊。當詩人把它們組合在一起便產(chǎn)生了強烈的藝術(shù)效果。親吻羊和煮羊肉的竟是同一個人，這真讓我難以接受。單從第二節(jié)前兩句看，人對羊何其親昵，對動物的愛簡直讓我感動。然而，換了個場合，從草地到廚房，那個和羊親昵的人變成了一個主婦，她不動聲色地把羊肉洗干凈，放進鍋里，等著享用它的美味。面對此情此景，我們能指責她殘酷嗎？問題是誰又能免于這種指責？自古以來，溫馴的羊就是世人宰殺和食用的對象：“美，甘也，從羊從大。羊在六畜，主給膳也。美與善同意?！保ā墩f文解字》）“美”是個會意字，所謂“羊大為美”，意思是羊越肥大越好吃。詩人說“一只啃草根的羊和掛在鉤子上的羊/眼睛是不一樣的”，是否可以說，“掛在鉤子上的羊”眼睛里流露出對人類的控訴？或者我們能否感到被宰殺的羊眼睛里流露出對人類的控訴？詩人顯然感到了這一點，盡管這并未終止她繼續(xù)吃羊肉的行為。在這里，復(fù)雜的詩意瞬間碰撞在一起：和羊親昵的人、宰羊賣羊的人、做羊肉吃羊肉的人。這一切都在不同地方同時公開存在著，誰說它不合理或不妥當？

“我的裙裾上扎著蝴蝶結(jié)/可我并不是蝴蝶女人”這分明顯示了詩人的身份意識，而且不乏辯解的味道：如果說扎著蝴蝶結(jié)的女人并非蝴蝶女人，那么吃羊肉的女人也不是殘酷女人。事實上，詩人還是善良的，“很多時候我是故意不去看不去想/深草中的那些/眼睛的”。“故意不去看不去想”，這自然是因為心懷愧疚，但羊的眼睛即使隱在深草中能完全回避嗎？無疑這是一首將讀者帶入思考的詩，而且讓人思考的是人的物質(zhì)需要和人性善良或殘忍這樣一個沖突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