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的保質期（外六首）

星芽

關在住宅樓里

放平雙腿 手臂環抱著趴在桌面上

大腦被放進一些關于冷藏柜里新鮮的動詞

比如 石榴于這個午后悄然迸裂

向我靜置的頭腦發射小導彈

正因為它們的不安分 我封鎖的肉體才不至于腐

爛下去

冰箱保持了石榴新鮮的活力

而我呢 被一處更大的安身之所保護得完整無缺

外面密集的雨水淋不到自己發霉的手指

小區停電以后 石榴面臨與我相同的處境

夢境的保質期一過

生活里的黑色素就會將我詫然蘇醒的意識

鑲入那些凹凸不平的肉里

蝸 牛

我找蝸牛說話

蝸牛不理我

我請它吃包心菜 蘿卜

再吃一點音樂 一塊 一塊地

咽下莫扎特和肖邦

一只藝術界的蝸牛

爬過的花崗巖

皆長出枯萎了又碧綠的圖騰

來世 我還要請它吃文字 吃畫筆

吃時間 吃CD唱片

吃掉親戚們臉上的壞脾氣

吃掉1995年 我坐在蝸牛狀胎盤里

第一聲的啼哭

打 鳥

住在鎮上的那些鳥我都不認識

自打我來到小鎮

鄰居的孩子送給了我一副十二厘米長的彈弓

我用河灘邊撿來的青石子

專打五官不端正又經常偷吃農作物的惡鳥

比如隨處可見的麻雀與烏鴉

一旦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它們便成群結隊地緊挨在枝頭

發出異常詭譎的叫聲

也有許多鳥我是不打的

它們要么有著教科書中偉人龐大的體態

要么喜歡躲在車工黑漆漆的影子后面

學他們的樣子抽煙

修理附近壞掉的自行車

制造出小鎮關于鳥群特有的幻象

壓 力 鍋

煮不熟飯的時候你就想把米倒進壓力鍋里

聽栓口旋轉噴氣那會兒

心底才是最踏實的

為了增加愛情的重力與強度

你把窗簾與門關得密不透風

甚至不允許日光燈的光芒鉆進皮膚的漏隙

來打攪我們的私生活

你會在黑燈瞎火的床上

模仿壓力鍋震動的時候

噴氣的時候

盡管你學不來它的叫聲

你只能發出更人性化的聲音

把兩具身體的時間刻度控制在草席的花色下

頭頂的橡皮圈也可以勒住脖子

在飯熟以前 我們仍需要不停地旋轉

直到爛透的乳房可以輕易粘住一只夏天的知了

感 動 紙

親愛的 我許多次把你寫在紙上

在錢湖南路的圖書館里涂涂畫畫

在咀嚼彩虹糖的時候臆想你

在黑云層像我們在床上一樣摩擦出巨大轟鳴聲的

間隙中

描繪出你漾出春色的臉孔

在母性鴿子腳趾的緩慢移動下捕捉你偶爾穿梭過

的陰影

我寫你 不光是為了將你的形象封鎖在方格紙里

面

也是為了感動紙

把它感動到潮濕滴水了

把它感動得頹廢糜爛

認不出上面奔放逸出的線條

梁祝啟示錄

暴雨驟至的時候

你我的觸角正被別于枕巾高出的位置

我們美麗的居所在流蘇形的花紋上

已經坍塌過一次了

在你干凈的大腿內側再度墜毀

垂下虛妄的毛發

親愛的 紗窗上的雨珠可以把我們幸福的影子掛

起來

梁祝在急遽的閃電中現出原形

但你不必害怕

我皮膚上揮發的汗液只會在靜謐的時辰里

竄出蝶群

最后暴露出艷麗斑斕的性器

在此時狹促的房間

你用來誘引的手臂上沾滿了花粉

鸚鵡的往事

為了吐出更清澈的發音

卷舌的鸚鵡需要像父親那樣把牙齒擺在香煙的后

面

鸚鵡的耳背越來越厲害了 像垂在院落周圍的幾

堵籬墻

我湊在他的耳邊 必須不斷加重每一個字詞的發

音

而十多年前 全然由鸚鵡教我說話

他的羽毛曾經還是春天的顏色

更年輕的鸚鵡會報出我家的電話號碼

談論當天廣播里的新聞聯播

來親戚的時候 他則含蓄地梳理一番羽毛

抬起還未老花的眼睛

喉嚨里蹦躍著歡快的俚語

我不相信鸚鵡會一天天啞默下去

舌頭卷成枯萎的樹葉 像空氣中缺乏糖分的聲母

韻母

又繼續在墻院中裂開 每次從他嘴前一冒出火光

我總會惆悵地想起一只鸚鵡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