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野草歌唱

谷禾

1

為什么蛇麻草在墓地里野蠻生長

最惹眼的花兒總開在一座新墳上

是不是它把根須扎入死者的尸體

從骨頭和靈魂里汲取肥沃的力量

2

拉拉秧手扯著手，在田埂上蔓延

占領覆蓋一切赤裸的泥土和石頭

泥土呵，從縫隙生長出更多野草

向大地的綢緞上堆積更多的骨頭

生者濕熱的手掌捧出唯一的花朵

拉拉秧的鋸齒割斷我的露水前程

3

馬鞭草有噼啪的綠眼睛。馬蹄花

有變幻的表情：黃。橙。藍。紫

白。紅。春風過境：三千里中原

傾城而出，少男少女在風中奔跑

歌唱吧。舞蹈吧。用桑葚的嘴唇

用夾竹桃的香氣，用二月的青蒿

用露水點燈，照亮返城者的腳步

用轉動的風車，喚醒沉睡的農夫

溪澗里的蝌蚪，背著石頭的蝸牛

繼續你們的緩慢吧，繼續讓羊群

把叫聲還給草原，在露水里點燈

讓春雨落上椿樹：沙沙，沙沙響

4

明亮的事物升起來：潤澤的泥土

迎春花和薺菜。河岸邊的老柳樹

麻花辮解散在波浪里。雨水落向

街頭和原野。花雨傘在樹梢移動

我聽見了蝴蝶的喊叫，從黑暗中

昆蟲旋轉的翅膀，類于風暴來臨

少女們一次次彎腰，她的小青杏

她粉紅的耳朵，水銀的眼波蕩漾

暖風輕輕吹，綠螞蚱背著紅螞蚱

陽光正好，明亮的事物在升起來

5

棘草葳蕤，螞蚱云集，野兔出沒

蛙鳴灌耳，銀蛇盤曲，水銀瀉地

少年吻了少女，初吻羞澀而漫長

愛情迎著月光，月光緋紅了臉龐

6

我赤腳插入翻開的泥土，恍惚里

變成了一棵孑立原野的不死青蒿

泥土無邊的清涼呵向我洶涌而來

漫漫黑暗浸沒我唯一明亮的眼睛

7

抓地草的指爪萌發了根須的細芽

它有這個本領把所及的泥土抓牢

白天我聽見它抓入石頭的沙沙聲

夜里它的指爪抓緊我清澈的骨頭

8

我用萱草編織螞蚱、蟈蟈和星星

我用萱草編織給你的十枚綠戒指

我用萱草編織老牛踏著黃昏回家

我用萱草編織漫漫冬日的干草車

我用萱草編一個父親編一個母親

我用萱草編一個女兒編一個兒子

萱草越割越深呵，萱草密不透風

你以雪封門，四個季節割我頭顱

9

你還記得絞股藍嗎？我們割下它

喂豬羊，用它的汁液擦拭泥課桌

我們割下它，曬干當柴燒，冬天

把它鋪在身下，抵御圍困的風雪

它們長在墳塋，不開花也不結果

以水煎之入藥，醫人間不治之癥

10

麥草搭起的村莊，一棵做了檁梁

一棵做了屋檐，一棵點亮了廳堂

一棵在村口，招搖枝條喚你回家

一棵在墳場，代替你把祖先守望

一棵尾隨你入城，夜深陪你說話

最后一棵留在瓦礫間，長出新麥

11

我的母親，她已如期進入了晚境

她當年生下的孩子如今天各一方

在屋子中央，烤火盆內灰燼冰涼

木炭的火，依然在她的臉上閃光

她反復向我述說他們頑劣的童年

語氣里蓄滿如同枯草的甜蜜憂傷

12

我父親，最愛他親手種下的作物

他的麥芽，豆苗，玉米須，紅薯

在他的二畝地里，他有王的威儀

他小心呵護，像呵護膝下的孩子

他不允許一棵草侵擾它們，至于

野草蒙頭蓋臉，他管不了那么多

13

寒風吹，野草亂飛，大地白霜起

她晨起赴異地，你薄暮魂歸故里

14

野草發芽，野草扎根，野草瘋長

野草迎著風，高過了你的腳跟兒

野草青青，披掛露水，野草瘋長

野草迎著朝日，高過了你的雙膝

野草開花，牲口踐踏，野草瘋長

野草迎著星月，高過了你的腰際

野草蒼黃，刀割火燎，野草瘋長

野草迎著長夜，高過了你的脖子

野草干枯，埋在雪中，野草瘋長

野草迎著闃寂，高過了你的眼睛

野草潰散，草籽入土，野草瘋長

野草迎著春天，高過了你的頭頂

塵世慢長，有誰目睹了野草瘋長

人生苦短，誰一生能比野草更高

15

有一天，我老去，聽見野草歌唱

它卑微的骨頭里也有江河在流淌

當我不再醒來，而野草繼續瘋長

歌之，舞之，接我去該去的地方

【創作談】詩歌能浸潤人的心靈，培養人的想象力和感受力，因為這樣的心靈不可能忍受野蠻和暴力。想象力和感受能力是孿生的，詩歌語言的不確定性、多義性保證了人復雜的感受得以最大化地表達。為“真理”獻身的熱情會蒙蔽人們對事實的辨識能力，這是因為，預先設定的結論，在排除和隔離了他者的經驗看法、自身的感受之后，一切都在貌似完美的邏輯論中呈現出無可挑剔的狀態。在經驗感受和邏輯兩者之間，意識形態最拿手的騙局就是預先設置結論的邏輯反推，最排斥的就是經驗感受。但凡不愿意自欺的人在面對經驗感受時，勢必要承擔起否認“崇高的人格”帶來的恐懼，也就是承擔起反思和否認自我的巨大壓力。因為人們的真實處境和感受是復雜的，是有可能對話的，是想象力可以抵達的，是容得下反對意見的，是經得起反復質疑的，是在一個不可能立即得到斷然結論的過程中的。

還用說嗎？——我們需要詩歌，因為語言就是世界，因為詩歌是感覺化的表達，是細節的放大，是片斷性的完整，是思想的具體化和復活，是言說永遠指向當下的進行時態。詩歌是通過文字引起讀者想象力重視并達到最大感受認同的能力。詩歌中的想象力改變了時間和空間的自然規律，并以強大的黏合力使古往今來的事物處于現時性和宇宙的整體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