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貔貅

俞益萍

據說，明孝宗朱佑樘有一次心血來潮，問以博學著稱的禮部尚書李東陽說：“朕聞龍生九子，九子各是何等名目？”李東陽一時也回答不出來，等退朝后他七拼八湊就拉出了一份清單。按這份李東陽的清單，龍的九子是：囚牛、睚眥、嘲風、蒲牢、狻猊、贔屭、趴蝮、淑圖、螭吻。不過在民間的傳說中，龍生九子卻遠遠不止這幾個，狴犴、貔貅、饕餮等等都被傳說是龍的兒子，貔貅更是龍的第八個兒子。而貔貅的威猛和只吃不拉、只進不出的特點，千百年來也就被皇室當作驅邪聚財的神獸，更被擺放在廟堂中加以供奉。

這貔貅，還有雌性、雄性之分，最早的雄性稱為“貔”，而雌性稱為“貅”，它們頭上通常長有獨角或雙角，獨角者稱為“貔貅辟邪”，雙角者稱為“天祿”。不過從民間流傳下來的貔貅至今似乎已不分雌雄，且大多是獨角的貔貅了。通常，貔貅的神態非常兇猛、威武，都有長長的尾巴，似獅的形象卻帶有雙翼，寓意為飛黃騰達。如果貔貅的尾巴呈七卷翹，身上背元寶、蝙蝠，就象征著遍地有福氣。有些貔貅造型的身上有火焰或龜的圖樣等等。而且，傳說中的貔貅特愛吸食妖魔鬼怪的精血，然后將其轉化為財富，更深受民間喜愛的是貔貅生性兇猛所以可避邪，又因為它們沒有肛門，只進不出的傳說讓它們的招財能力令人堅信不疑，所以，貔貅造型的文玩受民間青睞。

我的收藏之一，青玉貔貅，除頭頂有彎起上翹且后移的獨角，圓形臉盤的眼瞼成柔和卷起的云紋，張口齜牙的威嚴中似乎還帶著和善的神情，健壯的前肢利爪內縮，但卻具有卷云的紋路與火焰的圖騰，讓它仿若具有乘云騰飛，帶起疾疾火焰一飛沖天而去的身段；它昂首立頸，目光敏銳，威風凜凜而臥，但仍可清晰感覺強健后肢那隨時一飛沖天的力量。這由青玉雕刻的粗獷手法，有著“粗大明”的風格，粗粗幾筆就勾勒出神氣的造型，玉雖非極其頂級名貴，不過《說文解字》中對玉的解釋是：“玉，石之美者。”故美玉者在古人的心目中并非指的是今日人人追索的和闐玉，何況古人使用玉石也通常取之于當地的玉種；孔子家語中問玉第三十六也說：“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溫潤而澤。”更只是將美麗的石頭，比喻為人品的美好與純潔。以投資為主的有錢人進出拍賣場，就非名貴頂級皇家玉品不買，但對純玩賞生活的玩家來說，只要是石之美者的玉，其實也就很讓人偷偷感到滿足喜樂了。

是的，這帶著十足油性的青玉貔貅，整體神態與玉質的溫潤和雕工即如此深獲我好感，何況部分軀體上還保留著長久撫摸過呈現的自然的包漿，那原本也包裹在外表的薄薄一層自然過渡的銅色，更像是久遠歲月的撫摩痕跡，被時間侵蝕，和日月的文玩，而露出大面積本色的青玉潤澤光彩，其他銅質則在手感接觸不到或難以企及的縫隙細節中殘存，呈露另一番時光與人氣所結合的特有印跡風味，而且那種玉與銅的自然過渡和接觸，更是久經歲月玩賞的光澤和遺跡證明，一旦盈握在手，如同感受到超然遺世的溫度。即便，我也懷疑玉外包銅有點多此一舉，是后人多此一舉的作偽之嫌，但那種看似鍍了銅色又處處殘留磨撫過年代跡象的自然銜接與痕跡，依然讓我心動，愛不釋手。

它一直陪著我，原本將它鋪上一塊紅布和一些古銅幣，煞有其事地供奉在客廳矮柜上，對著車水馬龍的高高窗外，如靜靜地守護著家一樣，一旦蒙塵了就被我謹慎地一再輕輕擦拭和把玩欣賞，后來也始終陪著，讓它在書桌上對著大門斜斜與我對視。十年過去了，這可能在過去被經常握撫在手掌里，或佩掛在 腰際裝飾，或視為身份象征的一只青玉貔貅，卻也讓我不禁撇開所謂的各種俗世風水禁忌，甚至是養護的規則，而落在手中輕輕摩挲，去感受玉與銅兩種材質共同型塑貔貅表面工夫的特有細膩潤澤的包漿感觸，也有懷古的一絲遐思。

由于它的嘴是張開的，鏤空的嘴部上唇齜牙和微微翹起的舌部正好形成掏空的間隙，我判斷它原來或許是用來穿繩之用，而形成類似可把玩在手掌里的手把件。不過，我還是不忍用繩子牢牢將它穿過嘴部，也許，這即便僅僅是盈盈一握的青玉貔貅，還是適合坐臥在我書桌上，保有它原有神采揚威的神氣。

我不奢望，這被皇室廟堂與民間俗世視為帶有靈氣、為人招財納福的神獸，能否也為我帶來意外之財，但我卻知道它一直為我帶來愛撫賞玩與視覺美感上的愉悅，與世俗之見的避邪上的精神安頓，這大概才是我擁有青玉貔貅的最美好的收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