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

石和凌

上初中了，我遠離家鄉，來到繁華的大都市求學。有時，我盯著車水馬龍的立交橋一直看，仿佛能看見小小的鎮子，老舊的庭院，還有那個帶著失落與傷感的微笑。

離別的時刻還是來臨了，明天，我就要啟程去200多公里外的學校了。我心里暗暗感嘆，又是4個月的分別，又得留祖母一個人孤苦伶仃了。

庭院里，當年6歲的我與父親、表哥一同栽下的桃樹，如今已是碩果累累。它選擇了留在這里，而我為了尋找更好的養分，毅然離鄉，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異鄉度過的。

祖母沒有說話，她坐在桃樹下，用瘦削的手輕輕撫摸著桃枝。她支持我去求學，但她似乎更懷念我小時候坐在她的膝上，聽她講日軍侵華的故事。

她的一生歷盡坎坷：6歲時，日軍入侵湖南，她被抓去洗衣做飯，整天活得小心翼翼，心驚膽戰。有一天，她趁敵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來，跑了10多公里，又走了幾十里，才回到村子里。但從那以后，她的腿再也不好使了，無法奔跑和跳躍。18歲，她認識了祖父。祖父一個人承擔起養活七口之家的重任，過度勞累，60多歲便撒手人寰。好在祖母還有幾個孝順的兒女，都有出息，給了她莫大的慰藉，但如今……

如今，兒女一個個因為事業遠離了家鄉，而我們祖孫也是難得見面，更別說像小時候一樣，她抱著我給我講故事了。

終于，我們真的要離開了，她將板凳移到院外，看車從巷子里開過來，車頭朝著遠方。

“媽，我們走了，保重，注意身體！”“奶奶再見，平時要多吃點，過年了我們就回來陪你。”車窗被搖下，我看見了祖母滿是皺紋的臉。

祖母微笑著，不經意地理了理頭發，眼睛里散發出柔和的光芒，臉部的每一個表情都在囑咐我們“保重”，那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訴說著她的慈愛，似一彎明月，又似一陣清風，將兒孫們對她的擔憂與愧疚輕輕吹散，臉上的皺紋似乎也舒展開來，寫滿了愛的文字：“一路順風，我能照顧好自己，你們放心吧。”而所有的一切，到最后只匯成了兩個字：“再見。”

車子發動了，車外的景物紛紛向后退，車窗慢慢關上，行出了一小段距離，我回頭望了一眼，祖母的微笑仍掛在臉上，但上揚的嘴角有了些許下垂，剛才舒展開來的皺紋又緩緩地擰到了一起。而在她那渾濁的眼睛里，少了一分輕松，多了一分失落與傷感。

我再也無法看清祖母的臉，是農村的沙塵太大迷了我的眼嗎？是車子行駛得太遠看不清楚嗎？還是那眼中晶瑩的東西模糊了我的視線？

這周，我打電話給她，她沒能辨別出我的聲音。是她的耳朵更不好使了，還是我的嗓子因為激動和傷感有些啞了，讓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聽到她說“感冒有好幾天了，沒什么事，沒有上醫院，晚上到鎮上買了兩包藥，吃了兩個玉米饃”之后，我似乎什么也聽不見了，眼角有些濕潤，隱隱約約，我仿佛又看見了那小小的鎮子，老舊的庭院，還有那個帶著失落與傷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