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樂未央，長毋相忘

詹佳麗

不知過了多少年，直到院內那株紅豆亭亭如蓋，梁雪也未曾再入黎簡夢中。

許是憂思深重，近些時日黎簡疾病纏身，白晝嗜睡，夜間卻難以入眠。偶有倦極之時，堪堪進入夢境，便被窗外的窸窣響動驚醒。黑夜包裹萬象，黎簡獨坐于床榻之上，淚水無聲流淌。這一刻，他終于確信，世上再不會有那樣一個人了。若上蒼許他反悔，即使付出一切，他也愿換取與她的相見，哪怕只一面。可多年過去，夢里夢外，黎簡再不曾見過梁雪。

梁雪嫁入黎家時，不過二八年華。她本是嶺南名士梁若谷之女，深居閨閣時便從父親口中聽聞黎簡的才華，也曾在心中無數次幻想黎簡的模樣。不知將“黎簡”二字念了多少遍，才等來與他的一紙婚約。

初見那日，春光和暖，柳綠桃紅。梁雪遠遠望見他身量修長，步履帶風，一襲樸素長衫卻難掩氣度風華。周圍忽地寂靜，空氣中只余彼此劇烈的心跳聲。若說待字閨中時，梁雪對黎簡只是帶著幾分崇拜的愛慕，那么如今與他相見，一顆女兒心終于跌入他的眸光深處，變得柔情似水。

不久，嶺南春光中，風華正茂的才子迎娶了溫良賢淑的佳人。棠紅如火，梨白似雪，可萬千風光，皆不及那女子一低頭的溫柔。黎簡癡癡望著紅蓋頭下的女子，尚未飲那合巹酒便已醉了。

因出身貧寒，黎簡雖才名赫赫，生活卻極為清苦。他擅長書畫，為稻粱謀，只得日復一日于家中揮灑筆墨。有時深夜，梁雪自榻上坐起，見一側空蕩無人，便循著燭光探去，走至專心作畫的黎簡身旁，久久無言。從此，黎簡不睡，梁雪便也不寐。他寫字，她研墨；他作畫，她溫茶……有時倦極，她便伏在桌邊小睡，也是淺眠，每當黎簡為她披衣時，梁雪總能醒來。

許是太過勞累的緣故，本就體弱的梁雪染上了風寒，病勢起伏，總難痊愈。黎簡再不允她徹夜相陪，四處求醫問詢，用藥將養。久而久之，家中煙氣不散，“藥煙閣”之名由此而來。

未過多久，梁雪誕下一女。彼時黎簡方中秀才，因牽掛妻女未出遠門，于城中開設私塾，授課維生。這本是一段極為艱苦的歲月，可在黎簡與梁雪心中，卻是再好不過的幾年。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稀粥小菜卻不輸玉盤珍饈。

那時黎簡以為，一生可這般簡單度過，摯愛在側，長相廝守。可上蒼偏不如他所愿，硬生生將一雙有情人分離。

乾隆四十三年，廣東糧荒，米價飛漲。兩人將家當變賣，仍難以為繼，黎簡終于狠下心來，決意暫別妻女，外出謀生。

他清晰地記得，離去之時是深秋。小舟順流而下，獵獵風聲中似夾雜著女子殷切的呼喚。黎簡走出船艙，恰巧望見梁雪急急奔向岸邊的身影。秋風蕭瑟，直吹得女子的身形微微晃動，她卻固執地站在原地，唇瓣翕張，一聲聲喚他的名字。

船行數里，天色驀然陰沉，長空中傳來斷雁鳴叫，此一程，黑云密布，秋雨連江。

一晃數載，直到乾隆四十九年，黎簡才得以歸鄉。他滿懷期盼，未承想前方等待他的并非靜美如初的居家歲月，而是煢煢孑立、悔恨難言的漫長時光。

黎簡推開房門，病榻上的梁雪形銷骨立。他緩緩向她走去，輕輕執起她的手，一遍遍撫過那蒼白的指節。女子艱難地睜開雙眼，眸中閃現出驚喜的光芒，想要坐起，卻渾身乏力。黎簡趕忙將梁雪扶住，令她靠在自己肩上，余光瞥見她灰白的發絲，心中痛楚非常。

未過幾日，梁雪便去了。彌留之際，她一字一頓地囑咐他要保重，見他應了，唇邊才噙起一抹滿足的笑容。闔眸前，梁雪癡癡望向黎簡，似是要將他看入心底，碧落黃泉，永不忘卻。

梁雪走后，黎簡按她囑托，將其葬在小院中，墳前植上翠竹，猗猗迎風。她說這樣便可陪伴在夫君與愛女身側，日夜凝望，長相廝守。埋葬梁雪時，黎簡將一枚銅印系在她手腕處，上刻四字：長毋相忘。末了，他又尋來一株紅豆，種在墳塋旁。往后許多年里，黎簡思念梁雪時便會踱至小院，倚著那棵紅豆，遙對蒼穹，滿面悵惘。

梁雪逝世不久，黎簡曾在夢里與她相見。依稀是成婚那日，她嫁衣如火，膚白勝雪。畫面翻轉，似又回到那些深夜里，他寫字，她研墨……待到夢醒，黎簡急急起身，可周遭清冷一片，哪里尋得見夢中人。

此后漫長的光陰里，梁雪再未入夢。黎簡的身子一日日衰弱，多病少眠，卻又強迫自己睡去，只因他想再見梁雪。如上蒼許他一愿，黎簡只盼能重回那段分別的歲月，他無論如何定會見她一面，或將她接來。可結局已定，無力回天。

不知又過了多久，直到黎簡鬢染霜雪，終是等來了夢里人。

那日他乘舟出行，隱約聽見有客歸鄉，急忙尋來紙筆，欲托那人將家信帶給梁雪。可研了墨，提了筆，書下“家貧出門，使卿獨居”八字后便久久無話。兀自焦急時，舷艙外忽然狂風大作，小舟將傾。黎簡倏然驚醒，才知方才種種實為大夢一場，起身遠望，入目唯有無邊江水，茫茫暗夜，他不由苦笑。梁雪離開后，他只覺自己日夜航行于江面之上，縱使船有歸途，他也不得返鄉。他的心與魂，早在梁雪闔眸剎那，隨她一道去了。苦熬余生，不過是為那臨終一諾，不忍負她。

回到家中，黎簡胸口煩悶，神思飄忽。恍然間，他又想起船上夢境，想起夢里的梁雪，荊釵布裙，一針一線繡著鴛鴦。黎簡再也忍受不住，鋪平紙張，筆墨揮灑，即作一首悼亡詩篇，全詩二十八字，字字泣血：“一度花時兩夢之，一回無語一相思。相思墳上種紅豆，豆熟打墳知不知？”

擱筆后，黎簡踱至院中，輕撫過那方墳塋，風塵撲面而來，朦朧中，他仿佛看見梁雪立于樹下，衣裙翩飛，笑容明媚。她腕上系著一方銅印，上面是他刻下的字，也是他予她的亙古不變的誓言。

與天無極，與地相長，歡樂未央，長毋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