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百年，燈花

水生煙

戲劇《白蛇傳》中有這樣的唱詞：這顆心千百載微漪不泛，卻為何今日里陡起狂瀾。那是白蛇與許仙的初見。

西湖二月天，楊柳系畫船，斜風細雨中，山如墨色，水似碧洗，橋亭上游人不歇。如此景致，讓人不羨鴛鴦不羨仙，卻獨羨湖上撐船老叟。白娘子美麗端莊，許漢文儒雅溫文，他們以傘結緣，聽得湖上老叟搖船漸遠，朗聲唱：“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可那美好初見不是胡媚娘的。

初遇時，許仕林驚見媚娘頰上疤痕，他雖心地善良，也禁不住訝然率真一嘆：“好生丑陋！”那時她黯然神傷，思緒輾轉，卻全然未曾了悟，五百年苦修，只一眼便盡付流年。

這相逢，是遲是早？是太遲。為何不讓她與他相遇在不諳人事、未開情竇時？林邊野地，青草無盡，小小兔兒潔白身影倏忽一閃，只恍惚覺得這少年真好看。他的朗目濃眉，他的清雋長衫，讓她偷偷望了一眼，又望一眼，只想能望十年百年。

何止百年，遇到他后方覺五百年太短，而這一世以生命相許也嫌太過輕淺。她曾向往的碧水琳宮，那里靈芝生長，瑤草芬芳，卻抵不過青龍坡上那一眼之緣。她從此愿落凡間，素裳白衣，耕食五谷，將人間情話吟哦，將良人眉目細描摹。

她只愿每一個他挑燈苦讀的夜，都能由她將燭芯輕剪，任那燈花歡喜爆開，一如她心底藏也藏不住的歡欣。然后她可以端一杯熱茶給他，輕輕置于案頭，等待他抬眼時的光芒將她余生都照亮。她還想將新近縫制的衣裳披在他肩頭，道一聲辛苦，慰一句寒溫。她以為這不過是世間最素樸的念望，而這一切再清簡，也不過是夢景。

她撿到一幅美人畫，搖身一變成了畫中女子的模樣，還換作男裝與他巧妙周旋。可如花美眷，終抵不過俗世流年。人妖殊途，何況她身受束縛，兩人終究是散了。

許仕林狀元及第，最后娶了凡人為妻。披紅掛花，高頭大馬，喜轎內佳人含笑，盈盈如花。卻不知，會不會忽有一日，他猛然記起她。初遇時含羞莽撞的她，男裝時挺秀俊逸的她，挺身護他時為金鈸所傷的她。唯愿他能忘記，莫將前塵舊事掛心懷，只溫存記取眼前人。

她已歸去。前生今世至此終結。

愿他平安康健，愿他歡樂無虞。這是生命修為盡處，她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終是惱恨相逢太早。若再晚一些，再晚一些，她愿靜心苦修再渡千年，像棵樹般慢慢長大慎重開花，當他走至身邊時，借著微風將香氣抖落他滿襟滿懷，不再是原身丑陋的面容，而是以最美的姿態與他相遇。然后在市井街頭、尋常巷陌，與他攜手共賞世間風景，二月春柳，五月薔薇，八月西湖水……

從豆蔻，到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