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概念隱喻理論認為,隱喻是思維和認知的工具,是人類將其某一領域的經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類領域經驗的一種重要的認知模式。從這一視角看,《紅樓夢》顏色詞英譯的主要矛盾是對隱喻的理解和表達過程中的矛盾。“理解”不是停留在語言表層,而是從隱喻的文化認知根源中獲得深層次的理解,而“表達”也不是單單求得語言形式的對等,需要依據隱喻發生的語境、存在的動機與作品的創作意圖等,進行恰當轉換。本文一方面系統分析《紅樓夢》顏色詞英譯過程中隱喻的解讀,另一方面深入探析在這一解讀基礎上《紅樓夢》顏色詞的英譯機制。
關鍵詞:概念隱喻 《紅樓夢》 顏色詞 英譯策略
《紅樓夢》是漢語典籍中最具有影響力的文學作品之一,堪稱為一部中華文明的百科全書。它內涵豐富,包含了大量的美學和文化信息,顏色詞在其中出現頻繁,從人物的服飾、容貌到自然環境的描寫,甚至人物的性格特征和心理活動都應用到了顏色詞。《紅樓夢》顏色詞的隱喻解讀、英譯策略如何,有沒有一定的規律性。
本文以《紅樓夢》顏色詞的英譯文本及其原文為對比、分析對象,從隱喻的視角對《紅樓夢》顏色詞英譯過程中的隱喻解讀及采取的英譯策略進行研究,分析語言表層背后深層次的隱喻文化認知信息、隱喻發生的語境、存在的動機與作品的創作意圖等,同時探討英譯過程中的具體處理與轉換,尋找翻譯規律,探析譯者在漢語典籍顏色詞英譯過程中應遵循的原則與及采取的策略。
一.《紅樓夢》顏色詞英譯研究概述
20世紀80年代,《紅樓夢》的全譯本面世,即1986年英國漢學家David Hawkes和John Minford合作完成的全譯本The Story of the Stone。此后對于《紅樓夢》英譯的研究逐漸發展起來。
文軍、任艷在《國內<紅樓夢>英譯研究回眸(1979—2010)》[1]中將《紅樓夢》英譯研究分為總體研究(文化英譯、譯本研究和英譯事業)及部分研究(詞語英譯、詩詞英譯、修辭英譯、文化現象英譯 、對話英譯、稱謂英譯、名稱英譯、篇章回目英譯、片段英譯、典故英譯、句子英譯、對聯英譯、人物形象英譯、器物英譯及燈謎英譯),其中詞語英譯共133篇,占《紅樓夢》英譯研究論文總數的17%,是所有研究主題中比例最高的,而《紅樓夢》顏色詞英譯研究方面的論文僅占6篇。
另一方面,通過CNKI計量可視化分析檢索結果顯示,從1984年截至今日,國內學者們關于《紅樓夢》顏色詞的研究論文總數已達到1673篇,這顯示出了顏色詞,作為漢語詞匯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有“近代漢語典范”之稱的《紅樓夢》研究中的重要性,而與之對應的,從1984年至今,《紅樓夢》顏色詞英譯研究相關論文卻僅有平均每年不到3篇的總量,卻未能充分將本土學者對《紅樓夢》顏色詞豐碩的研究成果應用到《紅樓夢》的外譯事業中去。
本文擬以國內本土學者對《紅樓夢》顏色詞的相關研究成果為基礎,從隱喻的理論視角探討《紅樓夢》英譯本在英譯過程中如何解讀這些顏色詞背后的隱喻以及傳達過程中所采取的英譯策略,發掘漢語典籍英譯規律,探索漢語典籍向外譯介的啟示意義。
二.概念隱喻理論的框架與意義
在“Metaphors We Live By”[2]中,Lakoff和Johnson(1980:3)提出了一個重要理論,研究隱喻在組織我們的概念系統時所發揮的的認知作用。“隱喻在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不僅存在于語言中,更是存在于思想和行動中。”也就是說,隱喻被認為是人類在對世界感知的基礎上所形成的思維與行為。
根據Lakoff和Johnson(1980:5)[2],隱喻的本質是“以另一種方式來理解和體驗一種事物”。諸如此類的討論將隱喻從一種語言形式提升到一種思維形式。在他們看來,概念隱喻是從源域到目標域的跨域映射。換句話說,通過源域的知識和經驗來描述相對抽象的目標域。
與此同時,Lakoff和Johnson還關注為什么我們的日常概念是以一種方式而不是另一種方式組織而成,為什么概念隱喻能夠將約定俗成的概念隱喻式地闡述出來。在概念隱喻的理論框架中,我們認為,當說話者感知到語境異常,同時與約定俗成的概念產生對照時,隱喻就會被識別。這種對隱喻表達的識別觸發了自身隱喻機制的闡釋,它所觸發的對語義的映射便獲得了即時隱喻意義。
在“Brent Berlin & Paul Kay.Basic Color Terms: Their Universality and Evolution”[3]中,Brent Berlin和Paul Kay(1991:104)采取了98種語言的樣本,通過大量考證對其進行比較研究,概括出了11種基本顏色詞語:黑(black)、白(white)、紅(red)、綠(green)、黃(yellow)、藍(blue)、棕(brown)、紫(purple)、橙(orange)、粉(pink)、灰(gray)。同時Berlin和Kay還認為著十一種基本顏色詞普遍存在于各種語言里。基本顏色詞的普遍性原則說明了人類對客觀世界中的色彩所具有的認知能力具有同一性,而且不受個人語言差別的影響。這表明了在不同語言交流中,顏色詞的語義存在著對應關系。
正如曹莉亞教授在《<紅樓夢>顏色詞計量研究》[4]中所說,“《紅樓夢》中顏色詞使用精準且富創造性,其種類之多、頻率之高、范圍之廣、數量之大,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中無出其右者。”而概念隱喻理論恰恰是研究《紅樓夢》顏色詞英譯中認知過程最適合的理論工具。
三.從隱喻視角看《紅樓夢》顏色詞英譯
從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本文從概念隱喻理論的視角探討《紅樓夢》在英譯過程中如何解讀這些顏色詞背后的隱喻以及傳達過程中所采取的英譯策略是非常必要的。下面具體從兩個方面探索《紅樓夢》霍克斯英譯本中譯者對于《紅樓夢》顏色詞英譯過程中隱喻的解讀,同時深入探析在這一解讀基礎上《紅樓夢》顏色詞的英譯機制。
1.《紅樓夢》顏色詞隱喻同一性
盡管人與人之間因地域、歷史、文化等原因產生了這樣那樣的差異,但在眾多的文化形態中,人們的隱喻認知都建立在同樣的機制上,即利用具體事物來表現所要表達的某些抽象概念。人類的語言存在同一性,而“語言的普遍性是認知普遍性的子集”,人類的認知也存在同一性。霍克斯對《紅樓夢》大部分顏色詞的英譯過程都是基于其隱喻同一性。現舉例如下:
例句1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第四十八回)[5]
“I've been through all the ones marked with red circles,” said Caltrop.[6]
例句2入泥憐潔白(第五十回)[5]
On mud and dirt its pure white flakes fall down[6]
例句3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著虎紋錦、錦上疊著一束藍紗。(第九十二回)[5]
The three men gathered round as it was opened. On its lining of tiger-brocade lay a length of blue gauze-like material,many times folded.[6]
上述幾個例句中,“紅”對應“red”、“綠”對應“green”、“白”對應“white”、“藍”對應“blue”,譯者之所以能夠直接從目標語中找到對應的顏色詞,都是基于這些顏色詞具有隱喻同一性。
2.《紅樓夢》顏色詞隱喻差異性
介于人類的共性,人類的認知也存在共性。而另一方面,由于地域差異、文化歷史發展也存在差異,導致不同地區國家社群的人對外部世界所產生的概念也有不同的認知。在《紅樓夢》顏色詞的隱喻中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情感與文化認知根源。
(1)情感差異
人類往往能夠通過他人臉色上的變化來感知對方的喜怒哀樂。比如喜悅、激動、羞臊時,大量血液就會涌向面部,使之呈現紅色甚至紫色。而懼怕、焦慮、憂郁時則呈白色。《紅樓夢》中譯者會常常將某些顏色詞用目標語背后所代表的情感認知來表達。如:
例句1這傻大姐聽了,反嚇得白了臉,說:“再不敢了。”(第七十三回)[5]
Simple turned pale with fright.“No, no, I won't.”[6]
在該例句中,譯者選擇了“pale”一詞在這里隱喻了原文中“白”所代表的情感—由于對所聽到話而產生的恐懼。
例句2 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在鳳姐身背后,只望著平兒,殺雞兒抹脖子的使眼色兒,求他遮蓋。(第二十一回)[5]
Jia Lian turned pale with fright. #2He grimaced piteously at Patience from behind Xi-feng's back, and drawing a finger across his throat,silently entreated her to keep her discovery hidden.[6]
此句中,同上一句的原文一樣,人因害怕恐懼而體現在臉色的顏色,在漢語的語言認知體驗中為“黃白之色”,而在英語語言認知體驗中,這就是驚嚇、恐懼的情感,因此譯者仍然選擇了“pale”一詞。
(2)文化認知根源差異
在不同的文化語境中,人們對顏色詞的認知具有鮮明的地域特征。這就要求譯者在翻譯《紅樓夢》顏色詞的時候,需要將其隱喻的深層文化認知翻譯出來,使目標讀者能夠感知到原文深層次的涵義。例如:
例句1 這里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兒過門。(第六十四回)[5]
Everything had now been taken care of. All that remained was for Jia Lian to name the day. The calendar was consulted and the third of the sixth month, which was just beginning, was found to be the earliest auspicious day. On that day, it was decided, Er-jie should be received as a bride in her new home.[6]
例句2 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第一回)[5]
But when he sent a servant to invite him over, the servant brought back word from the temple as follows: “The monk says that Mr Jia set out for the capital at five o'clock this morning, sir. He says he left a message to pass on to you. He said to tell you, ‘A scholar should not concern himself with almanacs, but should act as the situation demands, and he said there wasn't time to say good-bye.”[6]
黃道吉日[7]根源于中國傳統歷法“黃歷”(萬年歷),指的是諸事皆宜的日子。黃歷中以十二神煞 “青龍、天德、玉堂、司命、明堂、金匱”(十二值日中的“除、危、定、執、成、開”也屬黃道日)稱為六黃道,每當這黃道六神值日之時,便諸事皆宜、不避兇忌,即為“黃道吉日”。
如何將“黃”中所隱喻的中國人獨特的文化認知翻譯出來?譯者選擇了直接取其義甚至是表義而舍掉背后繁復的解釋,直接譯為“auspicious”及“almanacs”,畢竟這些繁復的解釋可能會使目標讀者因在理解上產生的巨大困難而失去閱讀的興趣,但也正因為未對其做信息補償導致其背后所隱喻的深層文化認知丟失了。
參考文獻
[1]文軍,任艷.國內《紅樓夢》英譯研究回眸(1979—2010)[J].中國外語.2012(01)
[2]Lakoff,G.&M.Johnson. Metaphors We Live By [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3,5
[3]Brent Berlin & Paul Kay. Basic Color Terms:Their Universality and Evolution[M].California:CSLI Publications,1991.104
[4]曹莉亞.《紅樓夢》顏色詞計量研究[D].蘇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2.I
[5]曹雪芹、高鶚.紅樓夢[M].外文出版社,2003.
[6]Cao Xueqin. The Story of Stone[Z].trans. Hawkes D. London: Penguin Books Ltd,1973.
[7]現代漢語詞典(第六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571.
【基金】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西南民族大學)優秀學生培養工程項目《隱喻視角下<紅樓夢>顏色詞英譯研究》(項目編號:2016ZYXS77)階段性成果。
(作者介紹:李元沁,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