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扎西達娃的小說變幻出奇異莫測的色彩,而在斑斕詭譎的漩渦中又含蘊著深邃的精神困境與精神救贖。這不僅與其選取的獨特西藏題材有關,也與它所采用的獨特形式有關--它既是一個典型的多重跨界敘事,并且每一個故事的能值都指向多個所指,產生朦朧多義的隱喻效果。而在不同所指相互沖突而返回能指的詩性敘事中,三個故事世界的文本隱喻又相互指涉,在游移中僅留下痕跡讓讀者去猜測和感受。
關鍵詞:扎西達娃 《系在皮繩扣上的魂》 隱喻敘事 張力
“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也支配著意識。”
——題記
扎西達娃的小說變幻出奇異莫測的色彩,而在斑斕詭譎的漩渦中又含蘊著深邃的精神困境與精神救贖。這不僅與其選取的獨特西藏題材有關,也與它所采用的獨特形式有關——它既是一個典型的多重跨界敘事,并且每一個故事的能值都指向多個所指,產生朦朧多義的隱喻效果。而在不同所指相互沖突而返回能指的詩性敘事中,三個故事世界的文本隱喻又相互指涉,在游移中僅留下痕跡讓讀者去猜測和感受。小說開篇即點出“形式在一定程度上也支配意識。”小說精致的結構形式使每個故事獲得自己的張力并且以隱喻性質的指涉相互投射,使意思傳達清晰而又撲朔迷離。先鋒小說群體整體轉向關注“怎么寫”而不是“寫什么”,扎西達娃的敘事效果體現于其敘事形式之中,而在先鋒小說中形式與內容從不是可以鮮明劃分出界限的。故事開端扎妥活佛去世前說,“當你翻過喀隆雪山,站在蓮花大師的掌紋中間,不要追求,不要尋找。在祈禱中領悟,在領悟中獲得幻象。”在這里不僅指故事中人物的精神領悟與精神幻象,同時也可看做整篇文本的隱喻,幻象即領悟,形式即一是,在文本的內涵與外延之間形成獨具一格的詩性敘事張力。
小說開篇即以二元對立的方式描述出“我”存在的現實世界:過去—現在,“十九世紀優美的田園風景畫”—“現代化的生活”,“古老的生活方式”—“物質文明”,在二元對立的不可調和中展現了現實世界的真實生存境遇,這樣的境遇逼迫著人們做出選擇,或者體悟分裂。而在現代的境遇中,人們又是普遍分裂的,并以一種無知無覺的方式忍受著。扎妥活佛和“我”則是現代文明中的兩種人:超越者與思考者。但在物質文明吞噬信仰的時代,在對現代文明還未進行反思的時代,“我們”注定分裂、沖突,又在其中尋求著精神的終極——于扎妥活佛是將逝的信仰,于“我”是未臨的新生。在現實世界中充滿未知與迷茫中,扎妥活佛和“我”都以各自的方式尋求回歸統一之路,尋求終極的精神救贖之路。于是扎妥活佛尋向信仰時代的神存世界,而“我”尋向故事的文本世界。但在小說中,并不是分叉的兩個并行的故事,而是每個故事以各自的隱喻指涉他者,形成一個相互暗示的封閉循環。每一個故事都可以看做其他的隱喻敘事,而由于所指的不在場和能指的相互指涉,與文本結構形式作了最為現代性的隱喻:終極的精神救贖與神性統一已經變為所指始終不在場,人類只有通過語言與敘事的能指極力暗示來指稱所指。能指是個不斷游移的分延過程,這便是現代人的處境。但作為符號是以意義的存在為前提的,所以人類還沒有失去終極的希望,所有能指相互指涉的過程也是有意義的闡釋形成的過程。這里的語言以外在和內在的形式作了自我的隱喻——人類的精神在無望的不斷行走之中,也在不斷獲得精神的回歸與救贖。
扎妥活佛敘述的神存世界記載于古老的經書中,在北方的“人間凈土”——香巴拉。這個世界同樣也是以二元對立存在的:“神武輪王”與魔鬼的戰爭,并且戰爭要經歷數百年,然后會有一千年的信仰時代,但這并不是一勞永逸的,因為一切都會面臨僅僅是形式不同的循環,人類會再次遭遇苦難,然后獲得新生。一切將死的同樣也是新生的。在這個神存世界的故事中,我們可以從其能指中獲得兩個所指。所指一指向自身的神話故事,所指二以隱喻的方式指向現實世界。“神武輪王”是原有的光明的信仰,而魔鬼則是物質誘惑中的墮落。人類世界在不斷的循環中,凝視自身苦難,并尋求救贖,尋找已逝的“香巴拉”純凈之地。
世界與世界之間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正如現實世界中“我”遇到了扎妥活佛一樣,“我”的故事也與扎妥活佛的神話相遇了。“兩個康巴地區的年輕人,他們去找通往香巴拉的路了。”由此形成了第一個跨層敘事。
“我”寫的那篇小說構成了文本敘事的主體:婛從小便被置于一種孤獨的境遇中,而孤獨是普遍的、彌散開來的、日復一日的。她是、她的爸爸是、啞女人也是,在這種孤獨中人不自知的進行著交合與遺忘。終于,婛忍受不了這種孤獨封閉的漫長,她跟著塔貝離開家了。她在腰上掛條皮繩,“用它來計算天數”,“我離開家有五天了”。婛的家在這里是個含義豐富的隱喻,同時也是皮繩扣的來由,支撐著這個文本的構建。在故事世界中,婛的家指那個“毫無生氣的土地”,那個沉默的、孤獨的、日復一日的地方。而這個故事同樣也可以看做現實世界的隱喻,在現實世界中,人類經歷的也是同樣的隔絕、封閉、孤獨,毫無希望與不自知的性愛。于是,離開家便是逃離那種令人窒息的孤獨與漫長。婛開始“根本不想打聽漢子會把她帶向何處,她只知道她永遠要離開那篇毫無生氣的土地了。”這樣的隱喻很像艾略特形容西方現代人精神荒蕪空虛的“荒原”。婛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逃離,而計算天數的皮繩扣其實就是她在逃離與尋求之間經歷過程。它是一個過程,也是現代人尋求精神救贖與信仰的過程。而結尾“我代替了塔貝,婛跟在我后面,我們一起往回走。時間又從頭算起”。在這里,婛找到了所信仰的,但救贖之旅并不因此而終結,仍然漫長無期,過程仍在繼續。不過,經歷了苦難的婛已經是個新人,她不再只是逃避,而是直視。她有堅定的信仰后已經不再懼怕回“家”,那是新的時間點,是更為堅定的精神回歸之路。
顯然,這時的婛還未經歷苦難,她在物質世界的誘惑與終極的精神救贖之路之間搖擺不定,于是她看見行人興高采烈的揮手,向塔貝展示印有拖拉機的書,對于計算器產生興奮,喝酒與跳迪斯科。她不想走了。但塔貝阻止她,
“你才不懂什么叫累,瞧你那粗腿,比牦牛還健壯。你生來就不懂什么叫累。”
“不,我說的不是身體,”她戳戳自己的心窩。
是的,跋涉在毫無目標、希望渺茫的高原上,享樂與放縱是極度誘惑的,如現代人在孤獨荒涼、毫無意義的境遇中狂歡作樂,力圖迷失自己。婛是搖擺不定的,而這時塔貝以暴力脅迫婛跟隨他。但塔貝自身所隱喻的那種守舊式的堅定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已經過時了,現代人已經不能毫無緣由的信仰某種精神,他們不足以又足夠的精神力量度過時代的精神危機。他們注定要經歷苦難,自我尋求,最終回到信仰本身。所以,塔貝在與物質文明的相遇中還未對抗已然失敗、塔貝有堅定的信念,有精神支持,但他注定死亡,死于物質文明之下。所以精神的救贖之路需要新生的力量去探索,需要經歷誘惑、經歷苦難的人去尋求。再次發生了第二次跨界敘事——我找到了我的主人公。
扎妥活佛與塔貝是堅定信仰的隱喻,他們從未動搖過,但是他們對已逝的信仰時代只是挽留、嘆息,一意孤行的執著。將逝的必定死亡。而“我”與婛則是經歷現代精神苦難的人,雖然還未有希望之火,雖然處于現代文明之中面臨著迷惘和困惑,但在尋找的過程中逐漸看清事實,找回信念,并最終堅定地走向回歸之路。于是在這里,產生了第三次跨層敘事——現實世界、故事世界、神存世界完全打破敘述者界限而融合,匯集于蓮花生的掌紋這樣一個隱喻之中。在這里匯聚著各種幻象,而領悟它們就是看到它們,經歷它們,最終回歸精神的凈土。
“她腰間的皮繩扣在我鼻前晃蕩,我抓住皮繩,想知道她離家的日子。便順著頂端第一個結認真的數下去……數到最后一個結是一百零八個,正好與塔貝手腕上念珠的顆數相吻合,”在這里,已死亡的與新生的,將死的與未生的,相連而循環。人類在尋找精神回歸中必要經歷苦難,經歷過程,經歷幻象,最終通向終極的救贖之路。
三個敘事世界的相互隱喻、指涉以及三次跨層敘事手法的運用構成了扎西達娃這篇以人類精神回歸之路為內涵的文本,而小說的題目也很好的隱喻了它。皮繩扣是離家的天數,家是那個死寂的、沉悶的、孤獨的精神荒原,在出走、尋求、經歷苦難后,人類會以新的精神和信念來面對它,最終走向精神的回歸與救贖。
(作者介紹:孫云霏,華中科技大學文藝學碩士,研究方向:西方詩學與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