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將禹
試論1930年代蘇聯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的發展
——以“遠北建設”為例
劉將禹
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是斯大林統治時期蘇聯社會一個極富特色的政治-經濟現象;它發端于蘇俄內戰時期,發展于蘇聯的兩個五年計劃時期,持續至戰后的1950年代。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多以某一項建設工程為依托,組建專門的勞改營,以所屬勞改營內的囚犯為主要勞動力來源,承擔國家經濟計劃指定的建設工程。位于科雷馬地區的“遠北建設”就是其中的代表,反映了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的一些基本特點和運行機制。
遠北建設;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
古拉格強制勞改營的雛形誕生于蘇俄內戰初期,①古拉格的原意指的是勞動改造營管理局(ГУЛАГ),在1930年到1960年間,該機構的名稱的變化不下十次,但并不是每一次名稱變化都意味著該機構實質發生了改變,例如,1934年至1938年,稱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勞動改造營-勞動居民和關押地管理總局;1938年到1941年,則為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勞動改造營和勞動居民管理總局;1941年到1953年,稱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從1946年起,更名為蘇聯內務部)勞動改造營和勞動教養院管理總局。但是,如文獻中所反映的那樣,盡管名稱改變,但是ГУЛАГ這一縮寫并沒有改變。以后“古拉格”一詞具有了一定的引申意義,它指代整個強制勞動體系。當時該機構只是一個司法懲戒部門。到了1920年代,位于北海索落維茨基島上的北方特設勞改營將囚犯作為主要勞動力,大規模地投入到生產活動中,勞改營由單純的懲戒機構變為一個有特定經濟職能的生產部門。索落維茨基群島開創的這種模式,不僅實現了勞改營自給自足的目標,同時還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盈利。它的經營方式得到了蘇共高層的肯定,但由于當時尚未進入大規模經濟建設時期,需要大量勞動力的大型建設工程還沒有提上議事日程,因此這一模式當時并未得到推廣。
20年代末30年代初是蘇聯歷史的轉折時期。1925年,聯共(布)中央在十四大上提出了工業化的目標,即要把蘇聯“從農業國變成能自立生產必須裝備的工業國”。②周尚文、葉書宗、王斯德:《蘇聯興亡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255頁。在當時的條件下,這只不過是一種設想,還不具備實現條件。到1929年4月,“一五計劃”才正式獲得了通過。因此,從嚴格意義上來說,1929年是蘇聯工業化真正的起始之年。
以“五年計劃”為載體的蘇聯工業化對礦產資源、能源、基礎設施建設都提出了很大的需求,但是蘇聯境內大量的礦藏資源都分布在人煙稀少、自然條件惡劣的偏遠地區。在這種條件下,一般性的生產機構難以完成工業化過程中所提出的任務。因此,沒有人身自由、可以承受超強勞動強度和剝削的囚犯勞動大軍,就成了蘇聯經濟部門實施邊遠地區大型項目建設的首選。與此同時,農業集體化運動的開展、各種政治鎮壓活動的進行,使“階級敵人”和勞改犯大量增加,這也為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的擴張提供了所需要的人力資源。
并非偶然的是,就在蘇聯工業化開啟的1929年,聯共(布)中央政治局于6月27日頒布了《關于利用刑事犯勞動》的決議。除了對囚犯的勞動資格、勞動條件作了一些規定外,該決議第三號附件還著重提出:“為容納新到的囚犯,國家政治保衛總局應擴大現有的并組建新的勞改營(在烏赫塔和其他邊遠地區),通過強迫囚犯勞動的方式來開發上述地區以及資源?!雹侑¨抱钵? Ф. 3. Оп. 58. Д. 165. Л. 66.\Кокурин А.И., Петров Н.В. ГУЛАГ(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 лагерей)1917-1960, М.:МиД, 2000.c.62-63.
這樣,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就被正式納入到蘇聯的計劃經濟體制中。它已不是單純的懲戒機制,而成為計劃經濟體制的有機組成部分,在機構的設置和地域的分布、建設項目的設立和生產任務的指令等方面,與國家的經濟建設計劃融為一體。蘇聯在“一五”“二五”計劃期間及戰后經濟恢復時期諸多重大建設項目,都依托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正因如此,強制勞動在計劃經濟中占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遠北建設”即是這一背景下的典型案例。
具體而言,“遠北建設”的誕生還有著較為特殊的情況。在工業化初期,蘇聯嚴重缺少資金,難以完成許多大型工業項目。為了積累必要的工業化資金,蘇聯當局不得不在全國范圍內開展“黃金運動”,將原來“耐普曼”(新經濟政策時期的私營業主)的個人黃金制品以及部分珠寶沒收為國家所有。當時,斯大林甚至還要求將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和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館收藏的提香、倫勃朗等人的真跡賣給西方收藏家,以換取必要的黃金和外幣。②羅伊·梅德韋杰夫:《讓歷史來審判》,何宏江等譯,東方出版社,2005 年,第316-317 頁。在這樣的背景下,遠東科雷馬河地區金礦的發現,對于整個蘇聯國民經濟而言,有著極為重要的戰略意義。
1931年11月11日,聯共(布)中央頒布決議:“為開發科雷馬河上游地區的金礦,組建由蘇共中央直接管轄的特設托拉斯”;對托拉斯活動的跟蹤調查以及監督交由雅戈達(時任國家政治保衛總局副局長)負責;全部的直接領導工作則交由別爾津(Эдуард Петрович Берзин)負責。同時該決議還命令,負責交通事務等有關人民委員部以及遠東邊疆區的有關領導對該托拉斯予以必要的支持和幫助。③РГАСПИ. Ф. 17. Оп. 162. Д. 11. Л. 57, 63. Подлинник.\Кокурин А.И., Петров Н.В. ГУЛАГ(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 лагерей)1917-1960, М.:МиД, 2000.c.72.
聯共(布)中央決議為后來的“遠北建設”規劃了一個宏觀建設方向,具體安排部署則交由蘇聯勞動國防委員會管理。④蘇聯勞動國防委員會是俄羅斯社會主義聯邦蘇維埃共和國以及蘇聯在蘇俄內戰以及外國武裝干涉時期的特別最高機構。1920 年4 月,它以蘇聯工農國防委員會為基礎而組成。1920 年12 月,它成為俄聯邦人民委員會的一個下屬機構。到1923年,俄聯邦勞動國防委員會解散,蘇聯勞動國防委員會成立。1937 年4 月28 日,蘇聯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團頒布決議解散蘇聯勞動國防委員會,它的職能被轉交給了蘇聯人民委員會下屬各負責國防和經濟的委員會。1931年11月13日,蘇聯勞動國防委員會下達第516號命令,主要內容如下:
(1)正式成立由蘇聯勞動國防委員會管轄的國營托拉斯,將其命名為“遠北建設”,簡稱為“”;
(2)“遠北建設”的主要任務是:а)開采并加工邊疆地區的所有礦藏資源;b)開發采礦地區并組織該邊疆區內所有的企業來完成對于托拉斯而言十分重要的工作;
(3)該托拉斯的領導人由勞動國防委員會任命,該領導人的助手以及托拉斯下屬的相關部門責任人則由托拉斯的領導直接任命;
(4)“遠北建設”的財務活動由蘇聯國家財務部門根據托拉斯的要求進行調配;
(5)除有勞動國防委員會的特別命令,該托拉斯的所有活動可免去地方機構的征稅;
(6)對該托拉斯必需品的供應任務,應根據托拉斯的需要交由蘇聯相關的機構組織負責,除非有勞動國防委員會的特殊命令;
(7)該托拉斯有權直接同涉及相關問題的地方部門進行直接溝通;
(8)任何組織或個人在沒有勞動國防委員會許可的前提下,不得對該托拉斯的行政活動以及經濟活動進行干涉;
(9)對該托拉斯的撤銷權應交給勞動國防委員會……⑤ГА РФ.Ф.Р-5674.Оп.1.Д.47.Л.129-131.Подлинник // Кокурин А.И.,Моруков Ю.Н. Сталинские Стройки ГУЛАГА(1930-1953), М.: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Фонд Демократия.,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Материк, 2005, c.419-420.
1931年11月16日,勞動國防委員會又發布命令,允許“遠北建設”在莫斯科成立辦事處,以方便“遠北建設”同中央各機構的聯系。1932年4月1日,國家政治保衛總局(О Г П У)頒布第 287 號命令,宣布組建東北勞改營(Северо-Восточный Лагерь)。該勞改營在行政和經濟財政關系上接受“遠北建設”的領導,同時也要接受國家政治保衛總局遠東代表處的監督和行政領導,但在各項財政撥款上,東北勞改營則隸屬于“遠北建設”。①ЦА ФСБ РФ. Ф. 66. Оп.1.Д.251.Л.514.Типографский экземпляр.// Кокурин А.И.,Петров Н.В.ГУЛАГ(Главное управление лагерей)1917-1960, М.:МиД, 2000.c.423.
以上幾個決議為我們簡要勾勒出“遠北建設”的基本結構以及運行模式。從蘇共中央和勞動國防委員會所頒布的決議來看,“遠北建設”似乎并不隸屬于國家政治保衛總局,而是直接隸屬于勞動國防委員會。這既體現了蘇聯當局對這一建設工程的重視程度,又是當局的一種策略性選擇。前已述及,“遠北建設”所開采的黃金對蘇聯整個工業化進程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為了防止西方世界將“遠北建設”認定為勞改機構,并對其開采的黃金進行抵制,當局將“遠北建設”定義為一個“正?!钡耐欣蛊髽I,并且還讓“遠北建設”在莫斯科等地設立公開的辦事處,以強化其企業形象。這是“遠北建設”有別于一般的古拉格強制勞動綜合體的地方,但上述這些并不影響“遠北建設”強制勞動綜合體的本質屬性。
在具體運行模式上,“遠北建設”與一般的強制勞動機構沒有本質的區別?!斑h北建設”以一個經濟綜合建設工程作為自己的企業形象,同時以所屬勞改營作為提供勞動力的機構,由此形成生產型經濟企業和勞改營強制勞動體系的雙重職能。在管理方式上,“遠北建設”遵循勞改營的軍事化“一長制”原則,下級工作人員對上級領導絕對服從,而這些權力都集中到“遠北建設”負責人——別爾津的手中;除了經濟管理上的一些活動,別爾津對“遠北建設”的囚犯乃至一般工作人員都擁有絕對的生殺予奪大權,因此別爾津被稱作“科雷馬王公”(Колымский Князь)。②ГА РФ.Ф.Р-5446.Оп.71.Д. 186.Л.247-248 об. Заверенная копия.// Отв. ред. и сост. О.В.Хлевнюк , История сталинского Гулага . Конец 1920-х- первая половина 1950-х годов.Собрание документов в 7 томах. Том 3. Экономика Гулага. М.: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РОССПЭН), 2004. c.399.
1932年至1937年是“遠北建設”快速發展時期。在這一時期,加快經濟建設、提高國家的工業化水平是蘇聯國家要實現的最主要目標。在這樣的大背景之下,“遠北建設”得到了中央的大量撥款,其接受的勞動力人數以及各類設備數量甚至超過了自身建設的需求量。同時,具有經濟頭腦的“遠北建設”領導人別爾津也能夠有針對性地招收一定數量的技術人員和部分雇傭勞動力來為工程建設服務。這些措施都有利于“遠北建設”的發展。
1932年2月,“遠北建設”的第一批勞動力來到了位于科雷馬地區的納加耶夫港(бухта Нагаева)。當地自然條件惡劣,基礎設施落后,因此首要任務就是修筑科雷馬地區同外部的交通線,展開當地的基礎設施建設。別爾津等人所提交的《關于1931年-1934年上半年度托拉斯的發展》的報告中羅列了1931年-1934年上半年度的五項基本工作:
(1)建設納加耶夫港內的基礎設施(港口、汽車站、電站、作坊、倉庫等等);
(2)建設到埃列奇坎(Элечкан)的公路(196千米);
(3)加強勘探活動,并繼續進行試驗性的開礦活動;
(4)開始發展農業供給基地;
(5)將物資運往內陸供應點,首先要保證1934年度貴金屬開礦工作的開展。③ГА РФ. Ф. Р-5446. Оп.17. Д.278. Л.1-3, 68,72,74,75,98,100,153. Подлинник. //.Отв. ред. и сост.О.В. Хлевнюк , История сталинского Гулага . Конец 1920-х-первая половина 1950-х годов . Собрание документов в 7 томах . Том 3. Экономика Гулага . М.: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РОССПЭН), 2004.c.391.
蘇聯政府為了保證“遠北建設”能夠按期完成“五年計劃”對黃金資源的要求,在其他古拉格工程也都非常需要人力資源的條件下,仍然向“遠北建設”輸送了大量勞動力,其中雇傭勞動力占據勞動力總量的15%,其余的85%都是勞改營囚犯。在1932-1934年期間,勞動力總數增長近3倍,由13053人增加到了35995人;其中囚犯人數則從9928人增加到32304人,占勞動力總量的90%。①ГАМО.Ф.р-23сс.Оп.1.Д.6.Л.55.// Л.И.Бородкин, П.Грегори, О.В.Хлевнюкт.д. Гулаг экономика принудительного труда , М.: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РОССПЭН),2008.c.242.到1936年,囚犯數量進一步達到了62703人,②См.:Там же.成為勞動力增加的主要來源。這種狀況在整個30年代沒有改變,因為蘇聯高層和“遠北建設”的領導層都深知,充足的勞動力是完成生產計劃的必要條件,而勞改營囚犯勞動力是最容易獲得的特別廉價(只需支付最低生存條件)勞動力的來源。
在這一方面,斯大林和克林姆林宮的其他高層只關心“遠北建設”此類重大建設工程所獲得的國家效益,而根本不考慮從事建設的勞動力的基本權利和命運。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在給別爾津的信中都經常提示要多加注重囚犯勞動力的利用,可見這種勞動力使用方式在蘇聯計劃經濟模式中占據著重要地位。斯大林對“遠北建設”的勘探計劃以及完成進度的細節很感興趣。他多次參加政治局開發科雷馬地區問題的討論,幾乎“從一開始就最大限度地親自插手了科雷馬事務”,甚至一度“要求每天匯報黃金工業的生產情況”。他派人視察勞改營,還把“遠北建設”的負責人頻繁召到莫斯科。③安妮·阿普爾鮑姆:《古拉格———一部歷史》,戴大洪譯,新星出版社,2013 年,第94 頁,第95 頁。
在產量至上原則指導下,“遠北建設”負責人別爾津也注意利用“技術型勞改犯”。20年代末30年代初發生的“沙赫特案件”和“工業黨案件”將大批高級技術知識分子送入了勞改機構,別爾津利用這一有利時機,將大批具有開礦、采金專業知識的高級專家招入“遠北建設”。雖然這些人的身份地位并不比其他囚犯勞動力高,但“遠北建設”對這批專家在物質生活上的保障則高于一般的勞動力,他們所從事的工作領域也大多與自己所從事的專業相關,以體現“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事實上,這批專家在“遠北建設”采金工業的發展上發揮了很大作用。
除了重視知識技術人員的作用,別爾津還重視提高囚犯們的勞動生產率,這其中既包括物質方面的,也包括精神層面的。如果個別囚犯在生產活動中表現積極,其本人可獲得一定的物質獎勵(如食品、衣物等),還可以減少其后的勞動量定額。在物質激勵的措施中,最能引起囚犯興趣的可能是工作日折算制度。這種做法的依據是1931年7月30日時任國家政治保衛總局下屬勞動改造營管理局局長科甘簽署的第190736號命令——《關于在各勞改營實施工作折算日制度》。工作日折算制度所實施的對象、具體的折算方法,在各個勞改機構都有所不同。其最主要的意義在于:提前完成工作量的囚犯可以提前獲得釋放;如果不愿返回故鄉,也可以留在當地成為自由的工作人員;甚至還可以把家人帶來,成為馬加丹的長久居民。這對“遠北建設”工程乃至整個科雷馬地區的開發都是大有裨益的。
另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法是在精神層面上對囚犯們進行鼓勵。這借鑒了當時蘇聯所開展的各種“斯達漢諾夫運動”勞動競賽?!斑h北建設”的管理當局很注意緊跟當時的政治形勢,使用緊跟政治潮流的標語口號來激勵囚犯從事生產活動。到1935年秋天各種“斯達漢諾夫運動”已經遍布了整個馬加丹地區。④Л.И.Бородкин, П.Грегори, О.В.Хлевнюкт.д. Гулаг экономика принудительного труда,М.: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РОССПЭН), 2008.c.244.
與后期“遠北建設”領導人不同的是,別爾津比較重視囚犯勞動力的長效使用,通過生活待遇的改善來提高囚犯們的勞動生產率?!皠e爾津似乎是以一種相當簡單的方式來理解自己工作的:他的職責就是讓囚犯盡量多采黃金。他對讓他們挨餓、害死他們或者懲罰他們的措施不感興趣”。當時囚犯數量還沒有大清洗時期那么多,物資供應則相對充足,別爾津也有條件去實施上述措施。科雷馬幸存者托馬斯·斯戈維奧記述了勞改營“老居民”在別爾津時期的工作情況:“當氣溫下降到零下五十一度的時候,就不再派他們去干活。每個月允許他們休息三天。食物可以吃飽,也有營養。給囚犯發放保暖的衣物——皮帽子和氈套鞋……”《科雷馬故事集》的作者瓦爾拉姆·沙拉莫夫也有如下記述:“吃得好,冬季每天勞動四到六個小時,夏季每天十個小時,還給囚犯發高薪,這使他們很有可能在刑滿之后作為有錢人返回內地……那個時期的墓地埋人很少,以至在后來者眼中,科雷馬早期居民仿佛是一些長生不死的人?!雹莅材荨ぐ⑵諣桋U姆:《古拉格———一部歷史》,戴大洪譯,新星出版社,2013 年,第94 頁,第95 頁。這種特殊的勞改營模式體現了計劃經濟對于強制勞動體系的要求——經濟目標優先,懲罰次之。別爾津正是貫徹這一政策精神的恰當人選。
蘇聯政府較大投入以及這一時期較為合理的管理措施使得“遠北建設”在二五計劃(1933-1937年)期間能夠超額完成任務,科雷馬地區的采金量每年都有較大提升。以化學純金的產量為例,1932年為511千克,1934年為5515千克,提高了10倍;到1937年達到51515千克,又增長了大約10倍,其中僅1937年一年的化學純金產量就占1932-1937年總產量(105639千克)的一半左右;砂金的產量同樣增長顯著,1932年的砂金產量為580千克,到1937年砂金產量達到了56051千克,①ГА РФ. Ф. Р-9401. Оп.3.Д.39.Л3-61.Подлинник//Кокурин А.И., Моруков Ю.Н. Сталинские Стройки ГУЛАГА (1930-1953), М.: 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Фонд Демократия .,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Материк ,2005,c.371.其增長速度并不遜于化學純金的開采量。
由于取得如此成績,蘇共高層對“遠北建設”嘉獎不斷。這一方面反映出國家對黃金生產的重視,另一方面也說明國家希望作為古拉格重鎮的“遠北建設”能夠對其他同類強制勞改機構起表率作用。
1935年3月22日,蘇聯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團曾頒布決議“科雷馬地區超額完成1934年度的采金任務并開發新區”。這份決議授予“遠北建設”(科雷馬黃金)領導人別爾津及其助手З.А.阿爾莫佐夫(З.А.Алмазов)等人列寧勛章;地質總工程師察列哥拉德斯基(В.А.Цареградский)勞動紅旗勛章。蘇聯高層有意將授勛地點放在克里姆林宮,別爾津的一些下屬還登上了《真理報》的頭版。在蘇聯宣傳機器的打造之下,被掩蓋了勞改營真相的“遠北建設”以卓有成就的大型企業形象榮耀一時。在別爾津的管理下,“遠北建設”進入到一個穩步、快速擴展的階段,并在國家的黃金生產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大清洗時期是蘇聯歷史上極為特殊的時期,它起始于1934年基洛夫被刺事件,并延續到30年代末40年代初。其中1937-1938年被稱為“葉若夫時期(Ежовница)”,鎮壓運動最為密集、恐怖。西方學者如羅伯特·康奎斯特(Robert Conquest)將這一時期稱為“大恐怖”,正是因為這一時期大清洗的殘酷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政治運動。
在大清洗開展之初,鎮壓范圍還未涉及到內務人民委員部系統,雅戈達仍然擔任內務人民委員。但雅戈達在鎮壓活動中的表現讓斯大林不甚滿意,心狠手辣的葉若夫成為內務人民委員部新的掌門人。同斯大林肅清反對派、確立自己在蘇聯的領導權威的做法一樣,葉若夫也要通過一場清洗運動來樹立自己在內務人民委員部系統的威信。從1936年底到1938年初,他對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各個部門進行了一次“外科手術”,將雅戈達的舊部都換成自己的新人。
由于地理位置遠離政治中心,所以在葉若夫當權初期,“遠北建設”并未受到大清洗的沖擊,別爾津仍然按照既有方針來管理這個勞改營企業。但到1937年底,形勢急轉直下,大清洗終于擴展到了“遠北建設”,其中最重要的變化就是“遠北建設”領導人的更迭。
1937年12月1日夜,一艘蒸汽船駛入了納加耶夫港,葉若夫指派的內務人民委員部代表團來到馬加丹,同時,克林姆林宮下達命令,要求別爾津返回莫斯科。在新到人員中,為首的是克里米亞自治共和國內務人民委員卡爾普·亞歷山大維奇·巴甫洛夫(Карп.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Павлов)。他的級別高于別爾津。同以往一樣,別爾津先在馬加丹坐船前往符拉迪沃斯托克,再通過西伯利亞大鐵路前往莫斯科。當火車12月19日夜抵達距離莫斯科70公里的亞歷山大洛夫古城時,內務人民委員部人員根據葉若夫的手令在月臺上逮捕了別爾津,隨后將其關進莫斯科盧比揚卡監獄。1938年底,別爾津以叛國罪被處死。
與此同時,內務人民委員部于1937年12月21日頒布第2474號決議,②1937 年4 月27 日,蘇共中央執委會主席團發布決議,撤銷蘇聯人民委員會下屬的勞動國防委員會,這樣原由勞動國防委員會管理的遠北建設陷入了“無主”狀態。1938 年3 月4 日,蘇聯人民委員會頒布決議,將遠北建設改組為遠北建設管理總局(ГУСДС),由巴甫洛夫擔任負責人,并正式將其劃歸內務人民委員部管理,從而與東北勞改營統一歸屬納入古拉格系統。正式任命巴甫洛夫為“遠北建設”總經理;原土庫曼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內務人民委員部下屬內務邊防部隊管理局局長霍德列夫(А.А.Ходырев)任“遠北建設”副總經理;原內務人民委員部邊境保衛和內部警衛總局第15 邊防總隊隊長加拉寧(С.Н.Гаранин)上校被任命為東北勞改營的負責人以及“遠北建設”經理助理;原白俄羅斯內務人民委員部邊防內務保衛管理局政治處主任卡普什金(Ю.Г.Гаупштейн)擔任“遠北建設”政治處主任;原羅斯托夫州內務人民委員部管理局下屬米列羅沃市(Миллерово)國家安保系統上尉斯佩蘭斯基(В.М.Сперанский)擔任“遠北建設”內務人民委員部管理局局長。
“遠北建設”領導層的更迭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人事變動,它更代表了國家領導層在強制勞動體系問題上的轉變,反映出這一時期國家領導層將關注重點由經濟發展轉移到懲戒鎮壓上。由此“遠北建設”也進入了葉若夫時期。
1937年,斯大林發布命令,宣布在各個地方組建三人小組,該小組負責各類反蘇分子的審判工作,并有權將上述“敵人”判處死刑或投放到各個勞改機構當中。在大清洗時期,三人小組的權勢大大超過了一般地方權力機構。在馬加丹地區,這一特殊機構由巴甫洛夫、斯佩蘭斯基、梅捷列夫(Метелев)組成;①三人小組有時的成員名單是巴甫洛夫、斯佩蘭斯基和М.П.科諾諾維奇(М.П.Кононович)。除了要對那些“敵對分子”量刑以外,三人小組還要對被判刑的人進行分類,并規定其人數上限。
除了有計劃、有針對性地對各類“反蘇分子”進行鎮壓外,以巴甫洛夫為首的新領導層對囚犯更為嚴苛。1938年5月22日,巴甫洛夫下令,那些直接從事開礦、運輸、修路的工人每天倒兩班,第一班11個小時,第二班10個小時。同時為了使得礦工的工作強度更大,他還“在組織囚犯工作的過程中不設休息日,代之以間休”。②А.Козлов. Гаранин и Таранщина.http://www.kolyma.ru/magadan/index.php?newsid=392
1938年6月11日,巴甫洛夫又下令,將囚犯的工作時間延長至16小時。對于額外的5個小時工作量,托拉斯會給予一定量的補助——即標準伙食的一倍。在采礦季結束以后,巴甫洛夫還頒布了另外一條嚴苛的命令:將囚犯們的吃飯休息時間壓縮到20-30分鐘,并將用餐時間都集中在一天工作結束后的晚飯時間;以往的午餐則由熱湯和零食來代替。
在巴甫洛夫嚴苛的管理體制下,很少有囚犯能夠撐住。關于1938年度“遠北建設”活動的報告披露:超過70%的勞改營囚犯未能完成規定任務,并且這70%的囚犯中有一半以上的犯人所完成的工作量不到規定的30%。勞動工作量增強、食物減少使得許多囚犯身體消耗過大,營內死亡率上升。在1938年度死亡的10251名囚犯中,有很多人是由于體力過度消耗而去世的。雖然在名義上,他們是因各種疾病去世的。③СМ.; Так же.
對各類“反蘇分子”進行鎮壓,竭澤而漁地使用囚犯勞動,惡果很快就反映在“遠北建設”生產數據上。在大清洗開始后,“遠北建設”中的囚犯人數迅速上升,增加了10萬人左右。表面看來,強制勞動力數量得到了充分保障,采金總量也逐年上升。但若將別爾津時期的單位勞動生產率同巴甫洛夫時期的單位勞動生產率比較,我們就會發現,“遠北建設”的生產效率明顯下降。在1936年,62703名囚犯開采了33360千克化學純金,平均不到2人就可開采1千克黃金;到1939年,163475名囚犯開采了66314千克化學純金,平均每2.5人開采1千克化學純金。在1938-1939年期間,囚犯勞動力的人數增長1.74倍(從93978人增加到了163475人);但化學純金總量僅增長1.06倍(從62008千克到66314千克)。④Л.И.Бородкин, П.Грегори, О.В.Хлевнюкт.д. Гулаг экономика принудительного труда,М.: Российская политическ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РОССПЭН), 2008.c.247.
這一時期,蘇聯高層對“遠北建設”的投入仍在增加。除了囚犯勞動力,還包括資金和設備的投入。直至被撤職前不久,葉若夫還要求國家銀行為“遠北建設”撥款以更新設備,并填補該機構的財務赤字。此外,莫斯科還為遠北撥款200萬盧布修復運送囚犯勞動力的輪船。1938年12月,蘇聯人民委員會發布命令,要求保證對“遠北建設”的高投資水平。這些措施反映出,盡管大清洗的重點在政治鎮壓上,但國家對黃金的需求仍然是難以忽略的目標。然而,大清洗的慣性和溢出效應不可避免地影響了強制勞動體系的勞動生產率。當勞改營的懲戒本質壓倒企業經營的運行邏輯時,當“遠北建設”這樣的強制勞動綜合體被完全納入內務人民委員部的古拉格系統管轄時,其雙重職能必然發生不利于經濟目標的變化,從而使管理當局面臨尷尬處境。
為了挽回經濟失敗,“遠北建設”領導層也不得不采取一定的補救措施。遠北內部的大規模鎮壓舉措使其損失了大量技術骨干。為了減少這一負面影響,1938年9月28日,時任“遠北建設”托拉斯副總經理的霍德列夫(А.А.Ходырев)發布命令,成立礦業技術學校,招募有一定文化知識基礎的青年,以期彌補大清洗所造成的技術人員損失。①Л.И.Бородкин, П.Грегори, О.В.Хлевнюкт.д. Гулаг экономика принудительного труда,c.246.
無論是國家的重點投資,還是遠北領導層匆忙建立起來的技術學校,都不可能在短期內改變局面。大清洗給“遠北建設”帶來的消極影響甚為嚴重,它破壞了別爾津時期所設定的企業化經營方略,進而還暴露出勞改營的本質。由于大清洗在短時間內制造了大量的囚犯,這些新增囚犯涌入“遠北建設”下轄的勞改營,給勞改機構的管理也帶來了很大困難。囚犯們在得不到充分食品、衣物保障,勞動強度十分大的情況下,很難有效地完成上級所下達的生產任務。他們不但沒有為提高勞動生產率作出貢獻,反倒成了“遠北建設”的一個沉重包袱。在鎮壓內部的各類“敵對分子”的過程中,“遠北建設”清洗了大批技術骨干和管理人員。這批人員的損失在短時間內是難以彌補的。礦業技術學校培養的新生所接受的教育時間較短,學習一年多后就赴生產第一線,其理論知識和實踐能力都難以和原有技術人員相比。雖然別爾津被當作“階級敵人”而鎮壓,但他在“遠北建設”期間所取得的經濟效益卻一直是繼任領導者難以企及的。
從1938年下半年開始,大規模鎮壓活動逐漸趨于緩和。同年11月,葉若夫被撤去內務人民委員一職,貝利亞取而代之。同雅戈達被撤、葉若夫上位一樣,這一次內務人民委員部領導人的更迭意味著國家政策又一次重大轉變。在政治層面上,各種鎮壓、迫害運動逐漸減少,勞改系統內囚犯人數的增長速度亦趨于緩和;在經濟層面上,為實現經濟計劃指標,勞改營的管理者開始調整經營方略,改善囚犯勞動力的待遇,提高其生產積極性,同時重視技術人員的作用,將他們安排到適合的工作崗位上。所有這些舉動都希望恢復大清洗時期被破壞了的生產力。整個強制勞動體系進入了一個恢復、調整的時期。
1939年10月11日,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正式發布命令,任命原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內務人民委員部管理局局長尼基紹夫(И.Ф.Никишов)擔任“遠北建設”管理總局局長,其他重要的人事安排還有:原聯共(布)中央工業處處長、內務人民委員部下屬勞改營管理總局副局長葉戈洛夫(С.Е.Егоров)擔任“遠北建設”總局第一副局長。1939年10 月16 日,內務人民委員部發布命令,原內務人民委員部下屬某大隊輔導員希德洛夫(И.К.Сидоров)擔任“遠北建設”政治管理局局長。②Кокурин А.И., Моруков Ю.Н. Сталинские Стройки ГУЛАГА(1930-1953), М.: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Фонд Демократия.,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Материк,2005,cc.375-376.
以尼基紹夫為首的新班子按照貝利亞的指示,將“遠北建設”的生產活動逐漸納入到大清洗前的管理軌道上,為部分大清洗時期的冤假錯案平反,釋放一定數量囚犯,從而為后續的調整創造條件。
同貝利亞在整個勞改系統的“改革”一樣,尼基紹夫推行調整措施的根本目的是希望擺脫大清洗運動所帶來的消極影響,恢復乃至提高“遠北建設”的生產效率,并通過一些強制的法律性措施來保證整個強制勞動體系運轉更加流暢。在尼基紹夫推行的各項調整措施中,最核心的舉動是經濟層面上恢復生產效率的改革:首先,一些專業高級技術人員相繼被釋放,并被安排到自己所擅長的本職工作崗位,使人力資源利用合理化。其次,為了提高囚犯勞動力的生產積極性,恢復在大清洗時期中斷的工作折算日制度。尼基紹夫還再度啟用勞動競賽的辦法,得到“斯達漢諾夫式的工作者”和“突擊能手”稱號的工人和囚犯可以獲得物質獎勵,同時其勞動和生活條件會有一定程度的改善。
尼基紹夫對“遠北建設”的“改革”,主要希望“遠北建設”再度回到別爾津時期的企業化發展軌道上,讓國家計劃經濟的生產目標重新凌駕于勞改營的懲戒性目標之上,以充分發揮強制勞動體系在國家經濟計劃中承載的功能。雖然尼基紹夫時期的“遠北建設”在勞動生產率方面未能恢復到別爾津時期的高度,但通過“改革”,以經濟目標為重點重新成為勞改營經濟的主要政策取向,并為隨后幾任的管理者所繼承,一直延續到“遠北建設”被解散的50年代中期。
“遠北建設”是整個蘇聯強制勞動體系中的一個重鎮。雖然在公開的隸屬關系上,它一度游離于“古拉格”體制,不是由勞動管理總局(古拉格)管理,而直屬勞動國防委員會(直到1938年才被正式納入內務部所管轄的強制勞動體系),但在實際運作中,它從一開始就與“古拉格”密不可分。作為其勞動力來源的東北勞改營,就是“古拉格”為其量身定制的。其主要的生產方式也是古拉格式的強制勞動,而且它在1930年代的發展脈絡也同整個古拉格強制勞動體系完全同步。因此,“遠北建設”這個案例可以透視出蘇聯強制勞動體系的一些基本特征,如:
由于強制勞動的特點,它在管理上主要通過加大人力、物力投入的粗放式經營方法來提高產量,勞動力的使用很少顧及人權。在強制條件下,它為了維持勞動力的生產積極性,也會輔之以一定的獎勵機制,但總體上不改變強制勞動的性質。
強制勞動體系具有高度隱蔽性,在其生產過程中的確存在許多非人道的舉措,對囚犯的剝削力度也遠遠超過了一般的生產企業。由于這些細節的曝光有損于蘇聯的國家形象,因此在“遠北建設”成立之初,蘇聯將其劃歸勞動國防委員會領導,“使它看起來更像一個托拉斯”。同時,此類勞改企業又嚴格遵循“古拉格”系統對勞改營的“保密”管理規范,使其與外界隔離,防止外界了解強制勞動的真相。此舉的結果是,在很長時間里,人們并不清楚“遠北建設”一類的托拉斯竟然是勞改營支撐的“偽企業”。
從“遠北建設”這樣的典型案例來考察蘇聯強制勞動體系的特征及其與計劃經濟體制的內在聯系,將有助于蘇聯史研究領域的拓展和對蘇聯體制理解的深化。本文僅僅是個初步的嘗試。
(責任編輯:孟鐘捷)
劉將禹,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郵編200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