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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舊識為新知
——20世紀初葉的“國史”觀念與中國通史編纂

2017-03-12 08:51:16李科翔
歷史教學問題 2017年3期
關鍵詞:歷史

李科翔 王 東

●中國史研究

化舊識為新知
——20世紀初葉的“國史”觀念與中國通史編纂

李科翔 王 東

20世紀初葉,正值中國史學由傳統向現代的急劇轉折關頭。伴隨著這一轉折,作為傳統史學一個重要范疇的“國史”,遂被賦予了一種全新的政治內涵和史學意義。在建構現代民族國家的政治訴求下,“國史”不僅在政治層面被理解為養成國民之國家民族意識的“概念工具”,而且還在歷史的觀念與意識層面被賦予了類似于西方“普遍史”或“通史”的嶄新意涵。正是在“國史”的“通史化”背景下,這一時期撰寫新式通史蔚然成風,從而成為20世紀初葉引人矚目的史學文化景觀。

國史;通史;新史學

20世紀初葉,正值中國史學由傳統向現代的急劇轉折關頭。伴隨著這一轉折,作為傳統史學一個重要范疇,且具有特定意涵的“國史”,遂開始被賦予一種全新的政治內涵和史學意義。在“新史學”從理論到實踐持續推進和深化的過程中,“國史”不僅在政治的層面被理解為培養國民國家民族意識的“概念工具”,而且還在歷史的觀念與意識層面被賦予了類似于西方“普遍史”或“通史”的嶄新意涵。正是在“國史”的“通史化”背景下,這一時期撰寫新式通史蔚然成風,新式通史著作也如雨后春筍,紛至沓來,成為一道引人矚目的史學景觀,以至有學者將此視為“是二十世紀的特殊現象”。①李淑珍:《二十世紀“中國通史”寫作的創造與轉化》,(臺北)《新史學》2008年第19卷第2期。對于這一時期新式通史的寫作,目前已有諸多的研究成果予以討論。總體來看,這些成果或重在對相關通史著作的個案分析,②對于20世紀初問世的幾部重要的中國通史著作,諸如柳詒徽的《歷代史略》、夏曾佑的《中國古代史》、劉師培的《中國歷史教科書》等,個案的研究成果可謂不勝枚舉。在一些中國近代史學史的教材或專著中,涉及這類通史的個案分析也很多,這里無法一一列舉。或力圖從整體上來梳理和總結這一時期通史寫作的成就及其特點。③自本世紀初以來,在“百年史學回顧”的大視野下,發表了大量有關20世紀中國通史編纂的研究成果。這些成果都在不同的程度上涉及到20世紀初葉的中國通史寫作。其中,近些年來比較重要的成果主要有四項:陳立柱《百年來中國通史寫作的階段性發展及其特點概說》,《史學理論研究》2003年第3期;王家范《百年史學回顧之三:中國通史編纂的歷程》,收入氏著《史家與史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46-180頁;趙春梅《二十世紀中國通史編纂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李淑珍《二十世紀“中國通史”寫作的創造與轉化》,《新史學》2008年第19卷第2期。不過,這些成果都是通論20世紀的通史著述,至于把20世紀初葉的通史著述作為一個整體來加以研究的專題性成果,則并不多見,截止目前似乎也只有楊舒眉《1900-1915年間的中國通史編纂》(《齊魯學刊》2010年第5期)一文。不過,對于“國史”觀念在這個時段的衍生流變及其與新式通史寫作之間的內在關系,相關成果基本上都沒有給予應有的重視。④余英時《20世紀中國國史概念的變遷》一文(收入氏著《人文與理性的中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56-375頁),是較早討論“國史”觀念衍生流變的專題性論文,但該文所處理的時間段過長,整體上只是一個框架性的討論。劉雅軍《晚清學人“國史”觀念的演變與影響》(《史學月刊》2009年第12期)一文,在余文的基礎上,對晚清“國史”觀念的發生作了進一步的厘清,但對“國史”觀念與新式通史編纂之間的內在聯系,也是語焉未詳。本文在現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重點就以下問題展開討論:其一,在蔚成時潮的“新史學”理想中,“國史”的觀念和意識是如何衍生與發展的?其二,大批新式通史的編纂,與“國史”的“通史化”理想之間有著怎樣的內在關聯?其三,從知識生產的角度來看,這些通史著作提供了哪些不同于既往的歷史視野?經由對上述問題的梳理與分析,我們對這一時期的通史編纂或許會有更加深入、更加全面的認識。

一、新史學的愿景:從“朝史”“君史”到“國史”的創造性轉化

以司馬遷的紀傳體通史——《史記》的誕生為標志,通史寫作一直以來就是中國史學的一個重要傳統。太史公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倡之于先,①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鄭樵以“會通”之義繼之于后,②鄭樵:《通志·總序》。中國傳統史學在其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始終洋溢著濃郁的“通史家風”。③關于中國史學上的“通史家風”,請參閱許凌云《論“通史家風”》,《歷史研究》1983年第4期。到了清代,章學誠還從歷史認識論和歷史編纂學的不同角度,對歷代通史的編纂進行了系統總結。在他看來,通史著述的最高宗旨有二:其一是“范圍千古,牢籠百家”,將古今融貫于一體;其二則是“自為經緯,成一家之言者也”。④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申鄭》,倉修良《文史通義新編新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49頁。在近代之前,這種“通史家風”不僅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諸多通史的寫作,而且也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史學家們從事歷史著述的最高理想;而傳統史家在此理想之下所寫就的通史,也一直是那個時代士大夫階層治國平天下的主要知識武庫和用之不竭的思想或精神資源。

近代以來,中國因外強侵迫而陷入“古今未有之變局”。在此變局之下,中國的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乃至常民生活,都被拋出了常軌,開始了急劇的變革。由于近代中國所面對的大多是完全不同于既往的事事物物,故而以傳統的知識、信仰和思維方式來應付當下的變局,自然會左支右絀。加之隨列強堅船利炮而來的,還有“西學”“西政”和“西藝”,在它們的尖銳對照和強烈反襯之下,中國舊有的知識系統和思想體系,更顯得支離破碎而難堪敷用。具體到史學層面,傳統的“通史家風”雖重“極古今之變”,但是,這種“古今之變”所著力強調的,主要還是王朝的治亂盛衰,以及和治亂盛衰相關聯的帝王與官僚士大夫群體的言動行止。這種歷史意識以及在這種意識主導之下所累積起來的歷史知識,與傳統經學所開掘的王道理想相配合,擔負起傳統政治下“體用之學”的重任;但是卻無法在萬國梯航而來所引起的深刻撼動之下,為國人提供足以應對的知識體系、歷史視野和思想資源。正因為如此,在甲午戰敗所引發的對中國政教學術的整體性反思過程中,傳統史學很快便成了反思與檢討的重點所在。

就現有資料來看,最早對中國傳統史學明確地發出批判之聲的,可能要推康有為。早在編纂《日本書目志》一書時,康氏就曾批評道:“吾中國談史裁最尊,而號稱正史、編年史者,皆為一君之史、一國之史……史乎,史乎!豈為一人及一人所私之一國計哉!……吾史遺民史久矣哉!”⑤康有為:《日本書目志》,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3卷,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37頁。《日本書目志》于光緒二十四年(1898)正式刊行,但書稿的起草時間應該更早。從上引“一君之史”和“一國之史”等稱謂來看,它至少應該早于梁啟超發表于1896年的《變法通議》。也就是說,早在1896年之前,康有為就已認識到:中國的正史和編年史等著作,都是“君史”,它們和西方的“民史”有著很大的距離。盡管他有時也稱之為“一國之史”,但這里所謂的“國”,顯然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之“國”,而是“一人所私之一國”。因此他所說的“一國之史”,無異于梁啟超等人后來所說的“一朝一姓”之史。

由康有為所揭橥的“君史”說,到了梁啟超那里,又有了進一步的引申和發揮。1896年,梁氏就曾發出“后世之言史裁者,最無理”的批評。⑥梁啟超:《西學書目表后序》,《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一,中華書局1989年影印本,第128頁。在同年發表的《變法通議》中,梁氏又說:“中國之史,長于言事;西國之史,長于言政。言事者之所重,在一朝一姓興亡之所由,謂之君史;言政者之所重,在一城一鄉教養之所起,謂之民史。”⑦梁啟超:《變法通議·論譯書》,《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一,第70頁。這里,梁氏已不再像他的老師那樣,以“一國之史”來概括傳統的正史和編年史,而是徑直稱之為“君史”,并把它與“民史”截然對立起來。次年,梁氏又進一步指出:“有君史,有國史,有民史。民史之著,盛于西國,而中土幾絕。中土二千年來,若正史,若編年,若載記,若傳記,若紀事本末,若詔令奏議,強半皆君史也。若《通典》《通志》《文獻通考》《唐會要》、兩漢《會要》諸書,于國史為近,而條理猶有所未盡。”①梁啟超:《續譯列國歲計政要敘》,《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二,第60頁。兩相對照,梁氏此論,正是對康有為“君史”“民史”說的進一步展開和深化。尤為重要的是,他關于“君史”“國史”和“民史”的范疇性劃分,已和康有為此前有著很大的不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君史”和“民史”之間,還特別揭出了“國史”。細讀原文便不難發現,梁氏所揭出的“國史”,已不是康有為所批評的“一人所私之一國”的歷史,而是專指類似于《通典》《通志》和《文獻通考》這類制度性的通史。

梁氏關于“君史”“國史”和“民史”的范疇性劃分,很快獲得了廣泛的回應。1898年2月,徐仁鑄著文稱:“西人之史皆記國政”,而中國所謂的十七史“不過十七姓家譜耳,安得謂之史哉!”②徐仁鑄:《輶軒今語》,《湘學報》第30冊,1898年2月21日。同年3月,譚嗣同又呼應說:“新會梁氏有君史、民史之說……夫彼二十四家之撰述,寧不爛焉?極其指歸,要不過一姓之譜牒耳。”③蔡尚思、方行編:《譚嗣同全集》(增訂本),中華書局,1981年,第419頁。從“安得謂之史哉”到“寧不爛焉”,在他們的批評下,傳統史學已可謂體無完膚。

這一時期對傳統史學的批評,并不限于梁啟超的師友朋輩。就連一向老成持重的王國維,也有這樣的議論:“若夫上下數千年而究其一群之盛衰,與其智愚貧富強弱之所由然,探賾索隱,舉幽渺而張皇之,則非所謂良史哉!故所貴乎史者,非特褒善貶惡、傳信后世而已,固將使讀其書者,知夫一群之智愚貧富強弱之所由然。……持此義以求諸古史氏,則唯司馬子長氏近之……其他卷軼紛綸,只為帝王將相狀事實、作譜系。”④王國維:《重刻支那通史序》,謝維揚、房鑫亮主編《王國維全集》第14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679-680頁。王氏此論,雖然與梁啟超等人不盡相同,但他立足于“一群”之史,與梁啟超等人立足于“民史”和“國史”,依然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在1899年底撰寫的《東洋史要序》中,王國維還從另一個角度,對傳統史學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指出:“自近世歷史為一科學,故事實之間不可無系統”,而“中國之所謂歷史,殆無有系統者,不過集合社會中散見之事實,單可稱史料而已,不得云歷史。”⑤王國維:《東洋史要序》,《王國維全集》第14卷,第2頁。這里,王氏雖然沒有明確標舉中國“無史”的高論,但“不得云歷史”離梁啟超后來所說的“未嘗有史”畢竟沒有太大的距離。

1901年,因“變法”失敗而亡命日本的梁啟超,正式投身于“史界革命”的大業。據其自述,從這年開始,他“欲草一《中國通史》,以助愛國思想之發達”。⑥梁啟超:《三十自述》,《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一。這里,梁氏不僅正式揭出了“中國通史”這一專稱,而且還從“助愛國思想之發達”這一前所未有的高度,闡述了編纂中國通史的重要性和必要性。這部計劃中的《中國通史》雖未能如愿完成,但從作者為該書所起草的“敘論”中,我們依然可以借此一窺梁氏撰述該書的基本構想,特別是梁氏“中國通史”的核心要旨。在這篇可視之為“新史學”的綱領性文獻中,他不僅將“前者史家”和“近世史家”進行了尖銳的對比,明白無誤地表明了自己立志要做“近世史家”的態度;而且還首次揭出了中國“未嘗有史”的大論。⑦梁啟超:《中國史敘論》,《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翌年,他又將《中國史敘論》加以修訂擴充,最終形成《新史學》一文。以《新史學》的問世為標志,以“泰西之良史”為法,徹底改造舊史的“新史學”,遂蓬蓬然而匯為二十世紀初葉中國史學思想的主潮。

梁啟超所揭橥的“史界革命”大業,一方面把此前對于傳統史學的批評繼續向前推進,另一方面則為“新史學”的建設進行了開山辟莽的探索。在這種“破”與“立”并舉的推進過程中,“新史氏”們在不遺余力地批評傳統舊史的同時,還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新史學愿景。其中,“國史”和“民史”(或“群史”),無疑是他們最為強調的兩個方面。

有學者已經指出,勃興于20世紀初葉的“新史學”,其思想要義中的幾個關鍵性“概念工具”,都與晚清的政治概念息息相關。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新史氏”們所反復強調的“國家”“國民”“群”和“社會”等若干重要范疇,事實上都是“晚清政治思想中對政治、國家、國民、社會等問題逐漸形成的新思維”,它們都與現代意義上的“國家建構”具有深刻的內在關聯。①王汎森:《晚清的政治概念與“新史學”》,收入氏著《中國近代思想與學術的系譜》,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165-196頁。簡言之,“新史學”的終極愿景,就是要透過史學的澆灌來塑造現代“國民”,并借由現代“國民”來建構現代“國家”。站在這一高度來審視傳統史學,梁啟超發出“四弊”“二病”“三惡果”的批評,自是題中應有之意。在梁啟超等人看來,“新史學”建設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效法“泰西之良史”,以“民統”代替“君統”,以“國史”代替“朝史”,以“民史”代替“君史”,從而徹底糾正傳統史學“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知有個人而不知有群體”的弊端,促進國人的國家意識,澆灌國人的民族觀念。故而,梁氏始則大聲疾呼:“史學者,學問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國民之明鏡也,愛國心之源泉也。”再則強調:“今日欲提倡民族主義,使我四萬萬同胞強立于此優勝劣汰之世界乎,則本國史學一科,實為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智無愚、無賢無不肖,皆當從事,視之如渴飲饑食,一刻不容緩者也。”②梁啟超:《新史學》,《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史學被賦予如此神圣的使命,其內在的邏輯便在于此。

正是在政治概念向新史學理想不斷演化衍生的過程中,“國史”和“民史”成了梁啟超等人在從事史界革命時的兩大核心理念。在“國史”和“民史”這兩個核心理念的強烈反襯和比照下,中國傳統史學籠統地成了“舊史”,成了帝王的“家譜”。《中國史敘論》開門見山便是“前者史家”和“近世史家”的尖銳對比,《新史學》開篇的標題則是“中國之舊史”。由此不難想見,在此時的梁啟超看來,中國傳統的史學都不是真正的歷史,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君史”或“朝史”。如果說只有“國史”和“民史”是歷史,那么“朝史”和“君史”當然就不是歷史。梁氏之所以有中國“未嘗有史”的大論,其推論的邏輯正在于如此。

二、“國史”新造的路向:通史編纂

既然“朝史”“君史”都不是歷史,只有“國史”“民史”才是歷史,那么,編寫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國史”,便成為新史學建設的當務之急。盡管包括梁啟超在內的“新史氏”們,對于什么是“國史”都沒有作出系統而又明確的界定,但透過對他們相關理念的分析,便會發現:一部理想的中國通史,始終是他們揮之不去的中心話題。許之衡就曾一語道破:“斷代者徒為君主之符號,是朝史而非國史也。”③許之衡:《讀國粹學報感言》,《國粹學報》1905年第6期。由此不難想見,“新史氏”們所一再強調的“國史”,首先就應該是一部中國通史。

如前所述,梁啟超在發動“史界革命”之初,就曾“欲草一《中國通史》”。從塑造現代“國民”、建構現代“國家”的這一愿景出發,他已經十分清楚地認識到“民國教育之精神,莫急于本國歷史”。④梁啟超:《東籍月旦》,《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四。所謂的“本國歷史”,當然就是指自己國家的歷史,也就是一般所謂的“國史”。正因為如此,在他討論“新史學”的兩份最重要文獻——《中國史敘論》和《新史學》中,討論“國史”的編纂,便占據著最為核心的位置。《中國史敘論》開篇的第一段話便是:“史也者,記述人間過去之事實者也。雖然,自世界學術日進,故近世史家之本分,與前者史家有異。前者史家,不過記載事實;近世史家,必說明其事實之關系與其原因結果。前者史家,不過記述人間一二有權力者興亡隆替之事,雖名為史,實不過一人一家之譜牒;近世史家必探察人間全體之運動進步,即國民全部之經歷及其相互之關系。”⑤梁啟超:《中國史敘論》,《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顯而易見,梁氏在這里所采取的是將正面與反面相結合的交互式論證方式,一方面論證“歷史不是什么”,另一方面再反證“歷史是什么”。他在這里所正面強調的“人間全體之運動進步”和“國民全部之經歷及其相互之關系”,顯然只有通史才堪勝任,通史之外的其他任何著述形式都無法滿足這些要求。故而,梁氏在《中國史敘論》中開門見山所立下的“史之界說”,標舉的就是通史的理想。也就是說,在梁啟超的心目中,一部理想的“國史”,就應該是中國通史而非其他。

《中國史敘論》原本就是梁氏為計劃中的《中國通史》一書所作的“敘論”。正因為如此,梁氏不僅在該文的開篇標舉出通史的理想,而且還就如何編纂這部理想的中國通史提出了一整套具有全新意識的構想。該文其他各節所討論的依次是“中國史之范 圍”“中國 史 之 命 名”“地勢 ”“人種 ”“ 紀 年 ”“ 有 史以前之時代”“時代之區分”等,都是編纂中國通史時一定會牽涉到的十分宏大的問題。

在《新史學》這篇正式吹響“史界革命”號角的文獻中,梁氏更進一步就“國史”編纂的理想,作了更為清晰,也更為完整的表述。正是在這里,梁氏首次把此前的中國史學籠統地歸入“中國之舊史”的范圍。在他看來“于今日泰西通行諸學科中,為中國所固有者,惟史學”。然而,與泰西諸國的史學相比,“中國之舊史”由于“四弊”“二病”和“三惡果”,“雖盡讀全史,而曾無以激勵其愛國之心,團結其合群之力”。因此,必須發動一場“史界革命”,徹底改造“中國之舊史”,才能讓中國史學起死回生,以“新史學”來澆灌國民意識,進而推動現代“國家”的建立。①梁啟超:《新史學》,《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

和《中國史敘論》相比,《新史學》關于“史學之界說”,顯然更多地強調了進化論的因素。該文就“史學之界說”作了三重層層推進式的論證:“第一,歷史者,敘述進化之現象也。……第二,歷史者,敘述人群進化之現象也。……第三,歷史者,敘述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②梁啟超:《新史學》,《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既要“敘述進化之現象”,特別是要“敘述人群進化之現象”,又要“求得其公理公例”,這樣的歷史當然只能是通史。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梁氏之所以要如此層層推進關于“史學之界說”,其深層的原因便在于:此時的他已深深地意識到,只有從“人群”的角度來寫歷史,才能寫出真正意義上的“國史”。正像他所批評的那樣:“疇昔史家,往往視歷史如人物傳者然。夫人物之關系于歷史固也,然所以關系者,亦謂其于一群有影響云爾。所重者在一群,非在一人也。而中國作史者,全反于此目的,動輒以立佳傳為其人之光寵,馴至連篇累牘,臚列無關世運之人之言論行事,使讀者欲臥欲嘔。雖盡數千卷,猶不能于本群之大勢有所知焉。”與此相反,新史學所著力書寫的,“惟人群之事,茍其事不關系人群者,雖奇言異行,而必不足以入歷史之范圍也”。③梁啟超:《新史學》,《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顯然,如果說《中國史敘論》描摹的是一幅編纂“國史”的理想藍圖,那么《新史學》所念茲在茲的,則是要為這幅藍圖的最終實現提供具有可操作性的路徑。所謂“所重者在一群,非在一人也”,又所謂“惟人群之事,茍其事不關系人群者,雖奇言異行,而必不足以入歷史之范圍也”等等,就是以“新史氏”自命的梁啟超為編纂“國史”所提供的總體路徑。

不僅如此,在《新史學》中,梁啟超還高屋建瓴地從歷史哲學的角度,就“國史”編纂必須探求的“公理公例”進行了深入的討論。他批評“中國之舊史”“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認為一部理想的“國史”應該有“精神”存焉。他說:“史之精神惟何?曰理想是已。大群之中有小群,大時代之中有小時代,而群與群之相際,時代與時代之相續,其間有消息焉,有原理焉。作史者茍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故生若此之果,鑒既往之大例,示將來之風潮,然后其書乃有益于世界。”這里所說的“消息”和“原理”,也就是他一再強調的“公理公例”。他反復申明:“夫所以必求其公理公例者,非欲以理論之美觀而已。將以施諸實用焉,將以貽諸來者焉。歷史者,以過去之進化,導未來之進化者也。吾輩食今日文明之福,是為對于古人已得之權利,而繼續此文明,增長此文明,孳殖此文明,又對于后人而不可不盡之義務也。而史家所以盡此義務之道,即求得前此進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后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于無疆也。”④梁啟超:《新史學》,《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這里,他不僅將探求“公理公例”視作為“國史”編纂的要件之一,而且還從文明承傳與發展的角度把它視作為“新史氏”應盡的職責。

幾乎就在梁啟超發起“史界革命”的同時,章太炎也正致力于新造“國史”的工作。1902年7月,在看到梁啟超的《新史學》一文后,他當即致信對方,述說自己新造“國史”的基本理念。內中寫道:“酷暑無事,日讀各種社會學書,平日有修《中國通史》之志,至此新舊材料,融合無間,興會勃發。教育會令作《教育雜志》,作新譯書局,令潤色譯稿,一切謝絕,惟欲成就此志。”由此可見,像梁啟超一樣,章氏此時也把編纂一部《中國通史》作為一項重要學術事業。關于這部通史編纂的基本理念,他在信中有這樣的申說:“竊以今日作史,若專為一代,非獨難發新理,而事實亦難以詳細調查。惟通史上下千古,不必以褒貶人物、臚列事狀為貴,所重專在典志,則心理、社會、宗教諸學,一切可以熔鑄入之。”細讀之下便不難發現,章氏雖未嘗像梁啟超那樣,對中國傳統史學發出強烈的批評之聲,但在反對“專為一代”的“朝史”,提倡通史的寫作方面,雙方卻完全一致。至于通史寫作的重點,章氏也主張“不必以褒貶人物、臚列事狀為貴”,而應該“專在典志”,從而能將“心理、社會、宗教諸學,一切可以熔鑄入之”。這一點也與梁啟超所強調的“民史”或“群史”有相通之處。關于通史編纂的原則,他認為應以“新理新說”為斷。所謂“新理新說”,他也有具體的解釋,“一方以發明社會政治進化衰微之原理為主”,“一方以鼓舞民氣、啟導方來為主”。①章太炎:《章太炎來簡》,《新民叢報》1902年第13號,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河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1-43頁。這兩者都和梁啟超所鼓吹的“新史學”要義不謀而合。

比較梁、章二人新造“國史”的種種議論和主張,或許給人以這樣的印象:梁重內容(新史學的要義),而章重形式(新式通史的體裁)。或許正是基于這種印象,學術界對梁啟超關于纂寫“國史”的觀點時常給予很高的評價,而對章太炎的相關觀點,則往往評價較低。尤其是在涉及二人的觀點對后來新式通史編纂的實際影響時,情況就更是如此。有學者就認為,章氏“提出的關于新通史的體例實際仍未脫舊史的形式和框架,對日后新型通史的編纂影響不大”。②王學典主編:《20世紀中國史學編年(1900-1949)》上冊,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29頁。其實,章氏關于新造“國史”的議論和主張,看似偏重于形式,但究其實際,他所著重的形式依然是為其內容服務的。細讀章氏“中國通史目錄”所涉及的各項內容,大多都在梁啟超“新史學”所鼓吹的范圍。如十二志(典)所包括的種族志、民宅志、食貨志、工藝志、文言志、宗教志、禮俗志、章服志、法令志、溝洫志和兵志,全部都屬于“新史學”所鼓吹的“民史”“群史”或“社會史”“文化史”的范圍。又如十記中的“陸交記”“海交記”等,則屬于中外交通史的范圍,與梁啟超所說的“亞洲的中國”和“世界的中國”就頗有相通之處。再如二十七別錄中的“游俠”“逸民”“方技”“疇人”和“貨殖”等項,也都屬于社會史、經濟史或文化史的范圍。換句話說,章氏綜合傳統史書體裁而成的“舊瓶”,裝的卻是實實在在的“新酒”。這些“新酒”毫無例外都是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新史氏”們所一再鼓吹與強調的。因此,就“國史”編纂所應該包括的具體內容而言,章太炎與梁啟超之間并沒有本質的差異。

當然,如果仔細梳理梁章二人關于新造“國史”的主張和議論,我們便會發現,二人計劃中的新造“國史”的具體實施路徑,的確不盡相同。大致而言,梁啟超擬采取的路徑,就是效法“泰西之良史”,以西方和日本的國別史樣式作為模仿對象,特別是以西方人和日本人所寫的中國史為模仿對象,從而重寫中國過往的歷史。而章太炎所采取的路徑,則是在“改造”中國傳統舊史的基礎上,以“新理新說”來融貫舊史中的事事物物。與梁啟超把中國傳統史學一筆罵倒不同,章太炎對中國傳統史學顯然給予了更多的同情之理解。在他看來,中國傳統史學所存在的主要問題,是未能彰顯“社會政法盛衰蕃變之所原”,但合中西史學而比較之,則各有特點,應兩存而不宜偏廢。他說:“西方作史,多分時代;中國則惟志書為貴,分析事類,不以時代封畫。兩者亦互為經緯也。彪蒙之用,斯在揚摧,大端令知古今進化之軌而已。故分時者適于學校教科書。至乃精研條列,各為科目,使一事之文野,一物之進野,皆可比較而得之,此分類者為成學討論作也。”③章太炎:《訄書》重訂本第五十九《哀清史》附《中國通史略例》,《章太炎全集》第3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29頁。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章氏對當時日本人所寫的中國史(支那史)表現出強烈的不滿。在前引致梁啟超的那封信中,他就寫道:“頃者東人為支那作史,簡略無義,惟文明史尚有種界異聞,其余悉無關閎旨。要之彼國為此,略備教科,固不容以著述言也。”④章太炎:《章太炎來簡》,馬勇編《章太炎書信集》,第42頁。聯系到梁啟超在此前后對日本有關中國史著作的褒揚,特別是聯系到當時許多人競相模仿日本人的支那史著述來編寫中國歷史教科書,章氏的上述議論,顯然是有感而發的。

三、“國史”新造的實踐:化舊識為新知

經過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新史氏”們的創造性轉化之后,原先作為傳統史學一個重要范疇,且具有特定意涵的“國史”,已被賦予了全新的政治意涵和史學意義。考“國史”一詞,首見于《后漢書·班彪傳》。內中寫道:“既而有人上書顯宗,告(班)固私改作國史者。”顯而易見,這里所說的“國史”,其核心意涵就是“本朝史”或“當朝史”。唐宋以后,“國史”概念時有變化,“實錄”有時也被視作“國史”,但其“本朝史”或“當朝史”的意涵則一以貫之。經過“新史氏”們的創造性轉化之后,“國史”不僅在政治層面由傳統的“朝史”“君史”轉而成為民族國家之史,而且在歷史的觀念與意識層面,一方面成為在時間上是包羅古今的通史,在內容上是人群、社會、民族、種族的進化史;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還在于要運用“新理新說”來揭示中國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各種“公理公例”,從而把“國史”從“國別史”的一般意義,提升到類似于“一般史”或“普遍史”的層面。故而,伴隨著“新史學”由理論鼓吹向實踐層面的推進,“國史”的“通史化”寫作,遂成為一道令人矚目的史學景觀。

通觀20世紀初葉的中國通史寫作,盡管其間的著述緣由千差萬別,各種著作的風格也是千姿百態,但落實“新史學”在政治層面和歷史觀念與意識層面的上述兩大基本理念,則又是所有通史著作的核心意旨。就政治層面把“國史”定義為澆灌國民民族國家意識的“概念工具”而言,曾鯤化在其編纂的《中國歷史》(1903)中,開宗明義即指出,是書之作,旨在“調查歷代國家全部運動進化之大勢,摘錄其原因結果之密切關系,以實現國民發達史之價值,而激發現在社會之國魂”。作者聲稱:“今欲振發國民精神,則必先破壞有史以來之萬種腐敗范圍,別樹光華雄美之新歷史旗幟,以為我國民族主義之先鋒。”全書的內容,則以“國民精神為經,以社會狀態為緯,以關系最緊切之事實為系統”。①曾鯤化:《中國歷史》上,東新譯社,1903年,第1章《歷史之要質》。1904年,陶成章化名“會稽先生”,在日本出版《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一書。該書事實上就是一部以民族關系史為軸心的中國通史。蔣智由在為該書所寫的序中,開宗明義便說:“今之倡時論者,曰愛國主義,又曰民族主義。二者其言皆是也,欲拯(救)中國,舍是道其奚由顧?”②會稽先生:《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序》,東京并木活板所,1904年。正是本著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思想宗旨,作者接受了“新史氏”對“中國之舊史”的批評,斷言“我中國無歷史焉,僅有所謂記述耳;并無所謂記述焉,僅有所謂一家一姓之譜牒賬簿耳”。③會稽先生:《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第4頁。為了矯正傳統舊史之非,激發國民的國家民族意識,作者從歷史上漢民族“對于外族經營之得失”和“國威之伸縮”的全新理路,④會稽先生:《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敘例》,第14頁,第11頁,第14頁,第11頁。來梳理中國歷史發展的整體大勢和基本線索。根據作者的理解:“中國自開創以迄近世,位置凡三易矣。殷周以前,中國僅有經營本部之事業。于此時也,是為中國之中國。秦漢以降,與塞外諸異族,日相馳逐,交戰于天演界、物競界中。于斯時也,我中國之盛衰,乃與全亞洲有關系,是為亞洲之中國。(近)六十年來,大地交通,門戶盡辟,萬國儼若比鄰,黃白登于一堂,斷不容我中國昏昏長睡,生老死病,而與天地終古……于斯時也,我中國之存亡,乃與全世界有關系,是為全世界之中國。”⑤會稽先生:《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敘例》,第14頁,第11頁,第14頁,第11頁。所謂“中國之中國”“亞洲之中國”和“世界之中國”,本由梁啟超在《中國史敘論》中所揭破。不過,在梁啟超那里,還只是一種國史的理念。到了陶成章這里,這樣的國史理念,已變成為一種真正的史學實踐。通觀該書,作者將中國歷史上由漢民族“統族”的民族關系厘定為“三大部”:“曰蔥隆之部、開展之部、衰落之部。三大部中,別為七時代……每時代中,就形勢之稍有變易者,小別為期……全書統計凡分五十四小期。”⑥會稽先生:《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敘例》,第14頁,第11頁,第14頁,第11頁。經過作者的排比聯絡,數千年來漢民族與周邊民族之關系、中國境內民族與亞洲相關民族之關系、中國民族與西方民族之關系,均被整理到“權力消長”這個系統之中。再配以“天演”與“物競”的梳解,這套知識體系遂與“我中國人亦當震醒其頑夢,刷勵其精神,與白色人種共逐太平洋之浪,而交戰于學術界、工藝界、鐵血界中,求爭存于世而垂裕于后昆”的時代大潮融會貫通,⑦會稽先生:《中國民族權力消長史·敘例》,第14頁,第11頁,第14頁,第11頁。從而成為那個時代思想與文化脈動中的最強音。

與政治層面落實現代民族國家的理念相對應,在歷史的觀念與意識層面,透過援引、運用和發揮“進化論”的相關原理與原則,把中國歷史的發展過程納入到由“進化論”所構筑的相關圖式之中,從而使“國史”成為民族國家之史的同時,又具有“一般史”或“普遍史”的意義,則成為這一時期“新史氏”們編纂新式通史的另一共識。

如前所述,在20世紀初的“無史”論者那里,中國之所以“無史”,原因主要有兩個:一者是由于“中國之所謂歷史,殆無有系統者,不過集合社會中散見之事實,單可稱史料而已,不得云歷史”;二者是由于中國之舊史“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不符合新史學“敘述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的界說。顯然,無論是把“史料”轉化為“有系統”的知識,還是要把“中國之舊史”改造成能夠“敘述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運用由進化論所構筑的社會演化圖式,都不失為一種行之有效而且十分便捷的途徑。因此,一方面援引由進化史觀所筑構的各種歷史演化圖式,把中國自古迄今的歷史,演繹成前后相繼、古今相承、因果關聯、環環相扣的過程,從而把王國維所謂的“史料”轉化成為“有系統的智識”;另一方面運用社會進化史觀所揭示的“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等原理原則,揭示中國歷史演化過程中的所謂“公理公例”,幾乎成為20世紀初葉新式通史編纂者的共同選擇。

這一時期問世的諸多通史中,夏曾佑的《最新中國歷史教科書》無疑是較早的、影響也較為深遠的一種。①夏書的第一、二、三冊,分別出版于1904年、1905年和1906年。1933年商務印書館編印大學課本時,將夏著改為《中國古代史》,列為“大學叢書”,多次印行,影響極大。錢穆晚年就曾詳細憶及該書對他的影響(詳請參閱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三聯書店,1998年,第89頁)。夏氏在接受進化史觀之初,就十分注重對其“公理公例”的闡發。早在1897年,夏氏就開始運用建立在進化論基礎上的石刀、銅刀、鐵刀“三期”說,作為其論證說理的依據。他說:“凡為人類,無論亞洲、歐洲、美洲、非洲之地,石刀、銅刀、鐵刀之期……莫不有一公性情焉。”②夏曾佑:《本館附印說部緣起》,國家清史編纂委員會編《夏曾佑集》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19頁。在為嚴復翻譯的《社會通詮》所寫的“序”中,他更是把進化論理解為宇宙人生的“天理人情之極”。他說:“自生人之初,以迄于今,進化之階歷無量位……當其際者,各以其所由為天理人情之極,而畔之則人道于是終。”③夏曾佑:《社會通詮·序》,商務印書館,1904年,第1頁。根據他的理解,進化不僅伴隨著人類歷史的始終,而且還是“天理人情之極”,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他的《最新中國歷史教科書》,就是根據進化論所揭示的“公理公例”編纂而成的。正如他在該書的《凡例》中所說:“是編分我國從古至今之事為三大時代,又細分之為七小時代。”所謂“三大時代”,具體便是:“自草昧以至周末,為上古之世,自秦至唐為中古之世,自宋至今,為近古之世。”④夏曾佑:《中國古代史》,第5-6頁,第8-9頁,第10頁,第11頁。這種由“上古”到“中古”再到“近古”而梳理出的“古今世變之大概”,本身就是對進化史觀的運用。根據進化史觀所揭示的“公理公例”,作者在書中對中國歷史,尤其是中國上古史,進行了全新的梳理。全書一開篇,“世界之初”“地之各洲、人之各種”“中國種族之原”等內容,便依次呈出,讓人耳目一新。接下來在討論中國的上古歷史時,作者更是把建立在進化史觀基礎之上的社會演化圖式,與上古神話傳說一一對應起來。例如伏羲氏,傳說中便有“結繩而為網罟”“以畋以漁”和“制以儷皮嫁娶之禮”等記載。根據進化史觀所揭示社會演化法則,夏氏指出:“案包犠之義,正為出漁獵社會而進游牧社會之期。此為萬國各族所必歷,但為時有遲速,而我國之出漁獵社會為較早也。始制嫁娶,則離去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之陋習而變為家族,亦為進化必歷之階級。”⑤夏曾佑:《中國古代史》,第5-6頁,第8-9頁,第10頁,第11頁。至于神農氏,傳說中也有“斬木為耜”“始教民播五谷”等記載。他認為這便是中國由游牧而進入農耕的證據。⑥夏曾佑:《中國古代史》,第5-6頁,第8-9頁,第10頁,第11頁。經過作者的排比和聯絡,“我族則自包犠已出漁獵社會,神農已出游牧社會矣”。⑦夏曾佑:《中國古代史》,第5-6頁,第8-9頁,第10頁,第11頁。這樣,傳說中的伏羲、神農等上古神話人物,已遠非舊史中的三皇五帝所能范圍,他們都代表著中國歷史進化的重要階段,是中國社會由漁獵而進入游牧,復由游牧而進入農耕的標志。這套由舊識轉化而來的新知,顯然是此前的中國人聞所未聞的。顧頡剛在讀到該書關于三皇五帝的敘述時,就有“耳目頓為一新”的感嘆。⑧顧頡剛:《顧頡剛讀書筆記》,臺北聯經出版有限公司,1990年,第7294頁。梁啟超也曾指出,夏書“對中國歷史有嶄新的見解——尤其是古代史,尤其是有史以前”。⑨梁啟超:《亡友夏穗卿先生》,《夏曾佑集》下,第1149頁。

再如,劉師培之所以要編纂《中國歷史教科書》,就是因為他不滿于中國之舊史“詳于君臣,而略于人民;詳于事跡,而略于典制;詳于后代,而略于古代”。為了闡明中國歷史的進化之理,他在編纂該書時,“咸以時代之先后,即偶涉制度文物于分類之中,亦隱寓分時之意”。所謂“隱寓分時之意”,也就是要用由進化論所構筑的社會發展圖式,來揭示中國歷史進化的時序性和階段性。在編纂過程中,作者“不專賴中國史籍,西人作中國史者,詳述太古事跡,頗足補中史之遺,今所編各課,于征引中國典籍外,復參考西籍兼及宗教、社會之書,庶人群進化之理,可以稍明”。⑩劉師培:《中國歷史教科書》,《劉申叔遺書》下,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2177頁。據《凡例》所述,全書重點在“歷代政體之異同、種族分合之始末、制度改革之大綱、社會進化之階級、學術進退之大勢”等五個方面。縱觀全書,歷史進化學說,恰如一根紅線,貫穿其中。兩相比照,如果說夏曾佑對進化史觀的理解,主要在其圖式,那么,到了劉師培這里,進化史觀所提供的就不僅僅是一種簡單的圖式,而是解釋中國歷史事事物物的萬能之鑰。

經由對進化史觀所構筑的人類歷史演化圖式的援引,以及透過進化史觀對中國歷史演化過程中各種“公理公例”的揭示,20世紀初葉的中國通史編纂者,在落實新史學把“國史”轉化成為民族國家之史的同時,還賦予其“一般史”或“普遍史”的另外一重意義。在當時絕大多數的新式通史編纂者那里,所謂進化,所謂物競,所謂天演,都是“公理公例”。這些“公理公例”,是放諸四海而皆然的。梁啟超早就斬釘截鐵地認為:“人群進化,級級相嬗,譬如水流,前波后波,相續不斷,故進步無止境。”①梁啟超:《過渡時代》,《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人類社會歷史的這種進化,不僅是無止境的,而且還具有普遍性,任何國家和民族的歷史,都是無止境進化的,而且其進化也都有時序性和階段性,“凡人群進化之階級,皆有一定……無論何國何族,皆循一定之天則而遞進者”。②梁啟超:《堯舜為中國中央君權濫觴考》,《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夏曾佑也一再強調,由進化史觀所構筑的社會演進圖式,“惟萬國各族所必歷”;③夏曾佑:《中國古代史》,第8頁,第11頁。“凡今日文明之國,其初必由漁獵社會以進入游牧社會,自漁獵社會改為游牧社會,而社會一大進”,“自游牧社會改為耕稼社會,而社會又一大進”,“天下萬國,其進化之級,莫不由此”。④夏曾佑:《中國古代史》,第8頁,第11頁。中國歷史的演進,當然不能自外于此。因此,中國歷史的編纂,其核心宗旨就是要根據進化史觀所揭示的歷史演化圖式,分析中國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各種因果關系,探求其間的“公理公例”。建立在因果關系之上的“公理公例”一旦被揭開,人們便可以“據往事以推來者”。⑤夏曾佑:《中國古代史·敘》。甚至就連相對保守的柳詒征也一再強調:“歷史之學,最重因果……治歷史者,職在綜合人類過去時代復雜之事實,推求其因果而為之解析,以詔示來茲,舍此無所謂史學也。”在他看來,歷史發展中的各種因果關系一旦被揭破,就能讓讀史者“識其變遷,以明人民進化之階段”。因此,他信心滿滿地表示,自己之所以要寫作《中國文化史》一書,其目的之一便是要“求人類演進之通則”。⑥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岳麓出版社,2010年,第1、252頁,第1頁。既然是“通則”,當然也就不限于中國歷史之一隅了。中國歷史既然也符合“通則”,因此,在成為民族國家之史的同時,自然也就具有了“一般史”或“普遍史”的意義。

結 語

20世紀初葉的新史學,其核心要旨就是要通過對傳統的“朝史”“君史”的創造性轉化,建立符合現代民族國家理念的“國史”。在新史學的愿景中,“國史”不僅在時間上要打破“朝史”的斷代劃分,融古今于一體,而且在內容上也要突破“君史”的舊有格局,重在書寫“群史”——民族國家之史。因此,新史學愿景中的“國史”,事實上也就是“通史”。20世紀初葉的新式通史寫作,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對“國史”的“通史化”理想在實踐層面的推展與落實。在“國史”的“通史化”推進過程中,政治層面的民族國家理念和歷史觀念意識層面的進化論,始終都是最為基本、最為重要的“概念工具”。經過他們的種種努力,這一時期的“通史”從形式到內容都與傳統所謂的“通史”有著天壤之別。要而言之,這一時期的“通史”,不僅在政治層面成為民族國家之史,而且在歷史的觀念與意識層面,還具有了“一般史”和“普遍史”的全新意涵。正是在這種“一般史”和“普遍史”的觀念影響下,“人類之動作,有共同之軌轍”,⑦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岳麓出版社,2010年,第1、252頁,第1頁。幾乎已成了20世紀上半葉中國史家的共識。而研究“國史”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要“觀眾事之會通,以求其公例”。⑧呂思勉:《國立沈陽高等師范學校文史部中國歷史講義》,轉引自李永圻、張耕華編《呂思勉先生年譜長編》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42頁。傳統史學由“殷鑒”發展而來的一整套功能性意涵,也因此而發生重要的轉變。

(責任編輯:李孝遷)

李科翔,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博士生(郵編200241)。王東,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郵編20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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